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9章 從報紙上看到了林晚
“啪!”
一聲巨響,那張還散發著油墨味的《市晚報》被狠狠拍在了滿是油膩和菸灰的摺疊桌上。桌上的花生米盤子震了三震,幾粒花生米滾落到水泥地上。
筒子樓,林家。
空氣裡瀰漫著一股宿醉的酸臭味和廉價香菸混合的味道。
林建國一隻腳踩在凳子上,滿臉紅光,那不是健康的紅,是酒精上頭加上極度亢奮充血後的紫紅。他指著報紙副版那個巨大的黑白照片,手指頭都在哆嗦,像是帕金森犯了一樣。
“看清楚了嗎?都給老子看清楚了!”林建國嗓門大得像破鑼,“這是誰?啊?這是誰!”
王秀蘭正拿著抹布在擦那臺映象管都快燒壞的老電視,被這一嗓子吼得一激靈,抹布差點扔了。她湊過來,眯著眼,還沒看清字,先看見了照片上的人。
那是一張半身照。
照片裡的女孩穿著剪裁得體的西裝,頭髮盤起,手裡拿著一疊檔案,正側頭對著鏡頭外的人說著什麼。背景雖然模糊,但能看出來是一個堆滿貨物的大倉庫。那種自信、那種掌控全場的眼神,跟這個破敗陰暗的筒子樓格格不入。
“這……這是那個死丫頭?”王秀蘭不可置信地揉了揉眼睛,聲音尖利得像指甲劃過玻璃,“她哪來的錢買這身衣服?這一看就是大商場裡掛著不讓摸的高檔貨!”
“衣服?你個頭髮長見識短的娘們,就知道看衣服!”
林建國一巴掌呼在王秀蘭後腦勺上,把她的臉按向報紙標題,“給老子認字!念!”
李秀蘭也不惱,或者說早習慣了。她把臉貼在報紙上,磕磕絆絆地念道:“女孩的……剪紙外交……青年……企業家?林晚?”
唸到“企業家”三個字,王秀蘭的呼吸瞬間急促起來。
“企業家?你是說她開了廠子?”
“何止是廠子!”林建國狠狠吸了一口劣質香菸,煙霧噴出來,遮不住他眼裡貪婪的綠光,“你看這行小字——‘註冊資本雖少,但憑藉獨特的商業模式,月流水已頗具規模,成為下崗職工再就業的領頭羊’。月流水!領頭羊!你懂個屁,這意思就是她手裡過著大錢!”
沙發上,一坨肉山動了動。
那是林浩。
十七八歲的小夥子,整天癱在家裡不去上學,手裡正摁著一個小霸王遊戲機的手柄,在那打《魂鬥羅》。聽到這一嗓子,他把手柄一扔,“騰”地一下坐起來。
“爸,你說啥?林晚發財了?”
林浩那雙被肥肉擠成一條縫的小眼睛瞬間亮得嚇人,比看見遊戲通關還興奮。他連鞋都顧不上穿,光著腳丫子跑到桌邊,一把搶過報紙。
“真是她!這照片雖然黑白,但那股子欠揍的勁兒一看就是她!”
林浩興奮地直搓手,哈喇子都要流下來了:“原來是在外面偷偷發大財!爸,媽,既然她成了企業家,那我那雙耐克鞋是不是有著落了?這報紙上都把她吹上天了,怎麼也得是個百萬富翁吧?”
“耐克?”林建國冷笑一聲,那是從骨子裡透出來的輕蔑和理所當然,“你就這點出息?一百萬?哼,這報紙上雖然沒明說,但能上晚報頭條,還能搞什麼‘外交’,那賺的肯定是外國人的美金!美金懂嗎?一塊頂咱們八塊!”
林建國轉身,從床底下摸出一個鐵皮餅乾盒,裡面是他存的私房錢和一些亂七八糟的單據。
“她就是賺了一個億,那也是老子的錢!”林建國把菸頭扔在地上,用腳後跟狠狠碾滅,“之前那死丫頭還敢掛老子電話。現在好了,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廟!”
王秀蘭這時候也反應過來了。
剛才那股子震驚褪去後,剩下的全是算計。她眼珠子骨碌碌一轉,一拍大腿:“哎呀!我想起來了!我就說隔壁老王家那閨女結婚都要買房子,咱們浩浩以後娶媳婦不得要個大三居?還有彩禮,還有車!這下好了,全有了!”
她激動地抓著林建國的胳膊:“建國,咱們現在就去!找那個死丫頭要錢!她是姐姐,幫襯弟弟那是天經地義的!她要是敢不給,我就去她單位門口打滾,讓大家都看看這個沒良心的白眼狼是怎麼對親生父母的!”
“去哪找?”林浩潑了一盆冷水,“上次那個地址,咱們不是去了嗎?是個廢品收購站,根本沒人!”
這話一出,屋裡的熱度降了幾分。
上次林晚為了擺脫他們,確實留了個假地址。那一趟他們白跑了幾十公里,回來林大強氣得把家裡的碗都摔了。
“那是她騙老子!”林建國陰沉著臉,那表情像是要吃人,“但這次不一樣。報紙上寫得清清楚楚,既然開了公司,就在工商局有備案!明天一早,咱們直接去工商局查!我就不信查不到她在哪個耗子洞裡藏著!”
“對對對!還是爸聰明!”林浩豎起大拇指,隨即又有些不滿地扯了扯自己身上的舊T恤,“爸,那咱們明天去,是不是得穿得體面點?畢竟是去大公司,不能給姐丟人不是?要不先給我買身新衣服?”
“啪!”
又是一巴掌,這次落在了林浩的後腦勺上。
“蠢貨!”林建國罵道,“穿新衣服?你是去要錢的,還是去喝喜酒的?”
