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錯書吧

第472章 值這個待遇

真如站的候車室在拂曉前最暗的時辰裡亮著煤油燈。

窗戶玻璃早碎了,用繳獲的日軍雨衣遮著,江風從雨衣邊緣灌進來,把牆上的上海防務圖吹得輕輕晃動。

圖上用紅筆標註了十幾處火力點,每一處都附了編號——那是昨天偵察排從便衣憲兵身上繳獲的密碼本里破譯出來的情報,北岸的火力點比出發前多了將近一倍。

圖釘是周成從候車室辦公桌抽屜裡翻出來的,生了鏽,釘在牆上時發出刺耳的磨擦聲。

林野站在防務圖前,鉛筆點在圖上,把昨天偵察情報的要點逐一過了一遍。他的聲音不高,但每一個字都清清楚楚。

“劉鐵柱從檢修步道摸上外白渡橋,在鋼樑疲勞裂縫位置爆破橋頭沙袋掩體。

炸藥剛好炸塌掩體,不能破壞橋面結構。外白渡橋是上海的地標,橋不能炸斷——這是死命令。”

“周成帶突擊排從地道潛入北岸,利用凌晨巡邏間隙摸到郵政大樓臨河一側通風口。塞入集束手榴彈摧毀發電機和備用電臺。成功後發綠色訊號彈。”

“一營看見訊號彈後從外白渡橋正面壓上,控制橋北端後直撲百老匯大廈。

二營沿蘇州河北岸往東包抄郵政大樓,從通風口湧入地下室控制備用電臺室。

三營留守南岸作為預備隊。各部拂曉進入攻擊位置,天亮後同時動手。”

他把鉛筆擱在圖上。“各部協同,同時動手。有問題現在提。”

趙剛在旁邊把各團報來的準備情況逐一通報。右臂舊傷在陰雨天隱隱作痛,他用左手託著本子,右手執筆,字跡依然工整。

“昨日繳獲的密碼本記載了北岸火力配置和換防時間,與偵察情報一致。

郵政大樓樓頂高射機槍的射擊死角在大樓東側——和紫金山天文臺裝置室是同一個結構缺陷,銳角內側機槍槍管探不出來。

百老匯大廈外牆有可供攀爬的消防梯,突擊排可利用消防梯從大廈側面攀登至二樓視窗,避開正門沙袋掩體的交叉火力。”

他合上本子,“日軍昨夜的便衣偵察隊已被消滅。凌晨三時至今北岸沒有發出任何電訊訊號——他們的電臺被周成端掉了,備用電臺室還在地下二層等著被咱們端掉。日軍尚未發現滲透行動。”

李雲龍坐在候車室角落裡的一把破藤椅上,右臂吊在胸前,繃帶邊緣沾著老劉剛端來的粥漬——那是昨晚吃夜宵時不小心滴上去的,他用手指摳了摳沒摳掉,也就隨它去了。

他左手夾著半根日本煙,聽完趙剛的通報後把煙從嘴裡拿下來,在藤椅扶手上磕了磕菸灰。

“橋不能炸斷,樓裡的電臺不能讓他們發出去。控制了橋和樓,北岸防線就塌了。”

他把煙重新叼回嘴裡,“各部按計劃執行。拂曉進入攻擊位置。”

