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4章 榆樹灣看不上的垃圾,到外面都是寶貝
張應昌一愣:“深究?”
曹家、范家幾家,應當是被入城的流賊劫掠,府尊若要深究,該找誰深究?
是找流賊?
還是追究他張應昌和王臣直的失職之罪?
張應昌愣神的功夫,畢拱辰已經點點頭,接著道:“河津城遭遇賊襲,或許賊寇安排有內應,在城中殺人放火,趁機擾亂。但既然河津已經守住,賊寇被擊潰,城中損失應當不大。”
“如曹家、范家這樣的巨賈,府宅深厚,家中養有護院壯丁。流賊既是內應,人數定然不多,哪是那麼容易就能打破宅子的?”
“想來其中定有隱情,無非是城中有人趁火打劫。甚至,是有衛所兵趁機鬧事,劫掠了幾家……都是有可能的。”
張應昌沉默不言。
因為他只能確定,河津城定然是淪陷了的,至於後來如何,他就不知道了。
畢拱辰:“我知道將士們苦,餉銀欠了幾個月,發下來的,也都是半餉。朝廷有對不住他們的地方。可這次,他們趁亂劫掠城中,也算是嚐到些甜頭了。”
“現在想來,河津城定然還是一片混亂。順之進城之後,當嚴厲約束手下軍士,儘快結束動盪。至於他們劫掠到的錢糧……本官可以睜一隻眼,閉一隻眼。但這種事情,萬勿再發生。”
張應昌心中震駭。
畢拱辰自上任以來,組織團練鄉兵,協濟糧餉軍械,關切各地匪情,安排哨探偵緝上報……
行事頗為果斷。
但張應昌無論如何也沒想到,畢拱辰竟然會對官兵趁機劫掠士紳之事,坐視不理。
文官的屁股,一向都是坐在士紳那邊的。
畢拱辰:“非是本官不體恤民情,實是朝廷沒錢撥給糧餉,將士們也得吃飯,錢糧自籌,也是無奈之舉。”
平陽府平陽衛、潞州衛駐軍,都歸提督章同閌節制。
但是,知府畢拱辰需要給駐軍供給糧餉。
提督負責掌兵保境,知府負責糧餉後勤……他們雙方都是正四品文官。
大明以文制武,而提督和知府又相互制衡,這就是老朱家的統治手段。
這種制度,是在一次次總結歷史經驗的基礎上,制定出來的,可以最大限度防止地方作亂。
但同時,也把地方駐軍的戰鬥力削減到了極低。
平陽府連年天災,糧食歉收,連正常的賦稅都收不上來。
畢拱辰這個知府,自從上任以來,就為錢糧之事發愁,每次絞盡腦汁,也難以為繼。
讓河津縣錢糧自籌……其中定然會出現“擾民”之事。
畢拱辰嘆一口氣,挽著張應昌的手:“順之,我的意思,你當明白。河津或許會出現一些‘擾民’之事,但不能太過。重要的是,一定要確保當地駐軍不能鬧事,流賊不能破城。”
張應昌硬著頭皮答應一聲:“卑職明白。”
畢拱辰又交待幾句,承諾給張應昌請功,這才讓張應昌速回河津縣。
張應昌離開之後,章同閌忍不住道:“星伯兄,河津方面,已經有曹家、范家等幾家巨賈來告狀。若是任由張應昌和王臣直鬧下去,星伯兄不加以約束的話,怕曹家他們會告到巡撫衙門,乃至告到京師去。屆時,怕星伯兄這裡,也不好過啊。”
畢拱辰,字星伯。
章同閌跟畢拱辰兩人同為正四品,又都是文官,頗有私交,所以私下以字相稱。
畢拱辰:“再難,也好過河津城陷落。”
這一句話,讓章同閌安靜了下來。
畢拱辰:“更何況,河津位置險要,扼陝晉豫之咽喉。一旦河津守軍出現變故,陝西流賊會湧進山西、河南,屆時,楊爺辛苦佈局,好不容易快要將流賊剿滅,控制住的大局,就要被破壞掉了。一旦讓流賊得到喘息之機,萬一今年再是災年,他們定然會捲土重來。不知道又要消耗多少錢糧,才能重新將流賊剿滅……大局為重啊。”
“星伯兄。”章同閌聲音有些激動,“星伯兄以大局為重,但曹範幾家,怕是不肯答應啊。朝中又有宵小之輩,不懂大局,若是以此為藉口,攻訐星伯兄,星伯兄可如何收場?”
