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章 他沒死!
那塊染著暗紅血跡的布料,烙在孟昭南的掌心,燙得她五臟六腑都跟著痙攣。
世界的聲音在這一刻盡數褪去。
她的心臟彷彿被一隻巨手捏住了,停止了跳動,整個胸腔都空了。
但,也僅僅是那麼一瞬間的空白。
她沒有尖叫,也沒有倒下。
在巨大的,幾乎要將她吞噬的恐慌席捲而來時,一股更強烈的,近乎兇狠的冷靜,從她的脊椎骨一路竄上了天靈蓋。
她抬起頭,直直地看向面前那個幾乎要哭斷氣的年輕士兵。
她的聲音很輕,卻異常的清晰,沒有一絲顫抖。“王虎。”
“從頭到尾,說清楚。”
王虎被她這副模樣驚得愣了一下,抽噎都停住了。
眼前的嫂子,臉色白得沒有一絲血色,可那雙眼睛卻黑得嚇人,裡面沒有眼淚,只有一片沉寂的,深不見底的寒潭。
他被那樣的眼神攫住了,不由自主地挺直了腰背,彷彿面對的不是一個家屬,而是一位正在聽取戰報的指揮官。
“我們……我們跟著陸領導,一路追著劉建軍留下的痕跡進了黑瞎子溝。”
王虎的聲音依舊發抖,但語序卻清晰了起來。
“那地方……那地方就是個口袋陣。我們一進去,兩邊的山崖上就開了火!他們有備而來,火力比我們猛,打得我們抬不起頭!”
“營長當場就判斷出,我們中了埋伏。對方的目標,就是他。”
“他命令我們主力帶著傷員,從我們進來的路突圍撤退,他……他自己只帶了三個偵察兵,朝著另一個方向衝了過去,把所有火力都引走了……”
王虎的眼淚又一次決堤,他用手背狠狠抹了一把臉。
“我們撤出來的時候,通訊兵的電臺被打壞了,根本聯絡不上營長他們。這塊布……是我在撤退路上的一棵酸棗樹上發現的,上面掛著血……”
“陸領導他恐怖已經凶多吉少了……”
孟昭南的指甲深深陷進掌心,疼痛讓她愈發清醒。
這場伏擊,從一開始就是衝著陸硯池來的。
對方的目標明確,計劃周密,甚至不惜動用制式武器。
這一切,都和她口袋裡那塊刻著“青川”的鐵牌,脫不了干係。
陸硯池此刻面對的,根本不是一個逃犯,而是一群訓練有素,存了必殺之心的敵人。
他受傷了。
在森林裡受了傷,又被敵人追擊,意味著什麼,不言而喻。
等陳師長組織的大部隊去搜救?等他們找到人,或許找到的只是一具冰冷的屍體。
孟昭南一把將那塊帶血的布料塞進口袋,轉身,抓起了她放在門邊那個沉甸甸的大布包。
“嫂子……”王虎不明所以地看著她。
“王虎。”孟昭南迴頭,一字一句地開口,“你聽著。”
“我男人陸硯池,他沒死。”
“他現在還在等我們去救他。”她的聲音不大,卻透著一股讓人無法反駁的篤定。
王虎愣愣地看著她,竟然真的被她說服了,下意識地點了點頭。
“你現在,還能走嗎?”孟昭南問。
“能!”
“帶我去指揮部!”
孟昭南背起那個巨大的包裹,大步流星地朝外走去,王虎連滾帶爬地跟在了後面。
剛一出家屬樓,就迎面撞上了聞訊趕來的李根和幾個工程連的戰士。
“嫂子!我們聽說領導他……”李根的臉上滿是焦急和擔憂。
“別聽風就是雨!”孟昭南厲聲打斷他,腳步沒有絲毫停頓,“陸硯池沒事,你們的任務,就是把蘑菇房給我看好了!等陸硯池回來,要讓他喝上第一口蘑菇湯,聽見沒有!”
“是!”李根被她這股氣勢鎮住了,下意識地立正敬禮。
看著孟昭南那雖然瘦削,卻挺得筆直的背影,所有戰士都沉默了。
他們忽然覺得,這位平時愛笑,看起來和和氣氣的嫂子,身體裡彷彿藏著一頭誰也無法撼動的猛獸。
……
指揮部裡,已經亂成了一鍋粥。
電話鈴聲,電臺的電流聲,軍官們急促的腳步聲和吼聲,交織成一片令人心焦的混亂。
陳師長雙眼赤紅,像一頭髮怒的雄獅,正對著地圖拍桌子。
“二營!從西側給我包抄進去!三營從東側!把黑瞎子溝給我翻個底朝天!告訴他們,天黑之前要是找不到人,老子槍斃了他們!”
