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45章 斷頭路
莫惟明側身擠進門的瞬間,肩頭蹭落一片枯葉。左手無名指勾著脫下的牛津鞋,鞋跟處新磨的劃痕在瓷磚上拖出蝌蚪狀的銀痕。將外套掛在藤編的衣架上時,袖管內側還蒸騰著室外的冷氣與醫院消毒水的味道。
他去臥室換好了居家服,表的指標走過了七點十九。他硬是等了一分鐘,等到二十才走向客廳的小冰櫃,從裡面取出白天的牛奶。他在鍋裡燒了熱水,將玻璃瓶泡進去。透過水浴加熱的方式熱好了牛奶。明天是難得的週六,他不想多洗一些容器浪費休息的時間。
莫惟明摘了眼鏡。在坐下來之前,他難得開啟收音機。他平日總嫌這東西吵鬧,但偶爾放空自己時,也不想周圍太過安靜——心跳會顯得吵鬧。靠在沙發上,溫熱的液體落入體內,溫暖了五臟六腑。一股前所未有的鬆弛感席捲全身。
收音機裡恰好在放一首經典歌曲。講的好像是古時一對相愛卻未能彼此成全的戀人。莫惟明對這類東西從不感冒,
銅鏡啞,簷鈴咽,搖碎五更寒山月;
燼餘溫,刃上血,燙穿三生石上約。
枯棋懸枰,殘局未敢落子輕;
滄浪濯纓,回首煙波俱成燼。
青史灰冷,黃泉路漫碑無字;
洪荒傾覆,猶聞故人歌未停。
枕玉裂,鮫珠竭,百里燈油燃不歇;
刃卷濤,指間燙,千川烙盡無名狀。
莫問君故,赤血蒼骨淬青竹;
霞隱日暮,星辰本是無定主。
霧中花,海上樓,撈得幾回江心月……
音律與裝置沙沙的響聲間,莫惟明聽到一陣無力的敲門聲。
這種時候?他慢吞吞站起身,關掉了收音機,將牛奶瓶放到桌邊,又把眼鏡戴了回去。走到門口的時候,他謹慎地問了句:
“哪位?”
“我……”
蚊子哼哼一樣的聲音。
莫惟明無奈開門。
“你不是有鑰……”
他的聲音戛然而止。女人青白的臉從縫隙間擠進來,瞳孔像泡過夜的烏龍茶。一種沉重與無力深深地映入莫惟明的眼簾。看到她的一瞬間,彷彿世間所有疲憊都壓了上來。
“怎、怎麼了?”他說話也不利索。
“沒了。”梧惠說,“都沒了……”
“什麼沒了?”莫惟明拉她進來,關上門,“你不把話說清楚,我可聽不懂啊。”
“車沒了。”
說著,她從口袋裡掏出一張皺巴巴的車票來。莫惟明定睛一看,正是白冷幫她弄來的、用假名購置的車票。從上面細密的褶皺紋路可以判斷,梧惠一定在口袋裡將它摩挲了一路。
“……怎麼就沒了?不是明天一大早出發嗎?我還以為,你這周不打算過來了。”莫惟明拉著她站到沙發前,“你先坐吧,夢遊似的。我幫你倒點熱牛奶……只有半杯啊。”
梧惠坐在沙發上,身體一晃一晃,口中失神地念叨著:
“火車,脫軌了。好巧不巧,就是今天。”
莫惟明將牛奶倒入杯子的手頓住了,白色的溪流忽然中斷。他雙手捏著兩個容器,回過頭,臉上寫滿了不可思議。
“今天?幾點?你怎麼知道的?”他的眉頭也爬上了憂慮,“這事兒要是真的,明早準上頭版頭條。難道正好就是你要乘的那趟車嗎?”
梧惠僵硬地點了點頭,莫惟明似乎聽到了生鏽的合頁摩擦的聲音。
“……你先別急。”他遞過溫涼的牛奶,“能確定真實性嗎?”
“是公安總廳特意通知晗英的……我當時就在場。”
“啊。是你帶羽去警署的時候嗎?她怎麼在?”莫惟明坐到她旁邊,“算了,先不問這個。是真是假,的確明天就見分曉了,他們沒必要串通起來騙你。可是,怎麼會這麼巧?”