他說完想站起來,右肩剛發力就疼得倒吸了一口涼氣,罵了一聲又坐回去。

趙剛頭也沒抬,說衛生員讓他在救護所躺著,是他自己拔了輸液針頭跑出來的。

李雲龍說躺個屁,老子又沒死,說完用左手撐著藤椅扶手再次站了起來,這一次站穩了,轉身朝候車室門口走去,軍大衣披在肩上,被灌進來的江風吹得獵獵作響。

真如站的月臺在拂曉前最暗的時辰裡格外安靜。

鐵軌上的霜在夜色裡泛著冷光,遠處的探照燈光柱從蘇州河北岸掃過來,在月臺邊緣的沙袋掩體上投下轉瞬即逝的光斑。

月臺角落裡堆著繳獲的日軍彈藥箱和幾捆還沒分發的裹腿布,空氣裡瀰漫著槍油和煤油燈混在一起的複雜氣味。

劉鐵柱蹲在月臺邊緣,把分裝鐵盒開啟放在膝蓋上。

鐵盒裡的炸藥是從南京帶來的最後一批儲備,受蘇州河邊的潮氣影響有些受潮——藥塊表面凝了一層細密的水珠,他用袖口擦乾淨,又用手指按了按藥塊的硬度,確認內部沒有結塊。

還能用。導火索也受了潮,摸上去黏糊糊的,他截掉受潮的那一段,把乾燥部分重新盤好。

外白渡橋鋼桁架步道上溼氣很重,比松花江鐵橋更潮,比黃河大橋更冷,導火索受潮後燃燒速度會變慢,預燃段需要比常規長度多留半截——這是他從渾河鐵橋開始積累的經驗,每一座橋的溼度都不一樣,每一座橋都需要單獨調整導火索長度。

他在鐵盒蓋上用粉筆寫下“外白渡橋疲勞裂縫,一包”,又把配製好的炸藥單獨放在鐵盒最大的那一格里。

常師傅的扳手還在原位,手柄上刻著的“常”字被拇指磨得發亮。道尺也在。

他把道尺拿出來,用袖口擦拭卡尺尖端——昨天在橋北端鋼樑上用道尺測量疲勞裂縫深度時,卡尺尖端沾了裂縫邊緣的鏽水,他擦了很久才把鏽跡擦乾淨。

尺面上的黃銅刻度在煤油燈光裡泛著暖光,每一道劃痕都是他親手量過的橋。

陳石頭蹲在他旁邊,膝蓋上攤著那個鼓鼓囊囊的樣本布袋。

昨天在倉庫二樓新採集的青磚碎塊已經貼好了標籤——斷面上的水蝕痕跡在晨光裡清晰可見,那是蘇州河邊的潮氣滲進磚縫裡長年浸泡後留下的痕跡,和德州大運河邊水蝕條石上的孔洞不同,這裡的青磚水蝕後斷面上會形成一層薄薄的白霜,是河水裡的礦物質在磚體內部結晶後析出的。

他把這塊碎磚放在南京蚌殼灰漿磚後面,按採集時間重新排好序列。

布袋口快撐破了——從虎頭要塞的花崗岩碎塊到蘇州河邊的水蝕青磚,十幾塊樣本把粗布袋子撐得鼓鼓囊囊,袋口邊緣的布料已經磨得起了毛邊,幾處針腳都被撐裂了,露出裡面灰色的粗線。

他用從候車室撕下來的日軍宣傳橫幅裁成布條在袋口多繞了幾圈加固。

橫幅是白布底紅字,裁下來的布條上還能看見“必勝”兩個日文漢字,被他反過來縫在袋口內側,只有湊近才能看見。

周成在月臺另一端召集突擊排傳達滲透路線。

他的左肩繃帶換了新的——是趙剛讓人從繳獲的日軍醫療物資裡找的一條肩膀專用的繃帶,比之前從滁州帶來的寬了一指,邊緣加了鬆緊帶。

但還是有點緊,可能是縫的時候沒量準,右肩活動時能感覺到繃帶邊緣勒進腋下的皮肉裡。

他把歪把子靠在彈藥箱上,手繪簡圖鋪在地上,用手指點出地道入口、鍋爐房、後巷、通風口柵欄的位置。

戰士們圍成一圈蹲在簡圖周圍,有人用手電筒照著圖紙,有人用刺刀在彈藥箱上刻下關鍵位置。

“突擊排分兩組。一組跟我摸到通風口投放集束手榴彈,二組在鍋爐房掩護接應。”

他指著通風口位置畫了個圈,“通風口柵欄的膨脹螺栓鏽了,和紫金山天文臺裝置室氣窗是同一個毛病。

柵欄撬開後把集束手榴彈塞進去——導火索默數五下,趙大栓的口訣。”

