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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00章 異客

“在這裡遇到你,是有因果的。”睦月君說,“我知道你一定會來,但不確認具體的時日。我也不能一直在這裡等。但我來時,你就來了,這便是註定要發生的。”

梧惠一個字也聽不進去。解讀額外的資訊對她來說太難了,她當下只能理解自己急需知道的事。她迫切地問:

“怎麼了?這裡怎麼了?之前不是這樣的,之前……我是不是走錯了?好像,有哪裡不對。但我確實看到很像我家的地方……”

“這裡發生過戰爭。”睦月君說,“在半年前。”

“我知道。我知道。”梧惠機械性地重複著,“我看出來了。但是,為什麼?沒人告訴我?我不知道——那時候我不知道。”

睦月君用一種溫和的語氣說話。他一直是這樣溫和的,但此刻需要“極盡溫和”。

“近幾十年,內陸戰事不斷。對政治形勢敏感的人,也會經常審時度勢,舉家搬遷。這座城鎮,在一處相對物資豐饒的交通樞紐,但規模很小,是大城市的附庸。你讀書的時候,那裡很安全,但局勢變得很快。你不知道這件事……也許是因為媒體沒有報道。像這樣被戰爭破壞的小地方,隔三岔五不勝列舉。當然,也正是因為這座鎮子的防護,被視為經濟命脈的主城得以保全。”

梧惠的腦海隱約閃過一些聲音的片段。似是去年從廣播裡,聽來主城大捷的訊息。她的疑慮只停留片刻——常人是很難理解幾個文字所埋藏的資訊量的。在精巧的包裝下,損失被遠在千里之外的人們忽略不計。可是,本地的朋友也為何沒給自己寫信?

軍閥交戰是常有的事。她遲鈍地意識到,那些搬家的藉口,真的只是為了父母的工作,為了自己的學業而進行的嗎?他們在資訊敏感的地方工作,也許自有辦法得到訊息。只是他們無法對年幼的自己解釋。也許不說比較方便,也許他們說了但自己沒有理解。

“他們在哪兒?”梧惠癱坐在地上,“我找不到他們了!”

“不要緊張。如果沒在這裡打聽到你的父母,他們很有可能是撤離了。”睦月君指向一個方向,“那裡的空地,埋著在戰爭中犧牲的、無法確認身份的百姓。你的父母即便沒有其他親人聯絡,你的資訊也是可以被查詢的。若出了意外,機關會通知你。”

“我……確實沒有收到。”梧惠又說,“可是,他們搬家後也沒有給我寫過信。難道是、是訃告丟了,沒能寄到我手裡?不……也可能是他們給我的信寄丟了。但是怎麼會丟那麼多?不可能,我……”

她的語言明顯錯亂,雙手無序地在空中比畫著什麼。但是她的雙腿越來越沒有力氣。她好像每深入思考一分,體內的力量就會被消耗一分,直到整個人都像泥巴一樣融化。但是最貼近胸口的法器還在散發熱量,且越來越燙。

像是要將她整個煮沸。

“我看到你的體內有異常的靈力擾動。”睦月君也跪坐在地上,並不介意地面的塵土。他只是不斷寬慰著:“請務必注意調整自己的精神狀態……若讓法器傷主,得不償失。未曾與你聯絡有許多可能,或許也是不想讓你擔心。緣分未盡,相遇只是時間的問題。”

“我怎麼,才能不往壞處去想呢……”她的頹然那樣顯而易見。她忽然像是想起什麼,伸手扯住睦月君的衣襬:“你們六道無常,是知道的吧?人的生死去向……”

睦月君沒有在第一時間回答她。

梧惠抬起眼,看到斗笠下,那對銘刻著三日月的眼眸佈滿哀傷。

“曾經可以。”

心口的灼燒感已混為一團,梧惠無法區分在皮膚內側還是之外。緊接著,有陣陣刺痛產生,愈演愈烈。她想勸自己,別去想,但怎能不去想?