“是啊?怎麼會有這麼巧的事?偏偏是我,偏偏是回家的這趟車……”
“知道理由麼?有預謀的劫車嗎?畢竟我也知道,近期劫匪非常囂張。不對,只是客車罷了,沒什麼貨物資源——難道是為了綁架誰?那也沒必要設計脫軌啊?風險太大,很多人都會因此受傷。擴大了罪名,也不符合他們找人的意圖。除非他們就是想把事情鬧大……”
梧惠只是搖頭。
“不知道。畢竟事情剛剛發生,什麼結論都沒有。等調查吧。”
“也是。等調查比較好,現在說什麼也沒用。”
莫惟明不由得深思熟慮起來。的確,發生在這個節骨眼上,確實像針對梧惠似的。但他不覺得白冷會把梧惠回來,以及買票的事說出去。即便羿家其他人知道,鬧出這麼大動靜,引起社會輿論,對公安廳來說沒什麼好處。難道真的是巧合?
莫惟明再回過頭去,發現梧惠已經融化似的癱在沙發上,幾乎要滲入縫隙。他連忙接過她手中的杯子,倒是不知什麼時候,牛奶被喝得只剩一層底兒。
“你冷靜點。想這麼多也沒用。我問你幾個別的問題吧——羽怎麼樣了?警察有沒有為難她,她現在在哪兒?”
提到了羽,梧惠強打起精神,用骨頭撐著皮囊坐了起來。
“警署的人沒讓她回去,因為要等身體檢查報告出來。她明天還得去一趟警署旁邊的衛生所,因為檢查還沒有結束——警署和那邊有合作,專門負責的醫生恰好沒來。晗英小姐給她安排了對街的旅店,還願意陪她一晚。”
“這樣嗎。我以為你會留下來陪她。”
“晗英……她知道我狀態不好,讓我回去休息。她可能忘了我的房子被回收了。是她替白科長幫我買的票,她知道是怎麼回事。”
“嘶。會不會是她把情報洩露給……”
“我其實不願意這麼想。”梧惠說,“而且,也沒必要搞這麼大動作。說真的,真要找我她當時就能把我關進監獄,但她沒有。就算她真的告密,脫軌的事已經發生了。”
“嗯。你說得對。”莫惟明附和道,“最近真是不太平。在我們離開曜州的時候,發生了很多事,治安並不如從前。倒不是說公安廳沒有幹活,而是土匪實在猖獗。現在,公路進出曜州的車輛都受到嚴格管控。如果火車也是他們動了手腳……曜州真成戰場,也不是沒有可能。趁這些天,多屯購一些生活必需品吧。能放置的那種。”
梧惠抬眼看向他,虛弱地舉起一隻手。
“我能支援你一點錢,就當房租。”
“……你本來就應該買你的那份吧。”莫惟明嘆息,“你願意住停屍間了?”
“總比露宿街頭來得好。”
看得出,梧惠的精神恢復了些。莫惟明思考著,現在從曜州回來的人,應該都各自穩定下來了吧?梧惠暫住他這邊,歐陽自己有家,羽也快回霏雲軒了。只有九方澤帶著虞穎,暫時住在緋夜灣。不過那裡人很雜,他可能會搬走。如果是現在的殷社,應該也會提供住處。
保險起見,他向梧惠打聽了一下,核實了自己的想法。
“原來如此。既然大家都有歸宿,事情也算告一段落了。都好好休息吧……只希望霏雲軒那裡能和平些,公安廳也別找九方澤麻煩了。”
“公安廳的話,顧不上吧。”梧惠忽然想到白天的事,“對了。你有沒有聽說過貪狼會?是今早晗英告訴我的,似乎是一個宗教性質的民間組織。”
“……嗯,我好像略有耳聞。”莫惟明回答,“在醫院的時候,我從同事和患者那裡聽到一些討論。正是你說的那樣,由洋人牽頭,商會擔保,以宗教名義建立的民間組織。”
“我從晗英那裡打聽到,這個組織,好像不是很正規。而且很多綁架案與他們有關。”
“是的。”莫惟明聳了聳肩,語氣變得有些疲憊,“雖說是民間組織,卻有嚴格的會員制度。你加入他們,需要會員資格,而這個資格是由你購買的商品決定的。當然,商品由他們指定,聲稱是和國外公司有合作的特定品牌。”
“怎麼資格還要買?不能直接加入嗎?”