他抬起頭看著蹲在對面的一班長。“二組在鍋爐房等我的訊號。如果一組被發現,二組從後巷開火吸引火力掩護一組撤退。

但優先完成任務——發電機不炸,總攻的訊號彈就發不出去。記住了,摸到通風口之前不許接敵。拿到電臺室之後發綠色訊號彈。訊號彈一發,橋頭就炸。”

一班長點頭,把歪把子的彈匣拔下來檢查了一遍,又拍回去。

“便衣憲兵雖已被消滅,但日軍可能有預備巡邏隊。每次透過後巷前必須先派尖兵探路——後巷裡堆著廢棄油桶和報廢卡車,角落裡可能藏著暗哨。探路時不許開手電筒,用耳朵聽。”

周成指了指後巷拐角,“過拐角時別走直線,貼牆根走。轉角後面可能藏著人。”

突擊排的戰士們低聲討論著細節。

有人問通風口塞手榴彈時如果柵欄撬不開怎麼辦,周成說那就用刺刀撬——柵欄的膨脹螺栓鏽了,撬不開就換個角度從螺栓根部撬,柵欄鐵條本身也鏽得差不多了,實在不行就用集束手榴彈的鐵絲捆住柵欄鐵條往外拉,鐵絲繞三圈,拉的時候喊一二三同時發力,鐵條繃斷的聲音被河水聲蓋住不會驚動樓上哨兵。

有人問備用電臺室如果從內部反鎖怎麼辦,周成說那就用槍托砸鎖——不是炸,裡面是電臺,炸了會引燃電纜燒掉情報,必須用冷兵器。

他說話時左肩繃帶邊緣又滲出一點血漬——大概是昨天在倉庫裡和便衣憲兵搏鬥時崩開的舊傷還沒好利索,剛才比劃攀爬動作時又扯了一下。

他沒有低頭去看,只是用手按了按繃帶邊緣,繼續講完後巷滲透的最後一個環節。

李雲龍走過蘇州河南岸的各個陣地,軍大衣披在肩上,右臂吊在胸前,左手夾著半根日本煙。

夜色正在褪去,蘇州河上的晨霧開始變薄,對岸的郵政大樓和百老匯大廈在霧氣裡漸漸顯出輪廓。

他走過一營集結地、二營集結地和重炮陣地,和戰士們進行簡短的交談。

這些戰士有些是從太原一路跟過來的老兵,有些是沿途各座城補充進來的新兵,他們在拂曉前的夜色中蹲在掩體後面,等待著總攻的訊號。

在一營集結地,幾個新兵正蹲在沙袋掩體後面檢查彈藥。

他們是從徐州和蚌埠補充進來的,入伍前是微山湖邊的漁民和淮河上的船工。

一個年輕戰士反覆拉動槍栓,每拉一次都發出清脆的金屬撞擊聲。李雲龍走過去用左手按住他的槍栓。“別拉了,再拉彈簧就鬆了。叫什麼名字?哪年入伍的?”

戰士站起來,個子不高,臉很瘦,嘴唇上只有一層茸毛。“報告團長,我叫王長福,徐州的,今年年初入伍。入伍前是微山湖邊的漁民。”

“微山湖的鯉魚比長江裡的還肥。打完仗回去打魚,別當兵了——當兵太苦。”

李雲龍把煙從嘴裡拿下來,看著王長福那張年輕的臉,忽然想起狗蛋——狗蛋在石嶺關隘口犧牲時也是這個年紀。他頓了頓,“打完上海是不是就能回家了?”

