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郎才女貌
回到家，郭靈靈在動物園瘋跑了一天渾身汗津津的，得趕緊洗澡。
煤爐子上的鋁皮水壺“噗噗”冒著熱氣。
郭懷錚往大澡盆裡兌涼水。
浴室裡水汽瀰漫，郭靈靈光著腳丫踩在地上，正給她那個布熊貓脫衣服。
嘴裡唸唸有詞：“小熊貓先洗！它今天在動物園踩到、踩到……粑粑啦！”
蘇明麗聽到簡直哭笑不得，走過去伸手試試水溫，剛覺得不燙手，就被自家閨女撩起的水花濺了一臉。
抹了把臉，認命的開始給小搗蛋脫衣服。
郭懷錚看這邊忙亂，轉身想去拿塊乾毛巾備著。
“不要走！”郭靈靈仰著小臉，拽住他褲腿：“爸爸當大象！大象噴水！”
“當大象？”郭懷錚有點懵，隨即明白過來。
半蹲下身，用手掌舀起水，往上揚起一道水花，學著大象“噗噗”了兩聲。
靈靈被逗得咯咯直笑，在澡盆裡撲騰得更歡了，水花四濺。
蘇明麗拿起一塊茶籽皂，開始給女兒認真搓洗後背。
小丫頭鼓起腮幫子對著滿手的肥皂泡使勁一吹。
看著五顏六色的泡泡飄起來，興奮的大喊：“媽媽看！泡泡裡有彩虹！”
好不容易洗完澡。
郭懷錚迅速用一條厚實的毛巾，像卷春捲一樣把女兒整個裹起來，抱出了熱氣騰騰的浴室。
直到把興奮過頭的小傢伙哄睡著，家裡才算真正安靜下來。
蘇明麗擦著溼漉漉的頭髮從浴室走出來，看見郭懷錚正靠在床頭看檔案。
他看見妻子也洗完了，便放下檔案，拍拍自己身邊的位置。
“頭髮還沒幹透，我給你吹吹，省得明早又喊頭疼。”
老式吹風機嗡嗡作響。
郭懷錚手指穿過妻子還微卷的髮絲，動作格外輕柔。
蘇明麗享受著這難得的放鬆時刻，懶洋洋側躺在他身邊：
“誒，今天在車上，陳遠山攛掇我開診所的事……”
話還沒說完，郭懷錚故意調轉吹風機口，一股熱風直衝她脖頸。
蘇明麗癢得躲閃：“別鬧！說正經的呢！你再吹這破吹風機都要燒著啦！”
郭懷錚按掉吹風開關，屋裡安靜下來。
“那個提議？”他把吹風機放到一旁：
“今天你在車上數錢那會兒，我瞅著老陳那眼珠子，都快粘你錢包上了。”
郭懷錚又想了想，語氣變得認真幾分：“其實開診所的想法確實不錯，能給家裡多添點進項。”
“不過……”話鋒一轉，“這事先別急著答應陳遠山，等咱們從老家回來再說。”
“回老家？突然回去幹嘛？”蘇明麗有些詫異坐起身。
郭懷錚沒說，直接伸手從床頭櫃抽屜裡摸出一張大紅請柬，扔到被子上。
蘇明麗拿起來，湊到燈下看清上面的字：
“新郎：郭小奎，新娘：崔美鳳……結婚日期：十月十五日。”
“他、他真要結婚了？！”
這太不可思議了！
“咱不是沒給他湊那‘三轉一響’嗎？他拿什麼結？”
“還有……那姓崔的姑娘，還真樂意嫁給他這種遊手好閒的？”
郭懷錚一臉費解的搖搖頭，顯然也挺納悶：“我也不清楚。”
“小奎託人捎來的訊息更邪乎，說是那新媳婦自帶陪嫁，什麼鳳凰牌縫紉機、收音機都有現成的，壓根兒不用咱家掏錢。”
兩口子面面相覷，這聽著像天下掉餡餅？還是天上掉陷阱？
郭懷錚遲疑了一下，和妻子商量：“我在糾結要不要私下找個機會，跟那姑娘稍微提個醒兒？”
“別的不說，小奎那德性……她這恐怕是託付錯人了。”
蘇明麗腦海裡閃過郭小奎那副偷雞摸狗的樣子，又想起尖酸刻薄的婆婆，也覺得這樁婚事挺懸。
但轉念一想，現在人家請柬都發了，他們兩口子跑去多嘴，攪黃人家的婚事。
姑娘要是戀愛腦，好心可能變成驢肝肺，指不定反惹一身騷。
她把請柬重新疊好，塞回床頭櫃：“到時候回去看看情況再說吧，要是郭小奎真騙人再提醒也不遲。”
蘇明麗又想到另一層：“不過回去一趟也好，可以順路帶女兒回趟我孃家，讓她見見我爸還有爺爺。”
郭懷錚表示贊同。
他從身後輕輕攬住蘇明麗的腰，下巴抵在她肩窩上：“是該帶靈靈去看看岳父和爺爺他們了。”
夜色漸深，窗外偶有風吹過樹梢的沙沙聲，兩人就這麼靜靜依偎著。
.....................
