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7章 韓世忠還未前來護駕嗎
與西邊震天的鼓聲和喊殺聲相比,東線戰場安靜得近乎詭異。
“韓”字大旗沿河展開,士卒們披甲持械,列隊於工事之後,目光卻大多投向西方,那裡是主戰場的方向,鼓聲如雷,號角裂雲,偶爾一陣風捲過來,隱約能聽見飄散的廝殺聲。
韓世忠策馬緩行,身後跟著解元、呼延通等幾員心腹將領,沿著河岸巡視陣地。
他面色如常,勒馬經過每一處防區時,只是略微掃一眼陣列,偶爾點點頭,並不多說。
解元終於忍不住了,驅馬湊近,壓低聲音道:“大帥,咱們就這麼幹等著?西邊都打成那樣了,咱們這邊連一箭都沒放。”
韓世忠馬步不停,“你想往哪邊放?”
“自然是抄張俊後路,趁著前方大戰,將宋軍老巢給一鍋端了,糧草軍械一把火全燒了,這仗不就直接勝了。”
韓世忠瞥了他一眼,“他張刮地不要麵皮,你也不要?”
解元不假思索道:“只要這場仗能贏,麵皮算什麼?便是把俺麵皮扯下來醃‘梅滷’那也值。”
呼延通也跟著附和道:“大帥,解統制言之有理,此戰大宋違約在先,咱們不過是反擊罷了,若夏軍今日頂不住被打潰了,屆時再想出手補救,可就晚了。”
“急什麼?還沒到時候。”韓世忠撥馬回營,不疾不徐,一副盡在掌握的模樣。
眾將見主帥這般神態,心下稍安,便也不再進言。
進了營帳,沒了外人,韓世忠忙召來梁紅玉,火急火燎詢問,“夫人,我那義弟可曾回信?”
“未曾。”梁紅玉搖頭,遞上汗帕,寬慰道,“良人不必憂慮,我已將宋軍軍事部署全盤告知張相公,想來阻攔三五日應是無礙。”
“此一時,彼一時。”韓世忠接過樑紅玉遞來的汗帕,擦去額上細汗,道,“我說以奇致勝,他非要等七月十五堂堂正正迎戰,如今倒好,汴梁都丟了,人還沒個影!”
“良人消消氣。”梁紅玉接過汗帕,又替他搖起蒲扇來,“他是要做天子的人,豈能失信於天下。”
“哎呀,你不知曉。”韓世忠蹙眉擺手,“打仗打的就是一個心氣,我今日觀陣,夏軍軍陣無狀,氣勢不振,已有頹敗之勢,戰場之上瞬息萬變,勝負往往只在一線之間,豈能等他三五日?”
梁紅玉面色也有些變了,片刻後忽然開口,“良人,不如先發制人?”
韓世忠搓著頜下短鬚,蹙眉道:“若是今日動手,也不知我這東線五萬兵馬,還能留下幾成。”
反宋投夏,自始至終都是韓世忠與幾個心腹將領之間的籌劃,麾下普通士卒根本無從得知。
他們穿著宋式軍裝,吃著大宋軍糧,領著大宋軍餉,從來都是正兒八經的大宋軍人。
若是宋軍失利,形勢所迫,韓世忠與一眾將領率先降夏,普通士卒也自不會為宋殉國。
韓世忠原本便不打算在宋夏兩國大戰中出手,免得徒增傷亡,只等夏軍摧枯拉朽取得勝利後,帶領無損的五萬大軍歸順大夏。
可若是宋軍氣勢如虹,夏軍敗相顯露,此時投夏攻宋,麾下這些士卒還能有幾人願意隨他反戈,實在不好說。
梁紅玉沉默了片刻,低聲道:“韓家軍總是能留下的,若再不動手,屆時張俊騰出手來,五萬兵馬一樣留不下。”
韓家軍是韓世忠耗費數年心血培養的精銳,約兩萬之數,是如臂指揮的嫡系,其餘三萬皆是其它州路勤王兵馬,不過是臨時劃歸東線、聽他號令罷了。
韓世忠聞言微微頷首,卻不作聲,眉頭弓著,不知在顧慮些什麼。
梁紅玉與他夫妻一場,自然知曉他心裡想的是什麼,莫過於與大宋官家君臣一場,不願在戰場兵戈相向罷了。
能不動手便了結此戰自是最好,以自家良人的身份功績,便是不出手,也不缺了這一場功勞。
只是如今形勢危急,豈是念舊情的時候?
