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錯書吧

第478章 橋

外白渡橋在凌晨最黑的時分不過是一道比夜色更深的影子。

蘇州河的水汽從下游漫上來,貼著橋面緩緩爬行,把鋼桁架和燈柱都裹在一層灰白色的溼氣裡。

橋南端那盞被彈片削掉燈罩的路燈早就不亮了,只剩下一截彎折的鐵架伸在河風裡,像個豎著的手指。

王長福趴在橋南端右側的橋欄基座後面,臉貼著冰涼的水泥,左臉上那道新結的痂被河風一吹,又緊又疼。

他把三八式步槍從肩上卸下來,放在伸手就能夠到的地方。槍身上蒙著一層細密的水珠,像從河底撈上來的。

“別攥那麼緊。”一班長朱長順的聲音從他左側傳來,低得幾乎被河水聲吞掉,“等會兒要跑,攥緊了胳膊發僵,槍端不穩。”

王長福鬆了鬆手指,又不敢全鬆開——他怕一鬆手,槍就不在了。他把掌心在軍裝下襬上蹭了蹭,汗水和露水混在一起,越蹭越滑。

“抽一口。”朱班長從懷裡掏出一個癟煙盒,倒出半截被壓彎的煙,塞到他手裡。

煙紙皺得像老人的臉,菸絲從破口裡漏出來,沾在他潮溼的指頭上。

“我不抽。”王長福說。

“我也沒幾根了。”朱班長把煙收了回去,在鼻子底下聞了聞,重新揣進懷裡,像揣一件怕摔怕潮的寶貝。

他的動作很慢,王長福甚至覺得他有點捨不得——不是捨不得煙,是捨不得這個還能聞煙味兒的清晨。

朱班長是微山湖西岸人,三十四歲,膚色黝黑,顴骨高聳,眼睛細長。他走路時右腳微微有點跛,是年初在濟南城外被彈片咬掉了一小塊腳跟。

他不太說傷,王長福只聽鄭老兵提過一嘴,說朱班長跛腳走夜路比正常人還輕,是個當尖兵的料。

“班長。”王長福小聲說,聲音像被河水吸住了,“你怕嗎?”

“怕。”朱班長說得很快,快得不像在回答一個要命的問題,“怕槍打不準,怕弟兄們回不來,怕過了河樓裡還有鬼子的冷槍。怕得多了,就不記得怕了。”

他停下話頭,用刺刀在身前的水泥地上輕輕畫。天黑,那圖其實誰也看不清,但朱班長的手指很穩,一條線、一條線,像在用心裡的尺子量。

“橋面三段。”他說,“南段緩衝,到第一道鐵絲網為止。中段最窄,沙袋都堆在那兒,鬼子投彈手躲在後面。北段過了第二道鐵絲網,就是橋頭堡的火力正面。”

他的刺刀在地上頓了一下,發出很輕的一聲刮響。

“跟著機槍跑,跑Z字,別跑直線。沙袋後面貼著投彈手,別靠太近。我要是倒了,你帶著人往左走——左邊有橋欄,能擋幾發子彈。別回頭。”

王長福把這幾句話在心裡過了一遍,又過了一遍。他想問“往左走到哪裡”,但沒問出口。他知道朱班長說的“往左走”就是往橋那頭走,往上海走。

“橋有三段。”他低聲重複,像在背一篇沒讀過的課文。

“三段。”朱班長點了點頭,收起刺刀,“你記著。”

河面上的霧更重了。對岸的郵政大樓和百老匯大廈都還沉在黑暗裡,看不出輪廓。只有北岸碼頭方向偶爾透出一兩點微光,像夜航的浮標一樣明滅不定。

王長福的眼睛已經適應了黑暗。他看見橋面上斜拉著一道道鐵絲網,黑影交錯,像一層層絞在一起的荊棘。鐵絲網上掛著幾片不知從哪裡被風吹來的碎布條,被河風扯得輕輕打顫。

再往前看,橋中段就是那堆沙袋掩體。沙袋壘得不規整,東缺一塊西鼓一塊,能看見幾道黑黢黢的射孔。

他知道那後面有鬼子的槍,有投彈手,有他不認識的人在等他衝過去。

他把目光從橋面上收回來,側過臉看了一眼身旁的鄭老兵。

鄭老兵是山東人,四十多歲,在班裡年紀最大。他正用一條油布慢慢擦著歪把子機槍的槍管,擦得很輕,像在擦一件傳了三代的舊物件。

他的顴骨上有一道舊傷疤,已經長成了一條暗紅色的線,從眼角斜到嘴角,一說話,那條線就跟著動。

“別瞅我。”鄭老兵說,頭也不抬,“省點力氣。”

