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又是唱哪出?
孟昭南低著頭,腳趾在溫熱的水裡不安地蜷縮了一下,不敢去看陸硯池。
陸硯池也沒有再說話,他的沉默,比任何催促都更讓孟昭南心慌意亂。
過了許久,她才用細若蚊吶的聲音,輕輕地“嗯”了一聲。
下一秒,她感覺身體一輕,整個人被一雙有力的臂膀打橫抱了起來。
“啊!”孟昭南下意識地驚呼一聲,雙手趕緊環住了他的脖子,生怕自己掉下去。
水盆被他起身的動作帶翻,水灑了一地,可他毫不在意。
他抱著她,一步一步,沉穩地走向房間裡那張唯一的木板床。
昏黃的燈光下,孟昭南能清晰地看到他堅毅的下頜線,和他喉結滾動的弧度。
他身上那股混合著汗水和肥皂的淡淡氣息,將她完全包裹。
這是一種全然陌生的感覺,讓她緊張,也讓她……莫名地心安。
他將她輕輕地放在床上,然後俯下身。
這個夜晚,沒有了之前的試探和生澀。
窗外,月明星稀,戈壁灘上的風,似乎也變得溫柔了許多。
第二天一早,孟昭南是在一陣細微的響動中醒來的。
她睜開眼,渾身像是被拆了重組一樣,痠軟得厲害。
身邊的位置已經空了,但還殘留著他的溫度。
她動了動,剛想坐起來,就看到陸硯池端著一個搪瓷缸子走了進來。
他身上穿著一件軍綠色的背心,露出結實的手臂線條。
看到她醒了,他的動作頓了一下,耳朵尖不受控制地泛起一抹紅色,但臉上依舊是那副沒什麼表情的樣子。
“醒了?喝點水。”他把搪瓷缸子遞到她面前。
水是溫熱的,剛剛好。
孟昭南接過缸子,小口小口地喝著,臉頰也跟著熱了起來。
屋子裡的氣氛,和昨天晚上一樣,有一種說不出的微妙。
“那個……風鎬,今天能到嗎?”她沒話找話,想打破這片安靜。
“已經到了,我讓王虎帶人去領了。”陸硯池在她床邊坐下,“還有,白今語的病假,後勤那邊已經銷了。”
他說話的語氣和平時沒什麼兩樣,彷彿昨晚的一切都只是一場夢。
可孟昭南卻從他略顯僵硬的坐姿裡,看出了幾分不自在。
這個男人,真是……
她心裡覺得好笑,又有點甜。
吃過早飯,孟昭南感覺自己恢復了些力氣,便跟著陸硯池一起出了門。
剛走到老供銷社的廠屋,就聽到一陣震耳欲聾的“突突”聲。
只見幾個小兵正圍著一個嶄新的大傢伙,滿臉興奮。
那是一臺軍綠色的風鎬,帶著長長的氣管,連線著一臺嗡嗡作響的空氣壓縮機。
王虎正拿著風鎬,對著一塊水泥櫃檯的邊角比劃著,躍躍欲試。
“嫂子,你快看!這玩意兒可真帶勁!”王虎一見孟昭南,就咧著嘴喊道。
孟昭南走到跟前,看著這臺在後世已經不算稀奇的機器,此刻卻像是看到了救星。
她仔細地給戰士們講解了操作要領和安全注意事項,特別是強調了要戴好配發的護目鏡和手套。
“王虎,你先來試試。”
“好嘞!”
王虎戴好護目鏡,雙手緊握風鎬,對準一塊最厚實的水泥櫃檯,猛地按下了開關。
在一陣劇烈的轟鳴和震動中,堅硬的水泥表面瞬間被鑿出一個大坑,碎石四濺。
“嚯!好傢伙!”
“這比咱們用錘子砸一天都快!”
戰士們爆發出雷鳴般的叫好聲,一個個摩拳擦掌,都想上去試試這寶貝的威力。
就在工地上一片熱火朝天的時候,一個纖弱的身影,慢慢地走了過來。
白今語今天換了一身乾淨的衣服,臉色有些蒼白,走路的姿勢還有點一瘸一拐,看上去楚楚可憐。
所有人的動作都停了下來,喧鬧的工地瞬間安靜了。
大家的表情都有些複雜,目光在孟昭南和白今語之間來回逡巡。
這是要幹嘛?病假被銷了,跑來興師問罪了?