她略一躊躇,還是再次開口,“良人,便是我軍不出手,張俊也不會坐視我東線兵馬毫無作為,待夏軍潰敗,他必會回頭與咱們清算。與其被他逐一擊破,不如趁此時機反戈一擊,打他一個措手不及。”
“夫人言之有理。”韓世忠目光一凝,終於下定決心。
只是還未開口下令,便聽帳外忽然傳來急促的腳步聲,緊接著親兵掀簾而入,單膝跪地,雙手捧上一枚令符,急聲稟道:“大帥!鹹平城急報!三聖出城,御駕親征,詔大帥即刻前往駕前聽用。東線戰場交由田師中接管,令符在此!”
韓世忠身形微頓,面上神色幾度變化,既有幾分凝重,也隱隱透出一絲釋然。
他回頭看了一眼,梁紅玉微微頷首,沒有多言。
他當即站起身,結過令符,“通知下去,三軍押隊以上將校,半刻鐘內校場集合!”
……
幾隻鴉雀被馬蹄聲驚起,撲稜稜飛向天際。
一條蜿蜒的鐵龍,自南方而來,在灰沉的官道上向著中牟戰場方向而去。旌旗獵獵,明黃的龍纛在風中翻卷,格外顯眼。
鐵龍中段是三駕明黃頂蓋的馬車,所有人都知道,裡面坐的是誰——大宋天子趙構,太上皇趙佶,淵聖皇帝趙桓。三聖御駕親征,同赴前線,這是大宋開國以來從未有過之事。
御營司中軍統領楊沂中策馬隨行其側,身披鐵甲,腰懸長刀,面色沉凝如鐵。
明黃頂蓋的馬車簾子掀開一角,露出一張清癯倦怠的面容。
趙構望向前進的遠方,低聲問了一句,“韓世忠還未前來護駕嗎?”
楊沂中策馬靠近車旁,回道:“回陛下,尚未見韓帥兵馬。”
“離中牟還有多遠?”
“約莫還有三十里。”
“三十里……”趙構喃喃,隨即放下車簾,遮住了面龐。
“陛下不必憂慮,臣必誓死護衛陛下週全。”楊沂中沉默片刻,又補了一句,
他自是知曉皇帝在擔憂什麼,屬實是田師中帶來的訊息實在太過駭人。
那可是官家自河北大元帥府時便追隨左右、曾數次於危難中救駕脫險、一路護持南渡、被官家視作股肱心膂的韓世忠啊。
若連他都生了異心,這世上還有什麼人是可信的?
正此時,一騎探馬飛馳而來,勒馬稟道:“稟陛下!右前方十里處發現韓世忠韓統制兵馬,約兩萬餘,正向我軍靠近!”
“韓世忠?韓卿來護駕了嗎!”車簾猛地被人從內掀開,趙構探出半身,急切問道。
“陛下,來者不善。”楊沂中微微搖頭,面色凝重,“御前聽用,何須兩萬兵馬隨行?”
趙構方有些喜色的面容瞬間凝固,沉默片刻,再次坐回車內。
果不其然,僅僅半刻鐘的時間,又一騎探馬奔來,急聲稟道:“稟陛下!田統制已率軍攔下韓統制大軍,傳詔令其率一營兵馬前來接駕。韓統制拒不奉詔,兩軍……已經開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