王長福把臉轉了回去,看著前方那道被霧吞掉一半的橋。他忽然想起微山湖上的蘆葦蕩。

這裡的河風比湖上更尖,更鹹——不,不是鹹,是鐵腥氣混著硝煙味,和湖水溼淥淥的清甜不一樣。

他聽見自己心臟在跳,跳得很重,貼著地面,像要把水泥震碎。

他盼著那聲訊號。又怕那聲訊號。

三發紅色訊號彈就是在這種幾乎沒有聲音的等待裡升起來的。

它們從真如站的方向破空而上,在深灰的天幕裡劃出三道極短的紅弧,像三滴沒來得及落地的血。

“來了。”朱班長低喝一聲。他的聲音忽然不再壓著,像刀出鞘時那一聲彈響。

也就在同時,橋北端爆了。

劉鐵柱埋設在鋼樑疲勞裂縫處的炸藥起爆了。爆炸並不驚天動地,但極悶、極沉,像整個橋身從地底被向上頂了一下。

橋面猛地一顫,一股混著碎磚、河水和鋼屑的氣浪從北端轟然捲來。王長福被這股氣浪推得身子一歪,耳朵裡灌滿嗡鳴,左臉那層痂像被撕開了,一陣溼熱的痛順著面頰流下來。

他還沒回神,朱班長已經跳了起來。

“跟老子上橋!”

朱班長彎著腰,箭一樣衝上橋面。王長福從地上一撐而起,腳底在結了露水的橋面上滑了半步,差點摔倒。

他穩住身子,看見前面鄭老兵已經抱起歪把子衝到了橋欄右側,正半跪著架槍。

“跑!”鄭老兵衝他吼,聲音在逐漸密集的槍聲裡像一塊砸進水裡的石頭。

王長福邁開了步子。他能聽見自己粗重的呼吸,能聽見軍靴踩在橋面上的悶響,能聽見前方、身後、左右所有方向瞬間炸開的槍聲——像整個世界突然被人擰開了閘門。

橋北端日軍的機槍響了。九二式重機槍的聲音和平時聽慣的歪把子完全不一樣,它更深、更悶,像有人拿一把鐵錘在橋面上瘋狂捶打。

子彈從王長福頭頂掠過,有的很高,拖著一串尖嘯;有的很低,打在橋面上,濺起一蓬蓬水泥碎屑,像灰色的火星。

王長福邊跑邊往右側橋欄靠。朱班長在前面,不時矮身,用橋欄的基座做掩護。

鄭老兵的歪把子在身後短促地響起來,三發一頓,三發一頓,像一個老頭在夜裡用力敲著什麼東西。

第一道鐵絲網橫在前面,斷了一角。有人影從橋欄左側翻過去。王長福跟著前面的人影往左跑。他的餘光裡,一個灰色的人影突然一矮,就栽在了橋面上,像被什麼從腳下猛地抽走了。

王長福沒停。他不能停。他從那團倒下的影子旁邊衝了過去,腳步踩在什麼粘滑的東西上,他沒低頭看。

橋中段的沙袋近在眼前。它們比遠處看時更厚、更密,像一堵用屍袋壘成的牆。

突然,一聲尖嘯貼著橋欄飛過來。

不是子彈。是擲彈筒的悶響——王長福後來才明白。那枚東西砸在橋欄外沿,彈片橫著掃過來,他左臂一熱,像被一條燒紅的鐵絲抽過。

他整個人被一股力量掀得往左歪去,撞在橋欄上,肩膀和臉頰同時擦在粗糙的水泥面上。

“王長福!”朱班長的聲音從右邊炸過來,“別停!往左走!帶人往左!”

王長福抬起頭。眼前白一陣紅一陣,橋欄的鐵橫杆冰冷地貼著他的額角。

他看見朱班長半蹲在沙袋前,左手握著刺刀,右手指著他,聲音裡帶著從未有過的厲色。

“帶他們往左!”

王長福張了張嘴。他看見朱班長的胸口有一片黑,正在飛快地擴大。那不是汗,不是河霧,是血。

朱班長好像也感覺到了,他低頭看了一眼,然後抬起臉,朝王長福咧了一下嘴。

“走。”

