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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4章 陸昕月(39)

第二天早上,昕月被外面的吵鬧擾醒,沒了睡意,她坐起來,腦子裡浮現出一段關於竹林的文字。忽然,她產生一個念頭,她要寫一個關於四曾祖的故事,記錄他這漫長人生中發生的故事,題目就叫《百歲老人》。

這時,母親從外面趕回來,面色凝重:“昕月,你四曾祖去了。”

昕月一時半會兒沒反應過來,她不敢想象,昨天還見過四曾祖呢,也沒看出他身體有什麼一樣。她搖著頭:“不可能,這怎麼可能!”

玉蘭說:“是真的。聽說昨晚竹子開花了,你四曾祖今天一大早過去散步時第一個發現。在回家的路上,他一直在自言自語:‘開花了,竹子開花了。’鄰居們聽到後都跑去看熱鬧。沒過多久,你四曾祖就斷氣了。他靜靜地躺在床上,十分安詳,就像睡著一樣。”

昕月聽完後,眼淚奪眶而出。她不願相信四曾祖就這麼離去的訊息,對於她來說,生命永遠是讓她沉重得喘不過氣的話題。

四曾祖的話語迴向在耳邊:“……我才不會輕易死掉,我還沒等到竹子開花呢。”

四曾祖的靈堂搭建在他自己的堂屋,前面燃燒著香和蠟燭,還擺放著一些供品。他的遺像靜靜地掛在牆壁上,觀望著每一個進進出出為葬禮忙碌的人。

他是村裡最長壽的老人,後人們為他舉行了空前絕後的勝大的葬禮。在他走的那一天,就有很多外邊的親戚前來奔喪,屋裡屋外都堆滿了花圈和輓聯。

在他門前的那顆大樹上,掛著一隻不知參加過多少場葬禮的大喇叭,裡面不斷湧出低沉的音符,讓人愁腸百結,心情沉重。

出殯之日安排在第三天,在下葬的頭一天晚上,當司儀誦讀完四曾祖的生卒日子和一生主要事蹟後,按照村裡的習俗,誰第一個哭出來又哭得最傷心,他們一家就會得到已逝長者的庇佑,身體健康,出入平安,孩子學業有成!

司儀話音剛落,人群就開始鬼哭狼嚎。胡嬸是第一個嚎出來的,表情悲傷至極,哭得像個淚人。她的聲音響徹雲際,不絕於耳,這輩子很難再見她這麼賣力。

下葬那一天,在蓋棺之前,後輩們要依次排隊見最後一次逝者的遺容,胡嬸一瘸一拐地穿梭在人群中,努力排在靠前的位置。

昕月見此情形哭笑不得,在四曾祖有生之年,詛咒他最多的就是胡嬸,現在她表現得這麼積極,卻不是因為孝道和愧疚,只是為了爭取更多的福佑。

四曾祖的墳墓挨著其他幾個曾祖,他們都被葬在竹林旁的那片空地上。終於,他在這片自己用生命熱愛著的土地下沉沉睡去,他的靈魂定能在此得到安寧。

昕月在那篇《百歲老人》的文章末尾這樣寫道:

……也許,那片在歲月流淌中佇立百年的竹林,是老人此生最強大的信念,正是它支撐著他走過一年又一年,見證一代又一代子孫的成長。

老人像個孩子一樣,和命運較著勁兒,他一定要把這個信念堅守到最後。

終於,老人隨著竹林一起在歲月中隕滅,而老人的離去,標誌著他們那一代人在世界上徹底消失。

但是……

生活仍在繼續,生命生生不息。

吃過午飯後,昕月開始構思一篇新小說。她和其他人不一樣,習慣把草稿寫在紙上,最後在錄入到電腦裡,因為對著電腦螢幕會影響到她的創作思路。並且,她喜歡按照傳統的方式,骨子裡懷舊到不行。

昕月拿起手機正準備查詢一個詞語的意思,手機螢幕一下子亮起來,昕月一看,是鍾沐秋打來的電話。

她接通後,一邊打著哈欠一邊說:“喂,沐秋。”