“因為聽說入會資格是抽選制度。首先要買夠一定份額的商品,才能獲得抽選機會。”
“……真是離譜。這麼複雜,風險又這麼高,為什麼人們還趨之若鶩?”梧惠暫時想不明白,“難道真的是為了募捐?好人這麼多?我不信。晗英說,大夥兒還是為了錢。”
“首先這種入會形式,也是一種噱頭吧。增加神秘感,塑造高階性,能滿足人們的虛榮心。”莫惟明一針見血地說,“其次,就是你說的募捐的事了。據我所知,入會後,你就有資格拉攏新的會員。他們購買抽選資格以及繳納的會費,會按比例和你分成。而且成為會員的人,可以用優惠價格繼續購買那些商品。你邀請的會員購買商品所得利潤,也能按照比例與你分成。至於捐出去的部分……我不知道是不是真的。就算有,這一套操作下來,恐怕也不剩多少。但沒人會在意吧?大家瞄準的都只是中間的利潤。”
“這聽起來很不妙啊。”梧惠敏銳地意識到了問題。
“是吧?我覺得但凡是個聰明人,都能聽出不對勁來。”莫惟明的語氣更無奈了,“但總是有人源源不斷地上當。我想糾正患者家屬討論的事,卻被他們罵了。同事也批評我,不要多管閒事。可是,拿救命的錢去買那些莫名其妙的補品——很不對頭吧?且不論對醫院收益的影響,那些藥物的成分根本就是未知。”
“是啊?而且,曜州才多少人呢?稍微打個草稿就能明白了。”梧惠說,“所謂一生二,二生四,四生八……曜州人再多,這麼算下去很快就沒有人了。難道還能去其他城市拓展業務不成?沒完沒了。”
“嗯。這倒也不是關鍵——指不定在發展到其他城市之前,組織者就跑路了。”
梧惠抱著頭,哀嘆道:“說是洋人的商會擔保……他們真跑路了,你連抓都抓不到人。這之中產生的手續費和利息,似乎也因洋街特殊的律法繞過去了。難怪公安廳會在意呢。”
莫惟明點頭道:“繼續發展下去,會升級為金融事件的。我懷疑公安廳不可能完全拿他們沒辦法。羿暉安這種人,應該不會同這群傢伙同流合汙。恐怕,是內部存在某種阻力吧。畢竟不是所有人都那麼正直。再者,若牽扯其他勢力,也會障礙重重。”
“畢竟和錢有關——真是可怕。”梧惠揉了揉太陽穴,“曜州的人有些文化,但也不是所有人都有文化,或者都有文化到不會上當。可悲的是,大夥兒或多或少有些閒錢。而且還能鬧出綁架案來,就算公安廳有人被收買,也不可能當沒看見。”
“完全可以想來,為吸納更多新會員可以使用什麼手段。坑蒙拐騙,威逼利誘,非法拘禁……金錢面前,人性也是可以被摒棄的,哪怕是還未到手的空中樓閣。”
梧惠甩了甩頭,像是毛沾了水的小動物。
“太可怕了!幸虧我只是被殷社綁架了!”
“……一定要被綁架嗎?”
“如果可以選我當然希望沒有……天啊,這件事,居然不是多讀書就可以解決的。如果人人都不會上當倒還好,就怕有人上當,又用不合法的手段強迫別人。這算哪門子慈善?”
“可這一切都是會員的個人行為。貪狼會完全可以拋開關係,說這與組織理念不符。甚至當時提供的入會宣告,應該也明確了這類行為的責任方。這樣一來,他們就繞開了一切麻煩……這的確是高明的手段。憑我的知識,暫時也想不到破局的辦法。”
“我的腦袋已經把所有認識的人都過了一遍。”梧惠義正詞嚴地說,“從今往後,誰叫我也不會輕易出門。”
“……是呢。現在你可是頭肥羊。”
“你說誰胖?!”
看來她已經完全恢復精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