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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0章 情報

河面在黎明前最暗的時辰裡只是一條灰白色的帶子,從真如方向蜿蜒而來,擦過滬西的廢棄廠房和低矮民房,在外白渡橋下拐了一個彎,匯入黃浦江。

水面紋絲不動,只有沿河工廠排出的廢水在岸邊淤積成一圈暗黃色的泡沫,被夜風一吹,晃晃悠悠地漂到橋墩旁邊,撞碎了又聚攏。

偵察排在午夜零時整沿河岸散開。

出發前林野在真如站的臨時指揮所裡把任務重申了一遍。指揮所設在車站候車室,窗戶玻璃早碎了,用繳獲的日軍雨衣遮著。

牆上釘著一張從南京日軍司令部繳獲的上海防務圖,圖上的蘇州河北岸用紅筆標註了十幾處火力點,每一處都附了編號。

煤油燈的火苗在玻璃罩裡輕輕跳動,把幾個人的影子投在防務圖上,隨著燈火晃來晃去。

“劉鐵柱偵察外白渡橋。重點是鋼桁架的鉚釘鏽蝕和橋面承重。明天如果攻橋,重炮過橋會把橋面震塌——必須提前拿到資料。”

林野的鉛筆點在防務圖上的外白渡橋位置,“陳石頭聽郵政大樓。樓是鋼框架花崗岩外牆,重炮打不穿。找到結構弱點——哪裡有通風口,哪裡有施工縫,哪裡能塞炸藥。

周成帶突擊排摸清北岸日軍巡邏規律,找出一條從南岸滲透到北岸的通道。

三人分三路,凌晨三時前撤回。記住了——是偵察,不許接敵。拿到情報就走,不要給老子逞英雄。”

劉鐵柱把分裝鐵盒開啟檢查了一遍。鐵盒裡的炸藥在南京西門城牆爆破時用光了,常師傅的扳手還在最大的那一格里,道尺也在。

他用袖口擦了擦道尺的卡尺尖端,合上鐵盒,背起揹包。

周成蹲在候車室門口檢查歪把子的彈匣,左肩的繃帶在南京地道里又崩開過一次,此刻繃帶下滲著淡紅色的血漬。

他沒有換繃帶——最後一條在南京用完了。他把歪把子往肩上一甩。

陳石頭從牆角站起來,把聽診器從揹包裡拿出來掛在脖子上——那是他在徐州從日軍軍醫箱裡繳獲的,聽頭是膠木的,導音管是橡膠的,跟了他一路。

李雲龍蹲在候車室門口抽菸。他的右臂還吊在胸前,繃帶邊緣沾著老劉剛端來的粥漬。

把煙從嘴裡拿下來,用左手夾著,朝三人的背影喊了一句:“都他媽給老子活著回來。明天攻橋,爆破組還要你們帶路。”