“哈哈哈……哈哈哈……”鍾沐秋一直處於高度亢奮的狀態,光傻笑,不說話。

“有事說事,別隻顧犯病。”昕月見鍾沐秋一直不說話,有些不耐煩。

“再見!”昕月果斷掛掉電話。

一會兒後,電話再次響起。

“鍾沐秋,你到底找我什麼事?”昕月大聲嚷著,她可不想浪費時間聽別人在這裡傻樂。

“昕月,恭喜你升級了,準備紅包吧。”鍾沐秋仍然抑制不住興奮,隔著電話都能感覺到他高興得手舞足蹈。

“什麼意思?”昕月半天反應不過來,嘴裡擠出這四個字。

“我的意思是,你要當乾媽啦,哈哈,開心吧。”

“你是說……惠怡懷孕了?”昕月帶著一絲驚奇,一絲隱忍的喜悅。這個世界上貌似沒有什麼事情能讓她再回到從前的狀態,高興的時候就忘乎所以,哈哈大笑。

“嗯啊。晚上和施諾過來吃飯吧,對了……記得一人準備一個紅包。”鍾沐秋說完就結束通話了電話,至少他在最後一刻把中心思想傳達了。

昕月把頭探出窗外,母親和施諾正在屋前修理電飯煲,還不停地親切交談著。昕月看著那溫情的一幕,嘆氣說道:“真是母子情深啊!”

很多時候,昕月都會產生錯覺,感覺自己是嫁進門的被冷落的兒媳婦。

小花貓撒著嬌蹲在施諾腳旁,彷彿它已經洞察出誰的地位高。它把尾巴繞在前面,形成一個美麗的弧線,一般只有在它開心或想要討好主人時,才會擺這個造型。它豎著耳朵,抬頭認真傾聽施諾和母親的交談,偶爾還會插話,“喵……”。

昕月伸了個懶腰,慢慢走過去。她抱起小花貓,用手杵著它的鼻子輕聲說:“你這個見異思遷的傢伙。”

小花貓努力掙扎著想下地,感覺地上比昕月的手裡舒服。

昕月站在母親身旁,有點撒嬌:“媽,我肚子餓了。”

“不是才吃過飯嗎?餓這麼快!牆角有一堆紅薯,自己洗了拿來啃。”玉蘭指著屋內。

“媽,我又不是豬。”昕月為尊嚴抗議。

“昕月,咱實事求是。”施諾狡黠地笑著,故意惹昕月生氣。

“哎,算了,我爭不過你們。”昕月不得不偃旗息鼓,繳械投降。

“你不在裡面好好寫作,跑出來做什麼?”玉蘭說。

昕月很久不回答,鍾沐秋叫她準備紅包,可她已經把錢上交給母親,身無分文,現在只好從母親那裡掏點出來。

於是,她學著鍾沐秋的口氣:“媽,恭喜你升級了,準備紅包吧。”

話音剛落她就後悔了,這不是故意惹誤會嗎?真是笨!

“什麼?你和小諾……”玉蘭放下手裡的工具,一臉驚訝。

施諾一臉無辜的樣子,尷尬地看著昕月。

昕月趕緊澄清:“不是,我是說惠怡懷孕了。”

“那你不把話說清楚,害我誤會。”玉蘭抱怨著,心情大起大落。

施諾說:“她什麼時候懷孕的?我怎麼不知道!”

說完,他又繼續解釋:“我的意思是,我每天住在他們家都不知道,他們瞞得也真夠緊的。”

鍾沐秋和馮惠怡沒有舉辦婚禮,鍾裁縫把多年的繼續全拿出來給他們買了臨街的新房,還買了一間門市當書店,就在住宅隔壁。

施諾和他們住在一起,只是大多數時間都往昕月家跑。

昕月看著施諾說:“鍾沐秋叫我們晚上過去吃飯,還有,一人準備一個紅包。”

施諾說:“還一人準備一個呢,他真想得出!我們一起包給他就是,我來準備。”

玉蘭說:“反正也沒什麼事了,你們早些過去找他們玩吧。”

昕月收拾好準備出發,施諾湊近她耳旁輕聲說:“現在還早,我帶你去個地方。”

他們沿著屋前那條長滿雜草的小路走,不一會兒就到了目的地。昕月抬起頭,看見門口寫著“陸家村小學”。因為年代有些久遠,那五個字已經不再清晰。

施諾說:“你小學就在這裡唸書吧。”

昕月點點頭:“你怎麼知道?”

