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2章 孕後期
夜晚，墓園。
一束白花輕輕放在大理石墓碑上，素色低高跟在碑前站立。
晚風吹過，女人黑色風衣裙襬被揚起，雨水跟碎葉打在裙上，蕭瑟稀落。
沈淑儀站在墓碑前，目光淡淡，瞳眸間有些哀怨，有一些痛苦，但更多的……是感恩。
對蕭文敬，她還是抱有感恩的心。
從小到大，受他照顧實在太多，一直被他當妹妹一樣寵著。
就算……
就算是他殺害了她愛的男人，可她也他確確實實，無法恨蕭文敬。
這場葬禮，她還是來了。
這段日子，先後參加了兩段葬禮。
在丁晨曦的葬禮上，她心裡更多的是抱歉，還有釋懷。
在蕭文敬這裡，她更多的是感恩，但無法釋懷。
但這兩段，這兩人，在她的人生裡，都留下濃重的筆墨。
她因他們而幸福，也因他們而痛苦。
半生交織，半生緣。
如今故人已逝，恩怨情仇也都隨風散了。
“丁家，本來打算辦完晨曦的葬禮，再找你的麻煩。可是你走的很快，快到丁家來不及行動……”
沈淑儀對著墓碑，靜靜坦道，“我不知道，這算不算是一件好事。是因為我才找過你，你就病危手術了。責任在我……”
“可這也恰好說明，其實你心裡是愧意的。如果不是有深深的自責跟後悔，你也不會氣到自己，不會病重垂危。”
“總而言之……我恨不了你，我也不打算恨你了。”
看著墓碑上，蕭文敬笑容可掬的灰白色遺照，沈淑儀突然酸了鼻頭。
可能是風太刺眼，被會慢慢染紅她的眼圈。
沈淑儀抬起頭來，手舉的雨傘往後傾，露出正在落雨的夜空。
曾經，她最在意的兩個男人已經都在天上了。
他們一個接一個的離去，彷彿也在告訴她，是時候要放下過去，繼續往前看。
“晨曦回家了。”
“文敬哥哥也以另一種方式得到解脫。”
“或許，死亡也是一種解決事情的方法。”
沈淑儀低下頭，泛紅的眼圈重新落在蕭文敬的墓碑上，“丁家那邊，已經決定放過蕭家，放過蕭默言，不去計較這樁仇恨……隨著你的死亡，他們也不再有為晨曦報仇的意思。”
“但嚴格說起來，是知語拜託丁旭陽，讓他們放過蕭家。知語不希望蕭默言受到傷害，她跟我去到京城，就是為了找丁旭陽求情。”
“丁旭陽還是疼知語的，因為她是晨曦的女兒。丁旭陽對晨曦非常尊敬，所以，我們知語的請求，他也聽進去了。”
“如果你想要感謝的話，就在天上，保佑一下知語吧。孩子可憐，喜歡上你兒子，卻又因為兩家仇怨，不得不分開……”
說到這，沈淑儀止了聲。
她垂下頭，萬千情緒化作一聲喂嘆。
最近這段時間。
沈淑儀的心境起起落落，每天都在變化，每天都有新的感悟。
初聽到，蕭文敬殺了丁晨曦時，她氣得頭暈腦脹，只想跟他絕交，只想永遠不與他家再往來。
所以找到他，與他說了很嚴重，很過分的話。
包括讓沈知語與蕭默言分手，也是因為她無論如何都不能夠接受，她跟仇人的兒子相戀，她可能會嫁給仇人的兒子……
可是隨著時間過去，隨著蕭文敬的死亡，隨著她的情緒漸漸回落。
現在倒沒有了仇恨感，終於，也開始覺得……兩個因為她們上一輩恩怨分開的孩子，都挺可憐。
但她沒有想要倆孩子重新在一起，也只是想一想時，覺得孩子可憐。
“我跟知語會離開，我有新的生活，知語也一樣。”
“你，還有晨曦，還有蕭默言……都將隨著時間過去而過去。”
“走好，文敬哥哥。”
她在碑前站了半個小時才離開。
慢慢走出墓園，走向對街處，一輛打著雙閃的黑色吉普車。
車邊，俞修誠打著傘站在那裡，靜靜等候。
看到她走出來，俞修誠惴惴不安的心得到平復。
他走過去，向她伸出手，握緊之後又扣入五指，緊密無間。
沈淑儀貼到他身側，聲音有點淡，也有點嬌，“我是不是待太久了？你等的急嗎？”
“有一點。你要再五分鐘不出來，我就不管車會不會被貼，直接進去找你了。”俞修誠說道。
