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給她撐腰
周圍的空氣彷彿都凝固了。
幾個幫忙的軍嫂臉上又是氣憤又是不安,想為孟昭南說兩句,可對方是師級領導,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
小兵們也個個握緊了手裡的工具,低著頭,沒人吭聲。
劉主任很滿意這種效果,他揹著手,像一隻鬥勝了的公雞,居高臨下地又掃了孟昭南一眼,才轉身朝著自己的吉普車走去。
孟昭南站在原地,胸口劇烈地起伏著。
她彎下腰,撿起那張掉在地上,沾了灰土的圖紙。
她用手輕輕拍掉上面的塵土,指尖撫過那些自己熬了好幾個晚上才計算出來的線條和資料,一股火氣從腳底板直衝天靈蓋。
她可以接受技術上的探討和改進,但她不能接受這種毫無根據的汙衊和全盤否定。
這不僅僅是侮辱她,更是在踐踏所有參與者的心血。
可她不能正面跟人槓,畢竟陸硯池的級別比劉主任低低,如果她直接反擊,肯定會給陸硯池惹麻煩。
“昭南妹子,你……你別往心裡去,那劉主任就是……”李桂花湊過來,小聲安慰著,卻也不知道該怎麼說。
“我沒事,嫂子。”孟昭南把圖紙小心地摺好,放進口袋裡,抬起頭時,臉上已經恢復了平靜,“今天就先到這裡吧,大家辛苦了,都先回去休息。”
她遣散了眾人,自己一個人留在原地,看著那挖了一半的水渠和剛冒出綠芽的苗床,心裡堵得發慌。
回到家屬院,天色已經擦黑。
孟昭南沒開大燈,只擰亮了桌上那盞小檯燈。
她從櫃子裡翻出幾張稿紙,鋪在桌上,又找出一支鋼筆,擰開筆帽。
三千字的檢討而已,她寫就是。
陸硯池推門進來的時候,屋裡昏暗,只有書桌那一小塊地方亮著,他媳婦小小的身子縮在椅子裡,正趴在桌上奮筆疾書,背影透著一股說不出的倔強。
他放輕了腳步走過去,一股淡淡的墨水味傳來。
“在寫什麼?”他的聲音在安靜的屋子裡響起。
孟昭南寫得太投入,被嚇了一跳,手裡的筆在紙上劃出長長一道。
她回頭,看見是陸硯池,那股緊繃的勁兒才洩了些。
“沒什麼,寫檢討。”她把筆放下,揉了揉發酸的手腕,語氣盡量說得輕鬆。
陸硯池沒說話,只是拿過她寫了一半的稿紙。
陸硯池一目十行地看完,臉上的表情沒什麼變化。
“劉主任讓寫的?”
“嗯。”孟昭南點點頭,把今天下午發生的事情原原本本地說了一遍,連劉主任那副官僚做派都學得惟妙惟肖。
她說完,自己反倒氣笑了:“三千字,他可真敢開口。我長這麼大,寫的字加起來都不知道有沒有三千。”
她以為陸硯池會跟著她一起生氣,或者說幾句安慰的話。
可陸硯池只是把稿紙放回桌上,點了點頭。
就只是點了點頭。
孟昭南心裡那點火氣,像是被一瓢冷水澆過,騰起一陣白煙,剩下的全是憋悶。
她忽然覺得有點無力。
也是,劉主任是師級領導,陸硯池只是個營長,官大一級壓死人,他又能有什麼辦法?
這件事,說到底還是因她而起,不能再給他添麻煩了。
“算了,不就是寫檢討嘛,我寫就是了。”孟昭南重新拿起筆,低著頭,“你別管了,早點休息吧,明天還要出操。”
她的語氣裡帶著自己都沒察覺到的失落。
陸硯池看了她一會兒,沒再說什麼,轉身去倒了杯熱水,放在她手邊,然後就拿著換洗衣物進了洗漱間。
聽著裡面傳來的水聲,孟昭南看著眼前攤開的稿紙,一個字也寫不下去了。
她趴在桌上,把臉埋進臂彎裡,心裡又酸又澀。
第二天下午,孟昭南頂著兩個淡淡的黑眼圈,拿著那份熬夜趕出來,陰陽怪氣了足足三千字的檢討報告,去了辦公樓。
劉主任的辦公室在二樓最裡頭。
她剛走到樓梯口,就聽見樓上傳來一陣中氣十足的咆哮,那聲音洪亮得整個樓道都有迴音。
“胡鬧!簡直是胡鬧!”