王虎下意識地往前站了一步,隱隱擋在了孟昭南身前。
然而,出乎所有人意料的是,白今語並沒有像他們想象中那樣發難。
她走到孟昭南面前,停下腳步,在眾目睽睽之下,深深地彎下了腰,鞠了一躬。“昭南嫂子,對不起。”
她的聲音帶著哭腔,充滿了悔意。
“前幾天是我不對,我不該任性,不該逞強。受傷之後心情不好,說了些胡話,害你被大家誤會了。”
她抬起頭,眼眶紅紅的,淚水在裡面打著轉。
“孫大媽那邊,我真的不知道她會出去亂說,還把話傳成那個樣子。我去找她解釋了,都是我的錯,是我沒說清楚,才讓她誤會了你。嫂子,我對不起你,也對不起陸領導,給你們添麻煩了。”
她這番話說得情真意切,姿態放得極低,把所有責任都攬到了自己身上。
那副委屈又自責的模樣,讓在場的不少戰士都動了惻隱之心。
原來是誤會啊!看來同志也不是故意的。
孟昭南靜靜地看著她,看著她堪稱完美的表演,心裡冷笑。
這又是唱的哪一齣?
以退為進?還是博取同情?
這手段,可比之前那場拙劣的苦肉計高明多了。
“白同志,你這是幹什麼,快起來。”孟昭南上前一步,親手將她扶了起來,臉上帶著恰到好處的驚訝和寬慰。
“我沒怪你,我知道你不是故意的。孫大媽也是好心,就是性子急了點。事情說開了就好,大家都是為了建設基地,以後還是好同志。”
她表現得比白今語還要大度,還要善解人意。
“你腳上的傷還沒好利索,怎麼就跑來了?快去旁邊歇著,這裡的活有我們呢。”
孟昭南拉著她的手,一臉關切,彷彿她們是親密無間的好姐妹。
白今語順勢用手背擦了擦眼睛,擠出一個感激的笑容。
“嫂子謝謝你,我不歇著,我的傷沒事了,就是一點皮外傷。陸領導把我的假銷了,是對的。咱們基地建設這麼忙,我不能搞特殊,拖大家後腿。這點活,我還能幹。”
說完,她轉身就從旁邊拿起一把小號的鐵錘,走到一堆已經被風鎬鑿得鬆散的水泥塊前,開始敲敲打打,清理碎石。
她乾得很賣力,額頭上很快就滲出了細密的汗珠,彷彿在用行動證明自己的決心。
周圍的戰士們看著這一幕,徹底糊塗了。
這……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王虎撓了撓頭,看看孟昭南,又看看埋頭苦幹的白今語,臉上的表情精彩極了。
孟昭南收回目光,嘴角勾起一抹難以察覺的弧度。
有意思。
看來這位白同志,是打算換個路子跟她鬥了。
她不再理會白今語,轉身繼續指揮戰士們操作風鎬。
有了新裝置,拆除工作進展神速。
一整個下午,工地上都是機器的轟鳴聲和戰士們的號子聲,充滿了力量和希望。
白今語也一直沒閒著,她不靠近風鎬,就在外圍清理碎石,搬運雜物,誰勸她休息她都不聽,只說自己要將功補過。
收工的時候,孟昭南正準備離開,眼角餘光卻瞥見了一幕。
白今語正把自己的水壺遞給一個年輕的戰士,就是那天最先替她說話的那個。
她背對著孟昭南,聲音壓得很低,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哽咽。
“……小張,今天謝謝你了。嫂子人很好,是我之前不懂事……你以後可別再為了我跟嫂子頂嘴了,我不想因為我,讓你們難做……”
那個叫小張的戰士接過水壺,臉上滿是愧疚和心疼。
“今語姐,你別這麼說,我們都懂。”
白今語成功得到了大家原諒,又很快融入了進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