昔日的片段湧現在腦海,決堤的洪水般不受控制。她試圖切斷自己和回憶的聯絡,卻只是如抽刀斷水。她忽然希望自己有個弟弟妹妹,和自己一般大的,好給自己一個故作堅強的理由。再或者,她可以抱緊他們,把所有的眼淚藏在他們的衣領上,再用胸懷接納他們的苦痛。可這毫無意義。用幻想作填料也無法抹去真實的悔恨。

她去年冬天就該回去的。她想。可是,即便那麼做了,似乎也不會改變什麼。戰爭就是這樣發生的,不會為平民百姓做出精確的預告。她有幸不去親眼見證戰爭的殘酷,卻不得不面對災後重建的廢墟。不——這裡真的在重建嗎?

“但……為什麼,半年了,這裡還是……”

“資源是有限的。”睦月君耐心地解釋,“這裡不是最正面的戰場,比隔壁鎮好些。那邊發生了直接的衝突,一切幾乎夷為平地。與這裡不同,那邊連來不及撤離的老人和殘疾人也沒有留下。至少……不論這裡還是那裡,人們都沒有遭受太大痛苦。兩場戰鬥不是突襲,沒有發生太多隊伍掠奪平民的情況。但,戰鬥也不是計劃性的,所以沒有通知人們撤離。”

“它就是,發生了,對嗎?”

“嗯。對生活在這裡的人們來說,是意外,是無妄之災;但對整座大陸上的人類來說,這是一種必然。”

睦月君沒有強行拉她,是梧惠自己扒著他,要努力站起來。她忽然說:

“帶我去看看。去那個……你說的,埋著人的地方。”

睦月君沒有拒絕。他從牆邊拿起禪杖——它一開始被放在那裡嗎?梧惠顧不得想這個。睦月君將禪杖遞到她的手中,起到柺杖的作用,讓她穩定重心。沉甸甸的金屬被攥在手中,她終於有了一點心安的感覺……也僅僅只有一點。

兩人向目的地走去。在路上,梧惠依然算得上神志恍惚。有力量邁開腳步,已比一小時前好上太多。強制人在短時間內,面對失去至親的可能重新振作,是相當殘酷的。沒有一蹶不振,大約是因為希望仍存。

她毫無理由地想起了莫惟明。不,並非毫無理由。他沒有母親,但在尚且年幼的時候失去了情同母親的人。而他的父親,也不符合生物學定義的、父親的角色。他是如何接受這些的?又是如何平息下來,維持相對冷靜的語言,來告訴自己?

她還記得那顛簸的貨車上,他是如何用幾乎沒有情感的聲線,講述自己知曉並終於接納的事。梧惠暗想,也許她也可以做到,只是需要時間……何況,一切仍是懸而未決。

那麼莫恩呢?他又是如何接受這些事實的?還是說他從始至終都不曾接受?她多想問問。至少她沒有被父親逼著殺死自己。這算是一種自我安慰嗎?這想法太過惡劣,她產生了強烈的自我厭惡,卻又好像只有不斷與他人類比,才能確認自己存在的合理性。

她忽然明白,自己不是想要一個弟弟或者妹妹,而是想要另一個與自己相仿的存在。但那個存在必須比自己更加堅強,堅強到足以對抗當下的哀痛,與潛在的悲劇所帶來“更大的哀痛”。這樣的存在當然是不可能憑空生成的——但她希望有。

陽光如審訊室的炙烤燈。每一縷,無時無刻不在鞭撻她的皮膚,讓毛孔溢位痛苦的淚。但與之相反的是,她感受到的只有無盡的寒冷。她的感官失調了,她甚至沒能意識到。

“您在擔心鄰居嗎?”

一直沉默陪同的睦月君終於開口。這句話用了一段時間才被梧惠聽到;被她理解,又花了一段時間;讓她輸出反饋,則等待了更久。好在,睦月君並沒有催促。

“……還有別人。”她回答,“我沒有在這裡住很久。只有大學那幾年的每個週末,和寒暑假。但是,這裡氣氛很好,我很喜歡這裡……我還認識了很多本地的朋友……”

她沒有說下去,睦月君也沒有講話。眼前的景色只是如緩緩展開的畫卷,讓梧惠沒有任何實感,她還是能辨認出,這裡曾是小鎮的公園。比起現在依然有人生活的地方,這兒展現出一種截然不同的、蓬勃的生命力。