“想回。家裡還有個老孃,眼瞎了,我出來當兵後是鄰居在照顧她。打完仗想回去看看她。”王長福低頭看著手裡的步槍,“但上海還沒打下來。”

“快了。”李雲龍把煙重新叼回嘴裡,望著蘇州河對岸那片還在沉睡的城市輪廓。

百老匯大廈的樓頂在晨霧裡若隱若現,樓頂的高射機槍昨天還在試射,現在靜悄悄的。

他回過頭看著王長福,“等打完上海,老子給你批條子回家。微山湖的鯉魚,給老子帶一條回來——要肥的。”

王長福咧嘴笑了,露出兩顆虎牙。旁邊蹲著的老兵用刺刀柄敲了他後腦勺一下:“笑什麼,團長讓你帶魚又不是讓你嫁人。”王長福捂著後腦勺,笑容還掛在臉上。

在二營集結地,周成正帶著突擊排檢查地道入口。

地道入口在蘇州河南岸一棟廢棄廠房的鍋爐房後面,鐵門鏽得只剩半扇,門框上的青磚鬆動了幾塊。

戰士們在檢查各自的武器和通訊器材——歪把子機槍手往槍管上纏防滑麻布,電臺兵把備用電臺的真空管用油紙包好放進揹包,尖兵蹲在牆角往軍靴底部纏裹腿佈防止碎石灌進鞋裡。

李雲龍叫住周成,目光落在他左肩的繃帶上。“這繃帶是不是趙剛找的那條肩膀專用的?”

“是。但還是有點緊——可能是縫的時候沒量準。”周成用手按了按繃帶邊緣,邊緣滲著一小片淡紅色的血漬,“不礙事。等打完這仗再去救護所——最後一條繃帶了,再崩開真的要用鐵絲縫了。”

李雲龍沒有說“注意安全”之類的話。他把煙從嘴裡拿下來,看了看地道入口那扇鏽跡斑斑的鐵門,又看了看周成肩上那條已經崩開過好幾次的傷口。

“拂曉前進入地道。巡邏間隙視窗夠你們摸到通風口——記住,訊號彈一發,橋頭就炸。別遲了。”

周成點頭,把歪把子往肩上一甩,轉身朝地道入口走去。

走出幾步後停了一下,回頭說:“團長,打完上海,你請老子喝酒——不是搪瓷杯裡的粥,是真正的酒。”

李雲龍把菸頭扔在地上用鞋底碾滅,說老子在南京就答應過了,打完上海,最後一瓶清酒開了敬趙大栓。

在重炮陣地,兩門從濟南一路拖過來的九六式重榴彈炮停在真如站以西一片被放棄的紡織廠倉庫裡,炮口朝北對準百老匯大廈方向。

戰士們正在擦拭炮管上凝結的露水——蘇州河邊的潮氣比重炮陣地所在的真如站更重,炮管上的露水每天清晨都會凝結成一層薄薄的水膜,炮手們用油布一遍一遍地擦,防止炮管生鏽。

炮長蹲在駐退機旁邊檢查密封圈。

密封圈是從滄州繳獲的昭和十五年老配件,撐過了黃河大橋和南京城牆的炮擊,現在又要在蘇州河邊打最後一仗。

密封圈邊緣已經開始滲油了,油漬在炮架上凝成一小片暗褐色的油斑,他用手指抹了一下放在鼻子底下聞了聞——是駐退機專用的蓖麻油,氣味刺鼻。

還能撐,滲油量在允許範圍內,但打完這一仗必須換新密封圈了。

李雲龍走進倉庫時炮長正用沾滿機油的抹布一遍又一遍擦拭密封圈的邊緣。

他蹲下來看了看滲油的位置,用手指摸了摸油漬。

這密封圈跟了他一路——從滄州到濟南到徐州到南京,每一次炮擊後都會滲一點油,每一次都撐過來了。

“打完上海,把它送進博物館。跟板垣的日記和佐藤的通行證放在一起。這門炮從滄州一路打到上海,值這個待遇。”

炮長把抹布放在炮架上站起來。“打完上海,咱們的重炮也該歇歇了。從關外一路打下來,換了好幾副密封圈、兩根復進簧、一個搖架軸承。

每次維修都是從繳獲的鬼子倉庫裡翻配件——滄州的密封圈、濟南的復進簧、徐州的搖架軸承、南京的瞄準鏡。

沒有一次是因為自己的配件壞了才修的——全是在戰場上打壞的。打完上海,這門炮夠格進博物館。”

熱門

重生戰神超能力總裁萌寶系統聊天群萬界最強穿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