還忍不住惋惜，“早知道，我就讓司機送我們來了。還能讓司機看車，我跟你一起進去。”
“你跟我一起進去，不怕聽到一些話，讓自己難受啊？”沈淑儀打趣他。
當時，她去參加丁晨曦的葬禮，俞修誠就沒有要陪她來的意思了。
因為俞修誠知道，丁晨曦是她的初戀，是她真心愛過的人。
他到底是男人，做不到那麼大方。
能夠親眼看她去送逝去的愛人，在愛人墓碑前傾訴心意。
但是蕭文敬不一樣。
她沒有愛過蕭文敬，俞修誠就能夠接受多了。
也可以坦然說：“你跟蕭文敬，說不出逾越的話。我聽了也不會難受，一塊去也沒事。”
沈淑儀輕輕錘了他的手臂，然後依偎在他肩頭，唇角含笑。
“你什麼時候出國？”俞修誠問她。
“就這幾天吧，知語已經出去了，我也得趕緊出去。”沈淑儀回。
俞修誠嘆息，“以後我要是想你，還得出國找你。”
沈淑儀回說：“你反正一年到頭都到處飛，也沒有固定住所。我住哪裡，都只是你的航點之一。再國外又怎麼了？你就當是飛去做生意那樣的嘛。”
俞修誠嘴唇撇了撇，“話是這樣說。但我其實更想的，還是你能跟我一起到處飛。”
“你就是想把我當掛件。哼。”
沈淑儀哼哼一聲，“但是我告訴你，我也要有自己的事業，也要忙自己的事。我可不當你的掛件！”
“是是是……尊重你！”
俞修誠無奈寵她道。
他這個年紀能找到愛情不容易，自是要好好守護。
最近，都開始偷偷食療補腎了。
雖然年紀大了有點吃力，但是，也依然很爽。
*
時光飛逝。
沈知語在國外待了有1個月，還是回國了。
國外的生活，是安全安靜的，卻也很無趣。
隨著開春、開學，沈淑儀進入學院，忙於進修。
沈知語待在家裡，倒是無所事事了。
懷孕的事，她也跟沈淑儀說了。
初聽到時，沈淑儀無比震驚，覺得天都要塌了。
可是沒幾天，沈淑儀也就接受了現狀。
沈淑儀沒有逼她去找蕭默言複合，而是告訴她：“既然選擇要留下孩子，就要對孩子負責。以後就算有千難萬難都不要放棄孩子，不要埋怨孩子。因為留下他的選擇，是你自己做的。”
沈淑儀的態度，也給了沈知語面對未來的信心。
並且因為她有了孩子，沈淑儀也沒有了想給她安排相親的心思。
生活，更加輕鬆，不再有壓力。
後來她回國，是因為答應了Z州鄉下學校的校長，要回去看看孩子們。
回來，初衷是散心。
入春後，鄉下雪水融化，綠意盎然。
沈知語帶著大包小包的禮品，給學校，給孩子們帶來許多禮物。
校長給她騰出了學校宿舍，讓她暫時居住。
本來只是小住幾天，但是住了幾天之後，她倒是住出了味道。
覺得，住在這裡的每一天都很快樂。
她常常去山裡，蒐集大自然的聲音，也比平時更有靈感。
一天下午就能寫出好幾首曲譜。
晚上。
她躲在宿舍裡製作曲子，也是靈感泉湧的狀態。
要不了幾天，竟然在學校宿舍裡，製作出了三首完整的demo。
這幾天，也讓沈知語意識到，似乎這裡的生活更合適她。
她留在這裡，或許會過得更開心。
於是。
沈知語最後搬出學生宿舍，在鄉鎮處，租了一間四合院，便安家在這兒了。
沈淑儀打電話給她，催她回國，她沒同意。
奈何不了她，沈淑儀就只好請了4個阿姨入住她的四合院，用來負責她的孕期營養，照顧她的生活起居。
4個阿姨，沈知語倒沒有拒絕。
她是孕婦，也覺得自己需要人照顧。
而且，孕期知識，她懂得也不多。
萬一碰上困難，她也怕自己會慌，會影響到腹中胎兒。
4個阿姨，有兩個負責生活起居，有兩個負責貼身照顧。
貼身照顧的阿姨，會幫她扛錄音裝置，會陪她一起爬山，一起到處閒逛，收集生活中的聲音。
負責生活起居的阿姨，則是負責日常採買，家務活。
每個月，她們都會兩兩交替，轉換工種，所以，工作量一樣，工資也都一樣。
入夏。
她已經孕晚期，肚子已經隆起。
爬不了山，所以，活動範圍大多都在鄉鎮，學校之間。
夏季有蟬鳴，這也是她非常喜歡的聲音。
一天。
