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9章 偶像和粉絲的降妖除魔記(十)
林幽博士是零號病院科研部的直屬負責人。
不,科研部就是她的。
沒有任何人敢質疑和挑戰這一點,曾經有無數野心家想要得到她這個位置,但是那些聰明人經過幾天的時間後,知道了這個崗位承擔的責任,與享受的待遇有多大差距後,他們紛紛退卻了。
這不是正常人能夠幹好的工作,只有瘋子,不,只有自虐狂、頂級的精英,以及最瘋狂的人,才可以當好林幽。
是的,林幽在這家病院是一個標準。
一個令無數職場人和忙碌於事業的狂人們,都不敢奢望能夠達到的一種標準。
她精確地像是一部機器,雖然院長是對陳旺生命安全的最高負責人,但誰都知道,陳旺之所以還能夠活著,這家病院之所以穩定執行了好幾年,全都是因為這個女人。
永遠穿著高跟鞋的,永遠高傲,永遠穩定,永遠自信的可怕女人。
“咔、咔、咔。”
她身材高挑,這會兒正走在自己部門大樓的核心走廊中,無數保衛措施第一時間就識別到了她的虹膜以及其他生物資料,那部只屬於她緊急電梯,在確定她前進方向以後,已經敞開了那厚的可怕的金屬大門,等待著她的進入。
在這棟樓裡面,她不需要任何的申請。
但是當她的高跟鞋,進入這部防護性極高的特殊電梯以後,還是費了一點點的時間,她的玻璃眼鏡上倒映出她那繁忙的手指,以及電梯內部那個被操作的顯示屏。
她要去的地方,需要一些人形成共識才可以,那裡不是她一言堂說了算的地方。
電梯內部的曳引機悄聲轉動,永磁同步牽引著對重的金屬塊,以閃電般速度迅速讓轎廂下墜,一直下墜。
林幽經過了生物實驗層、經過了特殊詭異道具無害化處理車間、經過了很多很多地方,直到她經過了地下,聽到了這電梯門都無法隔音的,那一大群“陳旺母親”在地下室的哭喊喊叫……然後,接著下墜。
她還在下墜。
終於,不知道過了多久,電梯停止。
四周像是陷入了幽冥之中,寂靜的像是離開了地面上那個末日的世界,林幽每次來這裡,都覺得可以聞到地殼中,沒有被那些汙染的泥土溼氣。
門開了。
林幽博士雙手插兜,眼鏡掛在鼻樑上,仍然是一副精英的樣子,她抬腳,腳步響徹在這不知道多麼深的地下,隨著她的腳步行進,天花板和地面踢腳線上的一排燈光也隨著她的身體位置不斷明滅。
走廊的盡頭,是一扇門。
門前的側邊,緊挨著大門的牆壁邊,有一把劍放在那裡。
是一把好劍。
也是一把斷劍。
這把長劍的斷裂處散發著令人心悸的紅光。
剩餘的劍身上,能看到它那一節節黑曜石般的龍骨緊密嵌合而成的森然劍刃,就像是某種巨大生物的脊椎骨凝練而成,骨節連線處隱約可見暗紅色的能量脈絡,如同熔岩在深淵中流動。
林幽站在這裡,看著這柄劍龍筋螺旋纏繞的劍柄,又看了看那鑲嵌著一對龍角的劍格,說道:“我來取他的東西,暫時用一下三號物品。”
“最近我不會再來。”
黑劍無聲。
林幽推門走入。
一步一小心。
……
……
零號病院行政辦公大樓。
軍方的辦公室密室內,那個速記員繼續和執行任務的程東上士進行對話,這裡不像是病院員工上班的氣氛,此刻緊張地像個戰場。
“你是誰?”速記員被允許詢問這個問題。
話筒裡傳來幾句不真切的聲音,真的像是來自一個遙遠的,不知道是哪裡的世界:“我是……程東。”
“不……不是你們的程東。”
“但是,我都知道你們是誰,我看得到他的一切故事,所以……我知道你們是誰。”
速記員幾乎瞬間就做出了評定,現在說話的人絕對不是程東上士,程東上士經受過嚴格的訓練,自然也學習過邏輯學、軍事術語等學科,對語言有極高的把握程度,可以迅速提煉主要內容,增加溝通的效率。
而且,這會兒這個聲音,根本沒有程東在兵營多年時光中,鍛煉出來的鐵血味道。
言語冗長、重複交代資訊、邏輯不過關、遲疑、激動、然後還有一種在對話時自然流露出來的某種“老實”、“實在”的人格,甚至主動就暴露了自己的目的,沒有任何談判的手段和訓練……
只需要幾句話,這名專業的速記員就在心中形成了一個初步的印象,對此人的畫像有了粗糙的感知。
不管這個腳伕程東在其他人眼中是什麼樣子,但對於末日中,這名在精神病院冒險和軍人程東聯絡的速記員看來,這個異常情況暫時可控,而且這個突如其來的聲音,似乎比想象中的更好拿捏。
“你是誰?”