出發回老家那天，郭懷錚把吉普車後備箱塞得滿滿當當。
大頭是給蘇明麗孃家準備的布料，營養品，還有零嘴。
至於婆家那邊，象徵性拎了兩罐麥乳精，意思意思就得了。
車子行駛在通往漠河鎮的土路上，兩旁的白樺樹已經染上金黃，秋意漸濃。
郭靈靈趴在後座車窗上，看著外面既熟悉又陌生的景象：
“媽媽，我們又要回那個黑乎乎的樓，找兇巴巴的奶奶嗎？”
蘇明麗一想到郭家那對奇葩母子就有點腦仁疼，耐著性子安撫女兒：
“嗯，不過咱們就待一天，給小叔叔送完東西就走，很快的。”
當軍綠色的吉普車再次駛入郭家所在的職工家屬院時，蘇明麗心裡五味雜陳。
初春時分她剛穿越，就是從這裡倉皇逃離，跑去沈N市尋求生路。
車剛停穩還沒等熄火，樓上晾曬的床單後面，立刻探出好幾個腦袋交頭接耳：
“誒，那不是老郭家那個……搞破鞋跑了的兒媳婦嗎？怎麼又回來了？”
“噓！小聲點！聽說她在沈N混出息了，當上正經醫生啦！”
“呸！破鞋鑲了金邊它還是破鞋！”
尖酸刻薄的議論聲不大不小，正好能飄進蘇明麗耳朵。
直到郭懷錚黑著一張臉，拎著麥乳精從車上下來，那些嚼舌根的聲音才戛然而止。
幾個剛才還嗑瓜子嗑得起勁的婦女，手都僵在了半空。
蘇明麗懶得理會那些或鄙夷或好奇的目光。
兩人沒急著上樓去找林秀英，而是徑直走到一樓。
郭懷錚拿出鑰匙，準備開啟原來蘇明麗住的那間屋子——名義上，那是他們的婚房。
門開了。
撲面而來的卻不是預想中的灰塵味，而是廉價香水混合著痱子粉的甜膩。
屋裡早已不是上次蘇明麗離開時的模樣。
牆上貼著大紅的“囍”字，原本陳舊的床鋪換上了嶄新的紅牡丹圖案被褥。
角落裡還塞了個梳妝檯。
而郭小奎，正翹著二郎腿坐在床上。
他旁邊，一個花枝招展的女人正對著梳妝檯，往裸露的肩膀上撲著厚厚的痱子粉。
這女人好面熟….蘇明麗眯了眯眼，不正是之前在百貨大樓遇見跟郭小奎膩膩歪歪的那個嗎？
原來她就是新娘子崔家二姑娘，崔美鳳。
聽到開門聲，她轉過頭來，臉上畫著藍色眼影，長長的假睫毛撲扇幾下，上下打量著蘇明麗：
“嫂子回來啦？這身衣服可真時髦！借我穿穿唄？”
旁邊的郭小奎更是直接，理直氣壯得說：“哥！嫂子！你們來得正好！”
“明天結婚，吉普車給我開去接親！等下弄點塑膠花扎車頭上！”
蘇明麗被這倆人一唱一和的無恥勁兒給氣笑了：“現在誰結婚興開四個輪子？”
“鎮上不都流行騎腳踏車接親嗎？再說，你們倆怎麼住屋？這可是我跟懷錚的婚房！”
“什麼你的！”郭小奎立刻跳腳：“這房子本來就是我媽單位分的福利房！”
“她愛給誰住就給誰住！怎麼著，你們在沈N住上大房子了，還要和當弟弟的搶這點？”
崔美鳳在旁邊幫腔，語氣委屈又帶著指責：“哥哥、大嫂說得輕巧，腳踏車接親？可我們家連輛腳踏車都沒有啊！”
“要不…大哥是部隊幹部有本事，今天就去供銷社給我們買一臺新的，也還來得及嘛。”
蘇明麗算是看明白了。
之前還替這姑娘擔心，怕她被郭小奎這無賴騙了，現在看來，純屬鹹吃蘿蔔瞎操心！
這倆人，一個無賴，一個精明算計，簡直是天造地設，啥鍋配啥蓋！
郭懷錚顧忌著女兒還在身邊，不想當著孩子的面跟他們吵架：
“行了婚車明天我來開，小奎你不會開車別逞能。”他算是答應了下來。
但看著崔美鳳那副妖里妖氣的打扮，總覺得這姑娘不像是正經過日子的，便隨口問了句：“弟媳你是在哪裡高就？”
崔美鳳眼神明顯躲閃，支支吾吾半天說：“我……我就文藝行業……”
沒等她說完，郭小奎護犢子的擋在崔美鳳身前：“我媳婦兒在哪兒上班關你屁事！問那麼多幹嘛！”