施諾摸著頭說:“平時沒事的時候,我就到處尋找你曾經走過的足跡。”

學校的鐵門鏽跡斑斑,沒有上鎖。昕月聽母親說過,小學在幾年前就搬到公路主幹道旁邊去了,說是為了方便騎車上學的學生。

沒多久,她們家門前又修了一條支路連線到主幹道,村裡的人趕集就直接走那條支路。於是,再也沒有人去找那條一下雨就泥濘不堪的小路,舊的小學也再沒人去玩過。

學校的操場上長出一些青草,草叢裡偶爾能見到紙團和礦泉水瓶,那本來雪白的牆壁上,被雨水浸染成一朵朵頹敗的花朵。

眼前的一切,都是如此荒涼。

施諾說:“昕月,你曾經在哪個教室上課?”

他對昕月過去的一切都很感興趣,因為愛,才想把沒有參與的過去進行彌補。

昕月把施諾帶到一樓最左側的那個教室。教室的木門上著鎖,被風吹開一條縫隙,昕月從縫隙望進去,課桌已經全部搬走,黑板上還依稀能看清一些拼音和漢字。

昕月看著黑板下面的右側,對施諾說:“曾經我和惠怡就坐在第一排靠窗的位置。因為我們個子很矮小,那個地方就被我們承包了。”

那塊被班上男生追著玩時打碎的玻璃還沒安裝上。昕月記得,夏天的時候,陽光從那裡直射進來,熱得她直冒汗;到了冬天,寒風又從那裡汩汩流入,冷得她直打哆嗦。

有好幾次,姐姐來這裡接她放學,衝著人群中的她揮手。她看見後高高興興跑過去。還有,中午給她送過飯,她開啟飯盒一看,是她喜歡的土豆絲。

校園裡,有她們曾經留下的影子,只是被歲月衝散了。

昕月看到操場外的圍牆,想起有一次在圍牆的轉角處等姐姐回來經過,她一等就等了好幾個小時,腳都蹲麻了。但是,她不能自己先走,因為姐姐的一個朋友路過遇見她說:“昕月,你姐在後面呢,一會兒就到。”

於是,她就毫不懷疑地蹲在圍牆的轉角處,相信姐姐一定會出現。等了好幾個小時,姐姐終於出現,又感動又心疼:“你怎麼這麼傻,回家才幾分鐘,非要等我幾個小時。”

……

看到曾經就讀的學校,想起那麼多溫暖又感動的過去,昕月心裡感到一陣莫名的酸澀。

“施諾,謝謝你帶我來這裡。”

昕月和施諾快到的時候,鍾沐秋很熱情地跑出來迎接。

“紅包準備好了嗎?”他笑盈盈的問。

施諾把紅包使勁往他身上一砸,十分鄙視:“勢利!”

鍾沐秋看著馮惠怡的肚子,大聲嚷著:“兒子,你乾爹乾媽來了,快出來迎接。”

馮惠怡一腳踹在他屁股上:“會不會說話?你這不是咒兒子早產嗎?”

鍾沐秋吐著舌頭,趕緊賠不是:“媳婦兒,我錯了,你別動了胎氣啊。”

昕月和施諾相視一笑。

鍾沐秋把施諾領進書店,介紹他新挑選的一些書籍。

馮惠怡把昕月拉倒一邊說悄悄話。

“昕月,你和施諾什麼時候結婚?”

“還沒想過這個問題呢。”

“我跟你說,施諾他們家那麼有錢,到時一定要爭取辦個風風光光的婚禮,只有讓他家下了血本來迎娶你,才會覺得你無比珍貴,將來才會對你好。我就十分後悔,當時那麼容易答應他們,連婚禮都沒舉行。我會因此遺憾一輩子。”

“婚禮只是個形式,生活都是油米醬醋茶,只要和你過日子的人對你好就行。”

“不過,鍾沐秋對我還挺好,只是兩人偶爾拌嘴,但不影響感情。”

“你和他媽關係怎麼樣了?”昕月問。

“說到這裡就想笑呢,他媽自從我和鍾沐秋在一起就不樂意,所以他爸才給我們另外買房子。她知道我懷孕後,居然破天荒的給我打了電話,還說到時要伺候我坐月子。”

“也好,老人比較有經驗。”昕月點頭說。

“這就說明,女人一定要有自己的孩子,那就是一張王牌,決定自己的家庭地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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