她沒有意識到,自己是什麼時候邁過界限,來到這生意盎然的領域的。

雕塑的鑄鐵底座爬滿紅褐色鏽斑,幾匹馬的雕塑在風吹雨淋中褪成骸骨般的灰白。有匹小馬的腦袋滾落在蒲公英叢裡,空洞的眼眶裡住一窩棕頭山雀。遠處的草叢聳動起來,一群喝過粥的孩子們跑到這裡嬉鬧。梧惠不記得他們的面孔與之前見過的是否相似。

雛鳥們突然發出細弱的啾鳴,驚得草葉間騰起一片鐵鏽味的塵絮。

人工噴泉池已經乾涸,殘破的大理石天使雕塑歪斜在水中,裂開的胸腔裡探出紫色的薊草花球;兒童鞦韆的鐵鏈早已被人們拆去,空留兩根生鏽的支架刺向天空,常春藤順著鋼管攀升;被炮彈掀翻的涼亭石柱下,野薔薇從混凝土裂縫噴湧而出,粉白的花瓣落在被打穿的鋼盔上。裡面只有很少的積水,遊動著孑孓。金屬內襯的黴斑拼出模糊的番號。

自然的生命力本是這樣蓬勃的。公園這種少有建築的地方,恢復得尤其迅速。

這一切本該給梧惠留下衝擊的印象。事實上,這些場景的確以她不知道的方式靜悄悄地順著她的眼睛,沉澱在她心底的某處地方。只是這一切如沉水落葉,輕得令她無法察覺。她全部的注意力都用於抑制胸口的陣痛。

“是這裡。”

直到睦月君雙手合十,向某處闔眼鞠躬,梧惠才意識到這並非山丘,而是埋葬了近百位無名死者的墳冢。

不,也算不上是無名。一旁有一座簡陋的石碑,上面密密麻麻刻滿了名字。

“怎麼會有這麼多……”

“不僅只有城鎮的居民。”睦月君說,“還有些無法辨識計程車兵。還算完整的,總有人來認領。這兒是留下的人們建造的……距事發地最近處,會發生滅門的不幸。雖然一定有親戚能認出來,但剩下的人想不來這麼多,只是覺得不能任由大家在天光下曬著。”

“……”

“甚至士兵的敵我,也不做區分。儘管人們能夠透過軍裝認出,誰是打破他們和平的一方,但埋到最後,也就沒有了怨氣。放到街上也只會曬出白骨,不如眼不見心不煩。”

死亡是平等的。

梧惠怔怔地看著這座小丘,又怔怔地走到石碑前,怔怔地看著上面淺淺的字。

並非出自專業匠人的手筆,加之半年的風吹雨淋,變得難以確認。即使如此,她還是強迫自己一個個讀下去。孩子們的吵鬧聲在不遠處不絕於耳,梧惠只覺得十分渺遠。

她的眼神定在一個地方,不再往下了。

“我在學校,”她的聲音停頓了一下,“有兩個好朋友。”

她深深地吸了口氣,睦月君似乎已經預感到她要說些什麼。

“一個班,一個寢室。其中一個家住在外地,畢業以後我們……不聯絡了。和之前高中、初中、小學承諾的朋友,一樣。另一個,是本地的……她沒能告訴我,家裡的事。”

真相昭然若揭。睦月君能夠回應的唯有哀悼,唯有靜默。

孩子們的笑聲卻近了。這些被剩下的孩子,本就常年見不到父母,既不具備理解戰爭的能力,也無法衡量死亡的分量。在環境的劇變前,只覺得那時的炮火過於刺耳,卻無法解讀生還的僥倖,只當是另一場遊戲。高度關注自我的年紀,更無法識別旁人的麻木與苦痛。

他們手持畸形的樹枝,玩著畸形的遊戲。

“追不到我!追不到我!”

“啪!我打到你——你死了!”

孩子嬉鬧著倒下了。

枯瘦的身軀摔在地上,激起一層陽光烘烤的炎土,也激起梧惠強烈的耳鳴。

她一併暈倒在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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