“程東上士去哪裡了?”
這名軍方的速記員問道。
這是第一次出現這種情況,但她知道,自己該做些什麼。
“我是程東……”
“他……我想說話,他就在旁邊……但是我想說話。”
速記員瘋狂記錄,現在有另一個程東在和她說話,這名叫程東的人有迥然不同的身份,同時,他所說的這個“旁邊”似乎暗示了什麼,是兩個人?或者是……兩個不同的人格?還是兩個不同的靈魂?
速記員:“我必須確保程東上士的安全,請證明程東上士的人身安全。”
腳伕程東記得自己聽過這個詞彙,在這幾天他共享末日裡程東的記憶時,也被迫走馬觀花觀看了這些他想都沒想過的知識和閱歷,但一時半會兒,他確實也不明白,“人身安全”是什麼意思。
“我……我聽不懂,讓我回家。”
速記員記了一筆,此刻對話的人,知識水平比自己想象的還要低一些。
程東是晚清天津衛的一名碼頭工人,所以,他幾乎不可能理解“人身安全”這個現代、抽象的法律和社會概念,就算是那些最有知識的文人秀才們,此刻也沒有接受這一套西方法律詞彙,日本對西方法律的翻譯也還沒有傳入中國。
他無法理解。
速記員打算換個方式:“程東上士還活著嗎?”
這句話就容易理解多了。
“還……還活著,”腳伕程東說道:“我還說話,他就活著。”
速記員以閃電的速度,在剛才記錄的各種文字和影象的草稿紙上,把“旁邊”這個概念上畫了一個飛揚的圓環,並且把代表身體的“符號”直接劃掉。
這是極其重要的訊息,是程東上士沒有傳遞出來的訊息,現在程東上士和對方有極大的可能共用一個身體,而現在,很明顯是另一個靈魂在進行對話。
而且,從剛才的交流之中,也能聽出來,這兩個人格或者靈魂,此刻正處在關係緊張的狀態之中,他們透過某種方式在不停地搶奪身體的控制權。
這次,是這名腳伕佔到上風,所以,現在這名不知何時代的普通人,有機會和末日裡的軍方專業人士直接溝通。
旁邊已經放著好幾張和鬼畫符也差不多的稿紙,這是速記員用自己最喜歡的方式、以最少的筆畫記錄了最多的訊息,這幾張紙可以說是軍方的至寶,它們可以窺探到陳旺那個癲狂大腦,那個“幻境”的很多秘密。
已經有十二個程東,就在剛剛,給這名速記員進行了聯絡和溝通。
他們首先傳遞的,都是同一個令人感到憂心忡忡的問題,也就是“陳旺失蹤了。”
如果說第一個程東說的事情令速記員感到震驚,那麼當第二個程東主動進行聯絡的時候,這名聰明的速記員就馬上意識到了,在陳旺大腦的“幻境”中,似乎出現了什麼問題。
有很多被陳旺拋棄的“程東上士”出現了。
並且,這些程東,似乎都不知道對方的存在。
他們就像是在不同車道上行駛的平行宇宙,在某一個關鍵節點,不約而同地對同一個目標進行聯絡,這個目標,就是零號精神病院,就是這棟行政大樓,就是這,同一個接線員。
換句話說,這個用來和程東進行私密聯絡的接線員,這一刻突然醒悟,自己似乎成了突然出現的,無數個彼此不知道存在的程東的,中控臺也好,總部也罷,總而言之,突然承擔了這樣一個“歸納、整合”的角色。
這名接電話速記員,也只有她,可以模糊地知道陳旺的幻境中究竟發生了什麼事情。
這已經是第十二個丟失陳旺的程東了,就算是速記員再愚笨,她也能大概排除幻境中出現了“程東被某種力量影響、出現了大量複製體”、或者“程東被蠱惑,出現了頻繁的失憶狀態,所以不停聯絡末日零號病院。”
結合這十二次的對話,速記員總算是觸碰到了那個最大的可能性。
這麼多丟失陳旺的程東上士,就是一個又一個,因為陳旺離開他們的世界,導致程東精神意志不穩定,讓他們出現了巨大的背棄感,所以軍人的堅強不屈的精神暫時失效。
這種自己、乃至整個世界都被遺棄的巨大無助,還有那突然出現的濃烈主體性,讓他們主動聯絡了零號病院的軍方。
陳旺在無意中,正在大批次地、製造海量的平行世界。
這十二個聯絡了速記員的程東,只是大量沒有陳旺的、一個又一個平行世界中的少數人,程東上士是軍隊裡最優秀的戰士之一,他的精神意志如果接受了這種衝擊帶來的震撼,那麼他就不會主動聯絡末日。
也就是說,真實存在的平行世界數量,很可能已經達到了成百上千個!那些失去陳旺的程東們,那些無數個沒有他的世界中,程東抵禦了這種巨大的孤獨和遺棄感,在做他們認為正確的事情,沒有慌亂到,在非常規時間聯絡零號病院!