外白渡橋的鋼桁架在夜色裡只是一團更深的黑影。

劉鐵柱趴在橋南端一座被炸燬的報關行廢墟里,身下墊著從真如站帶來的乾草捆。

乾草凍得硬梆梆的,隔冷效果還不如直接趴在水泥地上,但至少能擋住從蘇州河上灌過來的溼氣。

他把道尺掛在脖子上,將分裝鐵盒放進揹包,常師傅的扳手隔著帆布硌在背上,沉甸甸的。

橋北端堆著沙袋掩體,橋面鋪設了有刺鐵絲網,鐵絲網在探照燈光裡泛著冷光。

橋頭堡是混凝土澆築的,射擊孔正對著橋面。但橋的鋼桁架外側有一排檢修步道——寬不足兩尺,外側沒有護欄,下面是蘇州河黑臭的河水。

步道和松花江鐵橋是同一批德國圖紙,鉚釘間距有標準可循。

他從報關行廢墟邊緣摸出去,貼著河岸排水溝匍匐到橋南端橋墩下方。

探照燈的光柱剛從橋面掃過去,下一次掃過要等一小會兒。他抓住鋼桁架的斜撐,攀上了檢修步道。

步道上的鋼板鏽跡斑斑,踩上去發出細微的嘎吱聲,被橋下河水的流淌聲蓋住了。

他貼著鋼桁架匍匐前進,道尺掛在脖子上,隨著爬行輕輕磕在鋼板上發出細碎的金屬聲響。

爬到第一段橋面鋼樑位置時他停下來,把道尺的卡尺尖端插進鉚釘頭和鋼樑之間的縫隙裡。

資料在心裡默默記下——鉚釘鏽蝕,鬆動間隙比松花江鐵橋的同類鉚釘更大。

昭和十五年的老配件用到現在,鋼桁架靠這樣的鉚釘撐著,重炮一震就會自己崩。

他繼續往前爬。在步道中段,道尺的卡尺尖端敲在鉚釘頭上,聲音不對——不脆,發悶,像敲在鬆動的鐵片上。

他用手指探進鉚釘頭和鋼樑之間的縫隙,能摸到鏽粉,細密的鐵鏽顆粒沾在指尖上。他把鏽粉在步道鋼板上蹭掉。

就在這時,橋北端傳來軍靴踩在鋼板上的腳步聲。

日軍巡邏隊正沿橋面走過來,手電筒的光柱掃在橋面鐵絲網上,把鐵絲網的陰影投在鋼桁架上。

兩個日軍士兵的交談聲順風飄過來,用日語說“南岸發現可疑活動”。劉鐵柱整個人貼在步道邊緣的鋼桁架陰影裡一動不動。

右腿舊傷在匍匐時隱隱發酸,膝蓋以下的肌肉在冷風裡微微抽搐。他屏住呼吸,手指按在道尺刻度盤上防止反光。

手電筒的光柱從他頭頂掃過,光柱邊緣擦著他的軍帽帽簷掠過。

兩個日軍士兵在橋面停了一下,用手電筒往橋下照了照,光柱在河面上晃了晃又收回去。然後腳步聲往橋北端方向走去,越來越遠。

巡邏隊走遠後他繼續往前爬,在橋北端橋墩連線處發現了那道更嚴重的裂縫——不是鉚釘鬆了,是鋼樑本身的焊縫裂了。

裂縫很細,不足一毫米,但邊緣有鏽水滲出的痕跡,鏽水順著鋼樑往下淌,在北岸橋墩的混凝土表面留下一道暗紅色的鏽痕。

他用道尺的卡尺尖端探進裂縫裡,深度約半寸,鋼樑壁厚約一寸。這道裂縫是橋面長期承受過載和冬夏熱脹冷縮後產生的金屬疲勞裂紋,位置正好在橋面承重的關鍵節點上,一旦斷裂整段橋面都會垮塌。