林建國站起身,在那只有二十平米的破屋裡來回踱步,像是一頭正在巡視領地的老狼。他走到衣櫃前,一把扯開櫃門,翻箱倒櫃找出了幾件那都是那是林浩穿剩下、洗得發白甚至有點破洞的舊衣服,還有李秀蘭那件幾年沒捨得扔、補丁摞補丁的棉襖。
“明天,咱們全家都穿這個。”
林建國把那堆破爛衣服扔在床上,指著它們說:“越破越好!越慘越好!到了她公司門口,咱們就哭!就說家裡揭不開鍋了,老孃病得快死了,弟弟連學都上不起了!那個死丫頭在外面吃香喝辣,不管家裡死活!”
王秀蘭愣了一下,隨即明白了丈夫的用意,臉上露出了那種市井婦人特有的狡黠笑容:“高啊!建國,還是你高!這死丫頭現在是名人了,名人最怕啥?最怕名聲臭了!只要咱們這一鬧,那些記者還不都得圍過來?到時候她為了面子,哪怕是咬碎了牙,也得乖乖掏錢!”
“一百萬……”林浩躺回沙發上,嘴裡唸叨著這個數字,彷彿那錢已經在他口袋裡了,“我要買最好的電腦,買索尼的MP3,還要買個摩托車……”
這一夜,筒子樓裡的這家人興奮得都沒睡著。
貪婪就像一團野火,燒得他們口乾舌燥,燒掉了僅剩的那一點點人性。
與此同時,城市的另一端。
城南,工作室。
這裡燈火通明。
雖然已經是晚上九點,但大家都在加班。隨著報紙的發行,雖然2005年的網購還不像後世那麼瘋狂,但電話諮詢和線下想要合作的小商販明顯多了起來。
林晚坐在辦公桌前,面前擺著那臺有些笨重的大屁股顯示器。
螢幕上並不是XP系統的經典藍天白雲桌面,而是一個極簡的聊天介面——那是她的系統後臺。
“叮叮叮”的訊息提示音在林晚的腦海裡不斷響起。
林晚突然覺得右眼皮猛地跳了兩下。
那種跳動沒有任何預兆,頻率很快,像是有人在拿針扎她的神經。
她下意識地伸手按住眼皮,心裡莫名升起一股煩躁感。
“哈——!”
就在這時,一直趴在顯示器頂端睡覺的湯圓,突然炸毛了。
它弓起背,喉嚨裡發出那種受到威脅時特有的低吼聲,那雙琥珀色的眼睛死死盯著辦公室那扇緊閉的木門,尾巴不安地甩動著。
林晚眼神一凝。
湯圓是流浪貓出身,警覺性極高。平常除了顧歡,誰也不讓抱。它這個反應,絕對不對勁。
“咚咚咚。”
敲門聲響起。
湯圓“嗖”地一下竄到了櫃子頂上,依舊對著門口哈氣。
“進。”林晚收起系統介面,聲音恢復了平時的清冷。
顧歡推門進來,臉色有點不太好看。
她手裡拿著一個無繩電話的分機,並沒有遞給林晚,而是有些猶豫地捂著話筒。
“晚姐……剛才前臺接了個電話。”
顧歡看了一眼林晚的臉色,小心翼翼地說:“是找你的。接線的小妹說,對方是個男的,聽口音……像是你老家那邊的方言。語氣特別橫,開口就問‘林晚那個死丫頭在不在’,還問咱們具體的辦公地址。”
林晚的手指輕輕敲擊著桌面。
那種不祥的預感落了地。
她太熟悉這個開場白了。
“死丫頭”。
在這個世界上,會這麼叫她,且帶著這種理直氣壯的惡意的,只有一個人。
林晚沒有接那個電話,只是靠在椅背上,眼神變得有些冰冷,像是冬夜裡的寒星。
“告訴前臺,掛了。以後這種沒有預約、語氣不善的電話,一律當騷擾電話處理。”
顧歡愣了一下,但看著林晚那堅定的眼神,連忙點頭:“好,我這就去說。”
顧歡轉身要走,林晚突然又叫住了她。
“等等。”
林晚站起身,走到窗邊。窗外漆黑一片,只有遠處路燈昏黃的光暈。
“通知保安室,從明天開始,加強門禁。如果是那種……穿著打扮故意顯得很破爛,還自稱是我親戚的人,一律不準放進來。如果他們在門口鬧事,直接打派出所電話報警,就說有人擾亂經營秩序。”
顧歡聽得一頭霧水。穿得破爛的親戚?鬧事?
這跟剛才報紙上那位光鮮亮麗的“青年企業家”簡直是兩個世界。
但出於對林晚的絕對信任,顧歡沒有多問,用力點了點頭:“明白了,姐。我這就去安排趙大爺他們把大門看好。”
門關上了。
林晚看著玻璃窗上倒映出的自己。
報紙發行的第二天,他們就找上門來了。
這速度,比她預想的還要快。
看來,那一百萬的虛名,不僅引來了合作伙伴,也引來了那群吸血鬼。
“想吃絕戶?”
林晚從抽屜裡拿出一把剪刀,那是費英送給她的備用工具。鋒利的刀刃在燈光下閃著寒光。
她隨手拿起桌上的一張廢紙,那是剛才顧歡送來的報表草稿。
“咔嚓。”
剪刀合攏,廢紙被整齊地切成兩半。
“那就看看,是你們的牙口好,還是我的骨頭硬。”
林晚把剪刀插回筆筒,轉身回到電腦前,開啟了系統商城的介面。
既然風雨要來,那就得準備好傘,或者……準備好棍子。
她的目光落在了一個不起眼的商品欄上,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既然你們喜歡演戲,那我就陪你們演個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