速記員想明白這件事情以後,只感覺到了一種巨大的恐懼。
她此刻坐在這裡,代表著她已經看過了程東上士這名軍人的秘密檔案,也對他所執行的任務有所瞭解,上級已經和程東上士商量過,在程東覺得合適的時候,可以在晚上十點鐘左右,進行主動聯絡。
她伸了伸手,看了看自己手腕內側的腕錶,大概還有七個小時左右。
那些失去陳旺的程東們,有極大的可能,會在七個小時後,大規模地、成批次地呼叫末日。
且不說自己這個小小的、負責接線的速記員能不能承受著恐怖的工作量。
她僅僅是想到,屆時陳旺病房的那個程東身軀,那個凡人的大腦要同是並行承擔無數個程東,對末日進行的呼叫,如此多的人格,如此多經歷了不同故事的程東,要在同一時刻,闡述不同的問題和資訊,這就讓接線員捏一把汗。
她不是科學家,但是她本能地認為,一個普通人類的腦袋,根本無法承擔這麼多張嘴想要說話的慾望,人類肉體的“頻寬”,做不到這種任務,如果強行和末日溝通,程東上士……就會在今晚,大腦燒成一堆爛泥。
速記員聽著話筒,繼續說話。
她已經意識到,這次的接聽是一次非常稀有的事件,程東上士這種程度計程車兵,被授予過精兵徽章的戰士,意志強大到令人生畏,所以,話筒另一側,這名稱自己為工人的程東,是自己極難遇到的人格。
她真的要抓住這次機會。
儘可能地問更多的問題。
“你想要什麼?”速記員說道。
腳伕程東幾乎是瞬間,就毫無保留地交代了自己全部心願:“我想活下去,我想要見到的老婆孩子。”
說這句話的時候,速記員甚至能夠聽到他那隱約的嗚咽和悲傷,就彷彿是無數末日子民遭遇詭異彌留之際,交代遺言說明心願一樣,那種悲傷和痛苦,讓速記員心中一跳。
然後,她一怔,焦急的問了一個新的問題。
“程東……先生,”這名速記員確實不知道該如何稱呼這名和自己時空不一樣的、這名男性碼頭工人,他說了一句“先生”以後,也不管這樣合不合適,就繼續問道:“你身體不舒服嗎?”
她繼續用盡可能簡單、容易理解的話說道:“你生病了嗎?”
“你很痛苦嗎?”
“你受傷了嗎?”
程東上士因為自己的軍人身份,所以在上級沒有要求他,每次都要強制彙報身體狀況的情況下,他是絕對不會吐露任何自己的負面狀態。
他自己也清楚,軍方最大的目標仍然是保障陳旺的安全,在這個要求之下,自己的犧牲和負傷如果可以讓陳旺活下去,那麼這都是可以接受的。
這次終極任務目標,也就是陳旺的消失,給程東搞了一個情感炸彈,讓他展現了超脫于軍人意志的人性本身,建立了主動聯絡。
但是程東,仍然不可能把自己身體受到的傷害,告訴另一個時空另一個宇宙的戰友。
他們幫不上忙。
或者說,能夠幫到自己所花費的巨大資源,不值得幫助自己。
應該用在陳旺身上。
所以,就不要說。
但現在速記員覺得,要問。
她問了。
於是,腳伕程東,就說了。
“我要死了。”
“我中了肉片,我被種了災。”
“那些東西……像蟲子一樣,一直在俺肉裡鑽。”
“好疼,好癢,想發瘋。”
“不想死。”
“俺不想死。”
“我要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