他在分裝鐵盒上用粉筆寫下:“橋北端鋼樑,疲勞裂縫。深度約半寸,壁厚約一寸。裂縫位置在橋面承重節點。”寫完把鐵盒合上放回揹包裡,開始往回爬。

爬到步道中段時,身後忽然傳來一聲輕微的金屬碰撞。那是扳手在鐵盒裡和道尺碰了一下發出的聲響——剛才他合上鐵盒時沒關緊,爬行時晃開了。

聲音不大,但在寂靜的凌晨足夠被橋面上的巡邏隊聽見。

一道手電筒光柱猛地掃過來,光柱打在鋼桁架上濺起細碎的光斑。劉鐵柱再次貼進步道邊緣的陰影裡,手電筒的光柱在他頭頂來回掃了好幾下,光柱邊緣擦過他的揹包。

橋面上兩個日軍士兵用日語交談了幾句,其中一人趴在橋面邊緣用手電筒往下照。

光柱掃過步道,掃過鋼桁架,掃過蘇州河黑臭的河水。劉鐵柱能聽見自己心臟在耳膜裡擂鼓般地跳,把道尺握在手裡防止反光。

光柱在步道上停了一下,然後移開了。腳步聲往橋北端方向走去,手電筒的光柱也漸漸遠了。

他把鐵盒從揹包裡拿出來重新蓋緊,用揹包帶在盒子外面多纏了一圈。

與此同時,陳石頭在蘇州河南岸一棟被炸燬的倉庫二樓找到了觀測點。

倉庫是民國初年建的,青磚外牆,木製內架,屋頂被日軍飛機丟下的燃燒彈燒塌了半邊,但靠河一側的承重立柱還完好。

他把聽診器的聽頭貼在立柱表面,膠木聽頭冰涼,橡膠導音管在冷風裡變得僵硬,他用手指反覆捋了幾遍才讓管子恢復彈性。把耳塞塞進耳朵,閉上眼睛。

隔河聽樓。

這是他跟了劉鐵柱這麼久以來第一次嘗試用聽診器替代手掌——聽診器能把微小的震動放大好幾倍,但隔著一整條蘇州河,土壤傳導的震動波衰減得厲害。

他先聽到河水流過橋墩的汩汩聲,那聲音低沉而持續;然後是遠處發電廠低頻的機組嗡鳴,每隔半刻鐘有一次短暫的停頓,大概是發電機切換負荷。

他用手指在立柱表面畫出聲音來源的方位,每一筆都對應著大腦里正在構建的大樓內部結構圖。

發電機房在地下層,因為震動波的低頻分量最集中,高頻分量被上層樓板擋住了。

電梯井裡有間歇性的機械摩擦聲,頻率不規則——不是電梯執行,是有人在井道里搬東西。

樓頂高射機槍試射時的震動波每隔一段時間傳來一次,每一發都讓立柱微微發顫,間隔時間穩定。

他在本子上畫出大樓的剖面簡圖,標註了發電機房、電梯井和高射機槍陣地的推測位置。

關鍵發現集中在大樓臨河一側的牆根處——那裡有一排鐵柵欄封著的通風口。

通風口連著地下層的發電機房,柵欄的膨脹螺栓鏽了,和紫金山天文臺裝置室氣窗是同一個毛病。

只要摸到通風口,把集束手榴彈塞進去,發電機組一毀,整棟樓的供電和通風就全斷了。

他把聽診器從脖子上取下來,往倉庫樓梯口走去。樓梯口的木板被火燒得焦黑,踩上去嘎吱嘎吱響。

他正要下樓,忽然停住了腳步——立柱上除了發電機組的震動波,還傳來另一種更輕微、更不規則的震動頻率。

這種震動不是機器發出來的,機器的震動有規律,這種沒有規律——時斷時續,時而密集,時而消失。

他把聽診器重新貼在立柱上,閉眼細聽。密集且不規則的震動,每一下都很輕,但頻率比腳步聲快。

他想起自己在虎頭要塞南側山脊聽岩層時的經驗——岩石傳導的震動波中,人類的動作頻率和自然震動完全不同,這種頻率他以前聽到過。

是發報機。

是大樓裡有人在發報。震動波從大樓地下層的西側傳來,和發電機房的震動方向偏差了大約十五度——大概是一個獨立的隔間,電臺就在裡面。

周成是從蘇州河南岸一棟廢棄廠房的鍋爐房後面開始摸的。

他的左肩繃帶在南京地道里崩開後沒有換過,此刻繃帶下滲著淡紅色的血漬,但端槍的動作沒有絲毫遲滯。

歪把子握在手裡,槍口朝下,沿著河岸排水溝往西摸。排水溝是混凝土砌的,溝底積著半尺深的汙水,水面漂著機油花和幾團爛棉絮,踩進去時水花壓得很低,只發出輕微的擠壓聲。

他的身後跟著兩個戰士——一人揹著從南京繳獲的日軍電臺,另一人端著上了消音器的三八式步槍。

蘇州河南岸遍佈廢棄的工廠和碼頭倉庫。

日本人佔了上海後把這一帶劃為軍事管制區,原有的華商工廠全部停工,工人被趕進閘北的難民收容所,廠房空了之後成了野貓和老鼠的窩。

周成從一扇被撬開的鐵柵欄門鑽進一座廢棄的修船塢,修船塢的地面鋪著青石板,石板縫裡長滿了枯黃的野草。

船塢盡頭有一道被積水淹沒的地道入口,鐵門鏽得只剩半扇,門框上的青磚鬆動了幾塊,磚縫裡塞著幾團發黃的棉花。

他蹲下來用手電筒往裡照了照——地道里積水沒過膝蓋,水面上漂著幾塊斷裂的木板,大概是以前工人用來墊腳的。

對面的出口在北岸一座廢棄工廠的鍋爐房後面,出口處被一塊鏽蝕的鐵板封著,鐵板邊緣有撬過的痕跡。

他關掉手電筒,涉水走進地道。積水冰冷刺骨,軍靴踩在碎磚和廢棄麻袋上發出沉悶的擠壓聲。

走到地道中段時頭頂傳來一陣低沉的震動——那是北岸日軍巡邏隊正從上方路面走過,軍靴踩在青石板上,每一步都讓地道頂壁的灰塵簌簌往下掉。

周成蹲在積水裡,手指搭在歪把子扳機護圈上,仰頭看著頂壁。灰塵落在他臉上,他沒有眨眼。

震動遠去後他站起來繼續往前走,一直走到地道出口才停下來。

鐵板邊緣被撬過的那道縫隙剛好夠刺刀插進去。他把刺刀卡進縫隙,輕輕往外撬。鐵板鬆動了,邊緣的鏽屑從縫隙裡簌簌往下掉。

他把鐵板往外推開了半寸,從縫隙裡往外看。

鍋爐房的輪廓在夜色裡顯現出來——鋼製鍋爐橫臥在廠房中央,鍋爐外殼鏽得發黑,爐門敞開著,裡面堆著幾捆發黴的麻袋。

鍋爐房和郵政大樓之間只隔一條後巷,巷子裡堆著廢棄的油桶和幾輛報廢的軍用卡車,卡車車廂裡積著雨水,水面上倒映著遠處探照燈的光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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