畢拱辰看著章同閌,笑了:“今日始知閬之乃是真正與我同心啊。”
章同閌,字閬之。
畢拱辰:“既然如此,我就不瞞閬之了。其實,我剛見過陳尚言。陳尚言對曹、範等商賈所為之事,也多有不恥。他知道了河津城的事情,願意助我一臂之力。”
陳尚言,任山西巡撫衙門贊畫都司,從四品的文官,進士出身,在巡撫衙門負責作戰計劃制定等職責,是巡撫真正的核心幕僚,巡撫衙門的實權人物。
陳尚言的態度,即使不是代表巡撫衙門的態度,至少也能在一定程度上影響巡撫衙門的態度。
章同閌眼睛一亮:“哦?竟有此事!若有陳尚言在巡撫衙門作為臂助,再有你我同心戮力,曹、範兩家即使朝中有人,問責下來,咱們也能自保。”
畢拱辰微笑點頭:“不錯。而今多事之秋,朝廷也正值用人之際,只要不是丟城失地的大罪,想來也不會把你我怎樣。平陽府如今天災連連,危如累卵,只有行非常之舉,才能挽回一些局勢。”
按照原有歷史軌跡,章同閌於次年,也就是崇禎五年,在帶兵抗擊流賊的時候,因為知府畢拱辰籌措不到糧草,官兵斷炊潰敗,章同閌戰敗陣亡。
而畢拱辰,也因此擔責被問罪。
畢拱辰籌措不到糧草,並非怠惰,實在是所有辦法都用盡了,也籌不到糧。
百姓手裡沒糧,士紳手裡有糧,卻不願拿出來。尤其是以范家、曹家等八大家為首的晉商,金銀多到澆築成金錠子、銀冬瓜,藏在地窖裡,糧食多到發黴,賣往關外……
但一不願意交稅,二不願意籌糧助剿,坐視城池淪陷,乃至於十幾年後神州陸沉。
一年後,畢拱辰和章同閌就會遭此劫難,可見平陽府此時的情況,有多難。
畢拱辰也是著實沒有其他辦法了,才打算預設河津城“錢糧自籌”。
畢拱辰輕輕嘆一口氣,表情中帶著幾分無奈。
……
平陽府外二十里,一座莊園大院裡。
巡撫衙門贊畫都司陳尚言一身便裝,帶著幾個侍從。
在他對面,是幾輛貨運四輪馬車。
陳尚言認真打量著,只見這幾輛車,每輛車的兩邊,都插著一面赤黃兩色的旗子。
這四輪馬車看上去十分壯實,四個輪子都是鐵的,外面包著一層似皮非皮的東西……說是叫做橡膠的。
近來,經常有這樣的四輪馬車,經平陽府、汾州府、太原府、大同府,一路南來北往,由馬拉著,不但載貨多,而且跑得快,跑得平穩。
陳尚言很是喜歡。
看到陳尚言對這馬車頗感興趣的樣子,站在車旁的一個漢子一笑,拱了拱手:“感謝陳爺仗義執言。這裡是火銃二百支,火藥二百斤,糧二百石。請陳爺查收。”
這漢子,身形略顯瘦小,皮膚髮黑,正是趙二郎。
榆情局打造情報系統。
其中最重要的一條線路,就是從潼關、河津渡口出陝西,經山西,過宣府,到京師……
這條線路,是將來李自成進京的路,也是從陝西進京最快、最便宜的一條路。
榆情局和鋤奸隊自然要把這條路作為重點去經營。
理事院給榆情局和鋤奸隊提的要求是,要投其所好,腐蝕和拉攏沿線官員。
爭取做到,將來榆管區佔領山西的時候,可以兵不血刃,沿路望風而降。
陳尚言此人,早年在大同頗有戰功,任職山西巡撫衙門贊畫都司之後,主持整頓軍屯,頗為務實。
榆情局試著用銀錢奇物去收買陳尚言,效果都不好。
最後投其所好,以外地商人的身份,低價賣給陳尚言一批火銃、火藥和糧食,這才拉攏到陳尚言。
火銃、火藥、糧食,這都是陳尚言整頓軍屯所急需的東西,他根本就拒絕不了。
當然,趙二郎給出的,並不是榆樹灣兵工廠生產的火槍,而是慶陽府衛所兵原先裝備的那些三眼銃、鳥銃。
現在,慶陽府所有衛所兵,已經完全投靠榆樹灣,被整編加入榆樹灣防衛團,準備出塞作戰。
他們已經全員換裝燧發火槍。
至於原先朝廷的三眼銃、鳥銃、刀槍之類的兵器,囤積在府庫中,成了廢鐵。
這些劣質的兵器,不要說防衛團主力了,就算是民兵和警察,也不會去用。
趙二郎給的火藥,也是朝廷給慶陽府配給的火藥。
這火藥,比榆樹灣兵工廠生產的火藥技術落後,而且品控不嚴,威力較小,榆樹灣各武裝力量都看不上。
可榆樹灣武裝力量看不上的東西,對於其他地方的明軍來說,可都是當寶貝的。
陳尚言著力整頓軍屯,最急需的,就是火器和火藥。
趙二郎送過來這一批,可謂是雪中送炭。
陳尚言拿起一支三眼銃,認真檢查一番,放下又拿起另外一支……
一連抽查了幾支,陳尚言這才滿意地點點頭。
然後,他抬頭就見趙二郎身後那幾個壯丁正看著他,目光有些……鄙視?