郭懷錚看這情形，猜測到了什麼，不再多言。
拉著蘇明麗和女兒離開了，只留下一句：“明天早上我準時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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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早，郭懷錚守信開著那輛吉普車，出現在了郭小奎“婚房”的樓下。
蘇明麗抱著剛睡醒的郭靈靈也跟了過來，主要是看個熱鬧，順便防止郭懷錚又被他弟坑點什麼。
車頭倒是繫了幾根紅綢帶，飄飄蕩蕩，郭小奎想要的塑膠花，郭懷錚壓根沒去買。
饒是如此，四輪吉普當婚車，也足夠在整個家屬院乃至小鎮上引起轟動了。
接親過程乏善可陳，崔家那邊也沒什麼親戚。
崔美鳳濃妝豔抹，被郭小奎連拉帶拽的塞進了吉普車後座。
婚禮酒席直接擺在了家屬院樓下的那片空地上。
幾張木頭桌拼湊在一起，鋪上塑膠桌布。
大盆的白菜燉粉條、還有幾樣簡單的涼拌菜，用粗瓷大碗裝著。
雖然簡陋，但鄰里鄉親、沾親帶故的來了不少，倒也顯得頗為熱鬧。
郭懷錚開完婚車回來，脫掉外套，找了個靠邊的桌子坐下。
蘇明麗抱著郭靈靈緊挨著他，三人自成一角，只管悶頭吃東西，儘量降低存在感。
席間，林秀英正挨桌給人添酒，滿面紅光。
路過蘇明麗這桌，她故意停下腳步，把手裡那個五糧液酒瓶子，在蘇明麗眼前晃了又晃——
那還是郭懷錚去年孝敬她的，今天特意拿出來，眼神裡的挑釁，簡直要溢位來。
顯擺完，她又把目光投向正埋頭扒拉飯的孫女郭靈靈。
筷子頭敲著碗沿，語氣嫌棄：“丫頭片子，都吃第二碗了！你媽是不是天天餓著你吶？”
說著，快準狠的夾走了靈靈碗裡最後一塊肉，塞進自己嘴裡。
邊嚼邊含混不清嘀咕：“賠錢貨，吃再多也是給別人家養的……”
蘇明麗強忍著沒發作，趁著下一道菜端上來的間隙。
她夾了幾塊剛炸好的肉丸子，飛快塞到女兒碗底的米飯下面。
再看那新娘子崔美鳳，換了一身更豔麗的紅裙子，像只花蝴蝶似的滿場亂竄。
尤其在幾桌看著像“幹部”或“老闆”的男人面前，更是殷勤備至，聲音嗲得能滴出水來。
遠遠的還能聽見她嬌笑勸酒：“王老闆再喝點嘛要不……人家給您跳個舞助助興？”
旁邊桌，供銷社主任的老婆看著新娘子那放得開的架勢，大概是被驚到了。
端起杯喝水時猛嗆了一下，跟旁邊的老公嘀咕：“崔家這二丫頭，上個月我還看見她在金夢歌舞廳門口跟跟幾個男的……”
沒說完，就被她老公狠拽胳膊，話到嘴邊硬生生憋了回去。
鬧哄哄敬了一圈酒，崔美鳳走到林秀英面前，一手撫上自己還是平坦的小腹，對著婆婆撒嬌：
“媽！我早都找街口的張神婆給算過，我這肚子爭氣呢！保管頭胎就給老郭家生個帶把兒的！”
桌上氣氛正微妙，一直埋頭苦吃的郭靈靈舉起油乎乎的小手問：
“奶奶，弟弟是不是從廁所裡鑽出來的呀？我早上聽見小鳳阿姨在廁所‘得勁’叫呢……”
這話讓在場所有人的目光都齊刷刷投向新娘子。
崔美鳳的臉唰地一下紅白交加，郭小奎也綠如菜色。
還是郭懷錚反應最快，一把捂住了女兒還在叭叭的小嘴。
另一隻手從口袋掏出大白兔奶糖，塞進她嘴裡哄道：“靈靈乖，吃糖，別說話。”
負責活躍氣氛的司儀見狀趕緊拿起話筒，試圖轉移大家的注意力，強行救場：“啊哈哈……童言無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