孟昭南揹著大包,在一片混亂中,徑直走到了陳師長的面前。
“胡鬧!這裡是你能來的地方嗎!出去!”一個作戰參謀伸手就要攔她。
“師長。”孟昭南沒有理會那個參謀,只是看著陳師長。
陳師長抬起佈滿血絲的眼睛,看到是她,眉頭皺得更緊了:“小孟同志,你……”
“師長,我不是來添亂的。”
孟昭南將背上的大包“砰”的一聲,放在了指揮部的行軍桌上。
“這裡面,是能救命的東西。”
她的聲音不大,卻讓整個嘈雜的指揮部都安靜了一瞬。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她和那個鼓鼓囊囊的包裹上。
“我烙了能最快補充體力的雞蛋餅,煮了雞蛋,還有足夠十個人喝的高濃度鹽糖水。最重要的是,”孟昭南頓了頓,每一個字都清晰無比,“我這裡有特效的止血藥和消炎藥。”
她沒有提靈泉,只說是自己託京城家裡人弄來的“特效藥”。
在場的人都愣住了。
誰也沒想到,在這個所有人都被突發戰況搞得手忙腳亂的時候,這個女人,竟然已經冷靜地準備好了一切後勤物資。
陳師長盯著她,眼神複雜。
“你的心意我領了。但前線不是……”
“我不是要去前線。”孟昭南打斷他,“我申請,加入後勤保障小隊。”
她迎著陳師長的目光,沒有絲毫退縮。
“搜救隊進山,需要嚮導。王虎他們剛從裡面撤出來,最熟悉路線,可以帶路。”
“他們需要體力,我帶的食物和水,能讓他們在最短的時間內恢復。”
“陸硯池他受了傷,他需要藥品,我帶的藥,能救他的命。”
“最重要的一點。”孟昭南深吸一口氣,聲音裡帶上了一絲只有她自己能察覺的顫抖,“我是他妻子。這個世界上,沒有人比我更瞭解他的生存習慣。我知道他在絕境下會選擇什麼樣的藏身地,我知道他會留下什麼樣的記號。”
“師長,時間就是生命。與其讓大部隊像沒頭蒼蠅一樣在山裡亂撞,不如派一支精幹,高效的小分隊,沿著最可能的路線進行精確搜尋。”
“讓我去。我能找到他。”
整個指揮部,落針可聞。
所有人都被孟昭南這一番條理清晰,邏輯縝密的話給震住了。
陳師長死死地盯著她,胸口劇烈地起伏著。
理智告訴他,這絕對不行。讓一個家屬進入交火區,這要是出了事,他這個師長也別想幹了。
可是……孟昭南說得對。
時間就是生命。
陸硯池是他最看重的兵,是他當成親兒子一樣看待的接班人。
他不能眼睜睜看著他就這麼折在山裡。
孟昭南看著他猶豫的臉,知道還差最後一根稻草。
她忽然上前一步,壓低了聲音,用只有兩個人能聽見的音量說道:
“師長,您忘了劉建軍跳崖前喊的話了嗎?”
“這不是一起簡單的伏擊。對方衝著誰來的,您比我清楚。”
“他們不是要抓他,他們是要他的命。”
陳師長的瞳孔,猛地一縮。
他豁然轉頭,看向牆上那副巨大的軍事地圖,目光落在了黑瞎子溝東北方向,那片更加廣袤、更加原始的林區。
半晌,他猛地一拍桌子,那巨大的聲響嚇了所有人一跳。
“警衛連!”
“到!”
“王虎!”
“到!”王虎一個激靈,猛地站直。
陳師長指著他,又指了指孟昭南。
“你,帶上最好的五個人,組成前線搜救小隊!所有的裝備,都用最好的!”
他深吸一口氣,最後看向孟昭南,聲音嘶啞,卻帶著不容置喙的決斷。
“小孟同志,我給你一個‘隨隊軍醫’的臨時身份。你的任務,是保障小隊所有成員的生命安全。”
“但是,你必須答應我一個條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