王長福轉身。橋欄邊還剩下四個人,一個叫陳水生的,一個叫劉大榮,一個叫賀小滿,都是他認識的,都比他大不了幾歲。他看見他們的臉在閃光,在抖。

“跟我走。”他喊了一聲,聲音從喉嚨裡擠出來,像一把斷了的弓弦。

他們貼著右側橋欄往前移動。橋欄有半人高,鐵橫杆在子彈裡錚錚作響,火星亂濺。

王長福走在最前面,槍口朝前,腰彎得很低。他聽到身後有腳步聲,一聽就能聽出是三個,不多不少。陳水生的步子最重,劉大榮的步子最碎,賀小滿的步子最飄。

他不斷提醒自己:跑Z字,跑Z字。可橋太窄了,沒有Z字可跑,只能貼欄走。

第二道鐵絲網就在前面,有一處被橋北端的爆炸震開了一個口子,朝外撇著,像一張被撕歪的嘴。

王長福剛要探頭,一顆子彈打在他腳前的橋面上,水泥渣子濺起來,打在小腿上,像被幾粒燒紅的沙子燙了。

他下意識一縮,腳下一滑,整個人往橋欄外仰了一下。陳水生在後面一把拽住了他,把他生生拖了回來。

“媽的,沒死就接著走!”陳水生低吼。

王長福沒應聲,身子貼著橋欄滑出去,過了鐵絲網的缺口。

就在這時,橋欄外突然翻上來一個身影。

土黃色軍裝,臉上抹著黑灰,手裡沒有長槍,只有一把短刀。他像是從橋下攀著鋼桁架爬上來的,翻上橋欄時幾乎沒有聲音。

王長福和他同時看見了對方。

太近了。近到王長福能看清他臉上那道從顴骨到下巴的傷疤,看清他嘴裡撥出的白氣,看清他短刀上凝著的一層河霧。

王長福的槍太長,捅不出去。他往左一偏,槍托橫撞,砸在對方肩膀上。那人悶哼一聲,不退反進,短刀斜著朝王長福的腹部捅來。

王長福側身,刀鋒擦著軍裝下襬划過去,割開一道口子。他感到腰側一涼,緊接著是火。他顧不上看,左手去抓對方持刀的手腕,抓了個正著。

那人力氣奇大,手腕一翻就掙脫了。短刀回揮,刀光在橋面上劃出半道弧。

就在這時,一聲槍響貼著王長福的耳朵炸開。那人的身體像被什麼推了一下,往後一仰,撞在橋欄上,又慢慢地、軟軟地滑了下去。

王長福回頭。劉大榮站在他身後,槍口還在冒煙,臉上沒有表情。

“走。”劉大榮說,聲音和平時一樣。

他們繼續往前。橋欄外又有人翻上來,一個,兩個。橋面上的肉搏開始變得像在狹窄的巷道里撞上了一群瘋了的牲口。

槍托砸下去,拔出來;刺刀捅進去,拔不出來,就鬆開,用拳,用膝,用牙。

王長福不記得自己是怎麼過了第二道鐵絲網。

他只知道橋面越來越窄,身邊的人越來越擠,前面、後面都是人,分不清是鬼子的還是自己的。

一個日軍士兵抱著步槍朝他衝過來,刺刀在夜色裡反著光。

王長福往左一讓,槍托從下往上反砸,正中那人的下巴。對方仰面倒下,步槍脫手,砸在橋面上滑出去。

賀小滿上去補了一刺刀,拔出來時刺刀彎了。

“別用槍了!”王長福喊。他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麼這麼喊,只是覺得槍太長了,在這連轉身都費勁的橋面上,長槍是累贅。

他從地上撈起一把不知是誰掉下的日軍刺刀,很短,很趁手。

刀柄上纏著粗布,粗布吸了血,滑膩膩的,他抓不穩,就抓兩把,抓三把。

北端的槍聲忽然停了。那個總是在頭頂響著的、像鐵錘砸水泥一樣的聲音消失了。

只剩下很遠的、從西邊過來的槍響,和橋面上此起彼伏的喘息、慘叫、罵聲。

王長福從橋欄邊抬起頭。北端的沙袋掩體被炸得七零八落,煙霧從廢墟里一陣陣往外翻。煙霧裡有人影在動,灰的,土黃的,絞成一團。

劉鐵柱的第二次爆破聲從北端傳過來。那是更脆、更近的爆炸,像一記貼地的悶雷。橋面整個往上一跳,把王長福震得跪在地上,膝蓋磕在水泥上,疼得他眼前一花。

他看見火光從橋北端升起來,看見煙霧裡那面殘破的沙袋牆正在塌下去。他看見灰布軍裝從橋南端和橋中段一起往前湧。

“過橋——!”有人喊。不是朱班長的聲音。

王長福撐著槍站起來,腿在抖。他的左臂已經不聽使喚了,血從袖口裡往外滲,滴在橋面上,和別人的血混在一起,順著橋面細微的坡度朝河的方向慢慢流。

他往前走。

前邊就是北岸。橋頭堡的陰影還在,但已經被炸塌了一角。一個灰布軍裝的人影從廢墟後面轉出來,朝他揮了揮手,又轉身朝郵政大樓的方向跑去。

王長福看見那人的右肩揹著一隻帆布包,包帶在火光裡一明一滅。

“王長福——走啊!”陳水生的聲音在身後響起,帶著哭腔,又帶著說不出的高興。

王長福邁過最後一截橋面,踏上了北岸。他的腳底踩進了一灘軟軟的東西,身子一歪,扶住了橋欄。他低頭看了一眼,一具日軍屍體仰面躺在橋欄下,臉朝著天,眼睛還睜著,嘴巴半張,像在問什麼。