霍霆琛找到了她這裡，令她意外。
她沒有告訴朋友們，她已經回國，住在Z州。
Z州，還有部分少數民族居住在此。
她還能夠接觸到少數民族的樂器，少數民族的曲風。
民族文化，她一直都在學習與挖掘。
她每天都在享受節奏慢，但很淳樸的鄉野生活。
全當做自己是在鄉下保胎，遠離城市喧囂，遠離輻射與資訊。
所以……
霍霆琛突然拎著行李箱，進入她的院子。
她很吃驚。
同樣的。
久別重逢，看到她的霍霆琛……也很吃驚。
她穿一件粉色吊帶孕婦裙，扎著低的雙麻花辮，頭頂帶著一臉圓圓大大的草帽。
坐在榕樹下的方桌上，陽光透過密密匝匝的葉片，落在她身上，樹影斑駁。
她的皮膚像牛奶一樣白，不施粉黛，很素，卻很美。
因為已經有了孕肚，渾身上下，還攏著一層母性光輝。
溫柔，秀美，賢淑，和善……
所有溫溫吞吞的美好的詞彙，都可以用在她的身上。
霍霆琛站在院子中間，靜靜看她。
看她又村，又美，坐在那裡像一幅畫一樣的場面……
一時之間，他都忘了該怎麼反應。
直到她抬手招呼，笑著喊了他的名字。
霍霆琛才後知後覺反應過來。
而等他反應過來的時候，心臟已經轟隆隆的狂跳，像是受到了震驚。
好傢伙……
她還真是，輕而易舉就能給他心動的感覺。
輕而易舉啊！
“霍霆琛，我叫你呢，你在幹嘛？”
沈知語叫了他好幾聲，他都站在那裡也死死不動。
她本來還懶得起身，因為他沒有反應，就不得不扶著孕肚，慢慢站起來。
可是她才剛站起來，霍霆琛就馬上給了反應。
“喂，喂，你別動，你坐下啊！”
霍霆琛行李箱都不管了，趕緊幾個大步朝她飛奔過來。
他也不是個很紳士的人，但是每次看到她，就會想照顧她。
尤其是她現在頂著一個地雷，他就更想照顧了！
“你給我坐下，馬上！”
霍霆琛一嘴命令的語氣，走到她面前，表情也是兇狠的。
但這種兇狠，又是一種帶著寵溺味道的兇狠。
沈知語反正不怕。
她也沒坐下，只是歪頭看他，“你怎麼會過來？誰告訴你，我在這的？”
“你別管，反正你先坐下。我可沒叫你起來迎接我，坐！”他命令道。
沈知語無語，又覺得有點好笑。
只好順他的意，先落座了。
一陣風颳過，沈知語的裙襬飄了飄，臉頰邊的碎髮也被微風吹的飄起。
夏季的氣溫是高的，風颳過來也是暖的。
可霍霆琛就是有股多餘的擔心，“都起風了，你冷不冷？外套在哪兒？我去給你拿。”
“不用。大夏天了穿什麼外套，我熱著呢。”沈知語道。
她額角還沁著汗珠，看起來確實不冷。
而且，孕婦本來就體熱。
沈知語順手拿起一邊切好的西瓜，遞給他，“你要不要吃西瓜？”
“我不吃。”
霍霆琛駁了她。
可是下一秒，他又接過了西瓜。
沈知語拍了拍西瓜邊上的桌位，“你要不要來坐下？”
“不用，我不坐。”他說。
可是過一會兒，他還是乖乖的在她手指的位置坐了下來。
方桌有一米二的長度，他們坐在桌上，中間擱著一盆西瓜。
樹下還挺陰的，微風颳過時，有一種沁人心脾的爽。
細聽，還有蟬鳴音。
很舒服的，夏天的感覺。
沈知語正闔著雙眼，享受此刻的愜意與舒服。
霍霆琛扭頭盯她，側臉還是跟從前一樣精緻完美，扎低的雙麻花辮讓她看起來，很田野，很淳樸，很清新，很像小雛菊。
真好看。
霍霆琛都看痴了。
“你還沒說，你為什麼會來這裡呢？誰告訴你我在這裡的？我媽？”沈知語問他。
“不然呢？還能有誰？”
霍霆琛嘁了聲，“我算著，你應該也快生了。趕緊把手頭事情處理好，特意跑國外去找你。結果你媽說你在鄉下度假……我真的服了你！”
“好好的國外別墅不住，跑到鄉下鬼地方窩著，你在躲蕭默言？”
很久。
沈知語都沒聽到這個名字了。
最近的日子，和平的她以為自己已經放下過去，可是在‘蕭默言’三個字出來的時候，她的心……竟然痛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