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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5章 開戰!

“還是我率部留下斷後吧。”

此時,另一人的聲音響起,語氣平淡,像是在說一件稀鬆平常的事。

眾將目光紛紛落在帳中一角,那個身居高位,卻低調至極的步軍司都指揮使身上。

趙立面色平靜,緩緩開口,“中牟的防禦工事,皆由我指揮佈置,防線如何守,兵力如何調控,無人比我更清楚。”

不同於劉老黑,對於趙立這般主動請纓,帳中卻無人意外。

趙立僅是去年六月才進入忠義軍體系,資歷在一眾將領中只能排在末尾,可就是這般資歷淺薄的人,卻能越過一眾老將,位居三衙太尉,與梁興、毛常平起平坐。

固然他曾率京東兵馬一路護送二聖歸京,在夏皇病重之時穩定三軍,使忠義軍成功入主汴梁,功勞甚大。

可在座眾將,誰又是功勞淺薄之人?

雖說三衙太尉眼下不過是個虛名,各路兵馬依舊只聽從各自都帥之命,然誰都明白,待日後社稷安定之時,各路兵馬都統制必然是要裁撤,屆時三衙便是天下兵馬中樞,三衙太尉便是天下兵馬最高統帥。

梁興的功績有目共睹,若非當年石梯嶺一戰便將女真戰神完顏婁室給伏殺了,哪裡會有如今的局勢,他領殿前司無人不服。

毛常的資歷也足夠,從河東到如今的西夏,忠義軍所有戰爭都有他的參與,領馬軍司,也讓人無話可說。

可趙立憑什麼?

為何步軍司都指揮使這般顯赫要職,當初的齊王,如今的夏皇,會給趙立?

原因自然只有一個——忠心。

且必然是超過在座所有人的忠心,若此刻趙立不出面斷後,那就只能證明一點,夏皇識人不明。

他在此刻站出來,才正該如此。

見到趙立出面,張小四暗鬆了一口氣,雖然誰率軍斷後都有很高的犧牲風險,但個人情感上,他不希望這個人是劉老黑。

見劉老黑還有強出頭的預兆,張小四趕忙拍板道:“好!就由趙都指斷後。”

劉老黑張了張嘴,還想說什麼,卻被張小四一個眼神瞪了回去。

趙立卻依舊面色平靜,彷彿只是接了一樁尋常差事。

與在座所有人不同,趙立的命是王智所救,當初他本該命喪東海縣鬱洲島碼頭,若非王智出手,如今墳頭草都已經三丈高了。

若說能力,他在這一帳良帥名將裡或許排不上號,但若論對王二郎的忠心,誰也不敢說比得上趙立。

這一點,在座都清楚無比。

“諸君,”他抱拳環視,“汴梁的事,就拜託了。”

眾將沒有絲毫怠慢,紛紛起身還禮。心裡均都明白,今日之後,怕是再也看到不到這個為人低調務實,任勞任怨的步軍司都指揮使了。

張小四深吸一口氣,壓下心中情緒,沉聲道:“諸將聽令。即刻回營整軍,半個時辰後……”

“報——!”

正此時,一名斥候飛快衝進帳內,單膝跪地,氣喘吁吁道:“稟諸位大帥!對岸宋軍大營旌旗大動,人馬出營,正在列陣,似要渡河進攻!”

帳內氣氛陡然一緊,隨即紛雜之聲驟起。

梁興面色沉凝,“宋軍這是要趁我軍軍心動盪,不給我軍回援汴梁的機會,搶先動手。”

王德冷笑一聲:“他們倒是會挑時候。”

趙雲咧嘴獰笑,“來的正好!直接乾死這些狗雜碎!”

“不用商議了。”就在眾將喋喋不休之時,曹淑開口,滿帳議論之聲頓時停消,“敵軍既至,先迎戰。汴梁的事,打完再說。”

她站起身,目光掃過眾人:“諸將歸位,各守防區,趙立。”

趙立抱拳,“末將在。”

“你的斷後之議,暫緩。先隨我迎敵。”

“是!”