他別過臉。河風吹過來,吹得他渾身一陣冷,也吹得他忽然有些想吐。他咬著牙,把胃裡那股翻湧的東西壓了下去。

槍聲還在響。但已經不在橋上,而在更遠的街巷裡、在郵政大樓的方向、在百老匯大廈的西邊,像一場暴雨正在朝城市的深處移動。

王長福拖著步子,走到橋北端一截斷裂的燈柱下面,一屁股坐了下去。

他仰著頭,背靠著那截冰涼的鐵柱,看著橋面上橫七豎八的人影。

天還沒亮透,橋面上那層白霧已經散了不少。他能看見橋的輪廓了——灰色的鋼桁架斜跨在蘇州河上,像一副被打得變了形的骨頭架子,但沒散。橋還在。

他左臂的傷一陣陣地跳,像有什麼東西還嵌在肉裡。他低頭看了看,袖口已經被血浸透了,黑乎乎的,看不出原來的顏色。

一個不認識的衛生員跑過來,蹲在他身邊,撕開他的袖子。

“別動,我看看。”

王長福沒動。他仰起臉,看見天邊開始泛灰了,淺灰裡又透出極淡極淡的紅,像誰在天亮前劃了一根沒有點著的火柴。

他忽然想起老劉的粥鍋。這個時候,真如站月臺上的大鍋應該已經煮開了。米是蘇南的粳米,熬出來的米油又厚又白,像結在河面上的一層霜。

他餓得胃一陣陣發緊,緊得發疼,像有人用手在肚子裡擰。

“疼不疼?”衛生員問。他正用鑷子從王長福左臂的傷口裡往外夾一塊碎彈片,動作很輕。

“不疼。”王長福說。他說的是真的。左臂已經麻了,不疼。疼的是臉,是膝蓋,是腳底,是胃裡那陣沒著沒落的空。

“疼不疼?”衛生員又問了一遍,他正用酒精給傷口消毒。

王長福皺起眉頭。“不疼。”他又說,這一回聲音有點不耐煩了。

衛生員沒再問。他用一條白布帶把王長福的左臂一圈圈纏起來,纏得又快又緊。纏到最後,他打了個結,用牙咬著布帶的一頭,一抽,像給一捆柴火收了個口。

“行了。”他說,“彈片取出來了,沒傷著骨頭。縫了幾針,你年輕,長得快。”

王長福說:“我想喝水。”

衛生員把手伸進挎包裡摸了摸,摸出一個軍用水壺,擰開蓋,遞給他。王長福接過來,仰起頭,喝了一口。水很涼,帶著蘇州河的鐵腥味,滑進喉嚨裡,像一根細針從喉嚨一直涼到胸口。

他忽然就覺得,自己是真的活下來了。

他想起朱班長,想起鄭老兵,想起那個從橋欄下翻上來的日軍傷兵和那根亮晶晶的短刀。他想起自己跑上橋時,心裡那陣又急又怕又什麼都顧不上的瘋勁。

他知道自己還會記起這些。也許很久以後,也許就是明天。

天越來越亮了。橋面像從黑水裡慢慢浮出來,鋼桁架一根一根地顯出輪廓,上面密佈著彈孔,像一道磚牆上剝落的水泥紋。

橋還在。

他坐在那兒,遠遠地看見河對岸真如站方向有一縷極淡的煙,不是硝煙,是灶煙。很直,很穩,像誰伸到天上去的一根手指。

風從蘇州河上吹過來,把河面上那點殘餘的硝煙味、鐵腥味和那一絲粥香,吹進了他鼻子裡。

王長福吸了吸鼻子。他餓得幾乎坐不住了,但他不想動。他想在這橋頭上再坐一會兒,就一會兒。

槍聲已經遠了。城市還沒有完全醒來。

灰布軍裝正一批一批從橋上透過。沒有人說話。

只聽見軍靴踩在橋面上的聲音,和蘇州河的水聲,安安靜靜地,把這座橋,把這座城,把這個天亮,慢慢送進新的一天。

橋還在。蘇州河還在。天,真的亮了。

熱門

重生戰神超能力總裁萌寶系統聊天群萬界最強穿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