陳尚言的眉頭,皺了起來。
不過,他最終沒有發作。
他感覺自己或許是誤會了。
或許這只是偏夷之地,百姓不尊王化,對他有失敬重而已。
的確,包括趙二郎在內,隨貨運四輪馬車來的這一夥人,個個腰板筆直,不像普通老百姓見到他那樣一臉敬畏。
陳尚言又走到那幾車糧食跟前:“玉蜀黍?這是……甘薯?”
陳尚言見過玉蜀黍,甘薯。
但是,趙二郎拉來的這幾車,玉蜀黍顆粒未免太飽滿了一些。
那甘薯,更是跟他以前見到的不同。
陳尚言以前見到的甘薯,皮更厚一些,個頭也更小。
而這一袋袋的甘薯,個頭碩大,皮看上去很薄,拿在手裡指甲輕輕一刮,就能刮開了。
趙二郎點頭:“不錯。這正是我們榆樹灣產的玉蜀黍和甘薯。”
陳尚言一張臉頓時耷拉了下來:“趙員外莫不是拿本官打趣?這甘薯,本官是見過的。這東西煮熟之後乾澀難吃,一般都是用來餵豬的。咱們說好糧二百石,你竟用這東西來糊弄本官?”
甘薯在明朝傳入國內,但是,一直沒能大規模普及。
一方面固然是官府不夠重視,沒有大力推廣,民間傳播需要時間。
另一方面,著實也是因為彼時的甘薯,乾澀難吃,有些甚至更接近樹根……百姓只能用來餵豬。
現在我們吃的香甜可口的紅薯,都是經過一代代育種,培育出來的。
兩者根本不能相比。
趙二郎不急不忙:“陳爺誤會了。我們榆樹灣產的甘薯,跟陳爺以前吃的,可不一樣。這甘薯味道甘甜,最是飽腹。這裡正好煮熟的,陳爺可以嘗一嘗。”
趙二郎車隊有早飯吃剩下的紅薯,示意伙伕端了一盤子過來。
陳尚言聞著噴香,拿在手裡,頗為軟滑,輕輕一捏,露出黃色的薯肉,吃一口,滿嘴甜香。
陳尚言的眼睛亮了一下。
這跟他之前見過的甘薯,的確大為不同。
陳尚言默默吃完手裡的甘薯,不再多言。
他的目光,在那幾輛四輪馬車上掃過,一擺手,向身後侍從吩咐:“把車拉下去吧。”
“是,老爺。”
幾名侍從答應一聲,上前就要牽馬。
趙二郎往前一步,擋在面前:“陳爺,車就不用拉下去了吧?時候不早,我們還要急著趕路。既然貨沒問題,貨卸下來,我們就走了。”
陳尚言自然是看上這幾輛四輪馬車了,想連這幾輛馬車,一起留下。
他沉著臉,不怒自威:“趙員外這是何意。車不拉到後院,如何卸貨?那二百石糧食,你們跟本官暗中耍滑,不給米麵,而給玉蜀黍和甘薯。現在為幾輛馬車,又如此斤斤計較,本官倒是要重新斟酌一下,看你們是否有跟本官合作的資格。看你們下次再來,是否還能見得到本官的面了。”
他的語氣中,帶著威脅。
陳尚言堂堂巡撫衙門贊畫都司,自認只要發怒,趙二郎還不得立刻服軟認錯?
這些商賈,就是要時不時敲打一下。
且陳尚言軍中,著實也需要這樣的四輪馬車。
不曾想,他話音剛落,趙二郎就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