曹淑最後看向張小四,“張知院,你居中排程。”

張小四點頭稱是。他知道,這個未來的皇后在此刻發號施令,是在給他託底。

這種舉國之戰,無論是戰還是撤,都干係重大,一個失誤便可能滿盤皆輸。

他張小四還不是樞密使,雖資歷與戰功皆有,但威信並不足以號令群將,若是因為某個將領不服調令,或者陽奉陰違,出了差池,他張小四隻能第一個謝罪。

如今曹淑發話,上面有了擔事的人,他也能輕鬆許多。再者,這些將帥可以不把他張小四當一回事,但大夏國當家女主人說的話,誰敢不從?

待一眾將帥隨著曹淑出帳,張小四才對一旁的劉老黑低聲罵道:“你這蠢廝,什麼時候輪到你做出頭鳥了?你是想讓老劉家絕後嗎?”

劉老黑紅著眼眶,哽咽道:“俺爹孃都在外城,如今外城破了,他們哪裡還有活路……”

“怎地?你死了,你爹孃就能活過來?”張小四瞪了他一眼,隨即又沉吟道,“南朝今日違約,不宣而戰,未必不是好事。”

沒有理會一個勁抽噎的劉老黑,張小四繼續分析道:“若是汴梁內城已失陷,南朝已得了人質,哪裡還需開啟戰端?”

劉老黑抽噎驟停,瞪大了眼睛,“你是說……”

張小四點頭,冷笑道:“怕是在內城吃了癟,只能趁著我軍軍心不穩之際突襲。”

“可外城破了,俺爹孃……”劉老黑說著又再次抽噎起來。

“你是信不過趙德顯?”張小四瞥了他一眼,“那個老陰貨會想不到這點?會給敵軍留把柄?”

見劉老黑梗住,張小四又道:“況且便是南朝將你爹孃擄走,諒他們也不敢如何,只要咱們勝過這一場,便能將人贖回,你要是折在這兒,屆時你爹孃活著出來,還有啥盼頭?”

劉老黑終於冷靜下來,抹了把臉,“小四,你說的對,我都聽你的。”

“你先回中牟城去。”張小四拍了拍他的肩膀,“此乃我朝生死存亡之戰,糧草軍械排程絕不可有絲毫差池!”

劉老黑重重點頭,出了帳去。

直到劉老黑的背影消失在帳外,張小四的肩膀才鬆了下來,胸膛也癟了下去,頭顱後仰,斜斜耷拉在椅背上,整個人似已力竭。

沒人知道二聖出逃後、天下各路兵馬響應討賊時,他作為樞密院一把手,承受了多大壓力。

他甚至一度想帶著媳婦孩子和老爹去嶺南隱姓埋名,反正這幾年他明裡暗裡也撈了不少,足夠一家人兩輩子安生過活。

最後之所以沒跑路,非是對王二郎的忠心起了作用,而是因為宗澤並沒有反。

只要宗澤不反,汴梁無憂,憑著忠義軍的戰力,便是硬抗天下各路兵馬,也不見得會輸。

直到後來曹淑在宛丘大勝了之後,他這緊崩了半載的精神,才有了緩口氣的餘地。

可是這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勝利的曙光就在眼前,結果老巢卻被偷了,這擱誰能頂得住?

遙想六年前,他不過是個街頭小賭徒,野心不大,只想贏兩個銅板娶個媳婦生個娃,若手頭能再寬裕些,可以日常下下館子,走在汴京大街上,能被人稱呼一聲“四爺”,那便是人生快事了。

實在是沒想到,短短六載,便換了人間。

他這個曾經的小吏油子,竟也成了西府相公。

從一個兩個銅板,一路賭到了天下歸屬。

賭場規矩,錢離掌心,各安天命。這是他自己選擇的路,願賭服輸。

他重新擺正了腦袋,站起了身,從一旁兵器架上取下了那便刻著“平夏”二字的佩刀,大步走出帳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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