“劉建國!誰給你的膽子!團部立項,師部批示的生產自救專案,你說停就停了?你眼裡還有沒有組織紀律!”
孟昭南腳步一頓,這聲音聽著耳生,但罵的可是劉主任的名字。
她好奇地順著樓梯悄悄往上走了幾步,探頭往走廊盡頭那間開著門的辦公室望去。
只見昨天還不可一世的劉主任,此刻正像個犯了錯的小孩,滿頭大汗地站在辦公桌前,腰都快彎成了九十度。
而在他對面,一個穿著同樣軍裝,但肩章級別明顯更高的中年男人正指著他的鼻子,罵得唾沫橫飛。
“一個女同志,響應號召,想辦法為部隊解決實際困難,你不支援就算了,還敢給人扣帽子,叫停專案,讓人寫檢討?你這個後勤部主任是幹什麼吃的?是讓你來耍官威的嗎!”
孟昭南聽得眼睛都瞪圓了。
這……這是在為她出頭?
她正發愣,一道高大的身影出現在她身邊,帶著熟悉讓她安心的氣息。
她一扭頭,正是陸硯池。
他不知道什麼時候來的,就那麼安靜地站在她旁邊,也看著辦公室裡的那一幕。
“這……這是?”孟昭南壓低了聲音,指了指裡面那個正在訓人的領導。
陸硯池的視線從辦公室裡收回來,落在她那張寫滿驚訝的臉上。
“劉主任的頂頭領導,陳領導。”他言簡意賅地解釋。
“陳領導?”孟昭南更糊塗了,“他怎麼會……”
“我爸以前的老部下。”陸硯池的語氣平淡得像是在說一件無關緊要的小事,“我昨晚給他打了個電話。”
一句話,在孟昭南的腦子裡炸開。
她猛地看向陸硯池,昨天晚上他那副沉默的樣子
原來他不是不在意……
一股熱流從心底湧上來,瞬間衝散了積壓了一天一夜的憋悶和委屈,燙得她眼眶都有些發熱。
孟昭南眼眶泛紅,原來有人撐腰的感覺是這樣的。
辦公室裡,陳師長的訓斥還在繼續。
“我告訴你劉建國,那片地,明天就得給我復工!你,親自去給人家孟昭南同志道歉!專案後續,你全程給我盯著,要是再出一點么蛾子,你就給我捲鋪蓋滾蛋!”
罵完,陳師長一屁股坐在椅子上,端起桌上的搪瓷缸子猛灌了一口水,一抬頭,正好看到門口站著的陸硯池和孟昭南。
他眼睛一亮,臉上那股怒氣瞬間變成了爽朗的笑。
“硯池!你個臭小子,就知道你躲在外面看熱鬧!”他招了招手,“過來過來!別在門口站著了!”
陸硯池拉著還有點沒反應過來的孟昭南走了進去。
劉主任看到他們,那張臉頓時漲成了豬肝色,頭垂得更低了。
“陳叔。”陸硯池喊了一聲。
“你小子,沒事從來不給我打電話,一打準沒好事!”陳師長笑罵了一句,然後把和善的目光投向孟昭南,“你就是昭南丫頭吧?嗯,不錯,有股子幹勁。”
“比這小子強,那份開荒計劃我看了,寫得很好,很有想法!別理會某些混賬,放手去幹,需要什麼,直接跟陳叔說!”
說著,他又瞪了一眼劉建國。
“聽見沒有!以後孟同志需要什麼,你給我全力配合!要是再讓我聽到一句閒話……”
“不敢不敢,絕對不敢!”劉建國連忙擺手,汗都從額角淌了下來。
陳師長滿意地點點頭,又轉向孟昭南,臉上的笑容更加親切。
“丫頭,你手裡拿的是什麼?不會真是那三千字的檢討吧?”
孟昭南下意識地把手裡的稿紙往身後藏了藏。
陳師長哈哈大笑起來,他從抽屜裡拿出一沓嶄新的紅標頭檔案,拍在桌上。
“檢討就不用交了。”他指著那沓檔案,對孟昭南說,“不過,我這裡倒是有個新任務,可能比寫檢討還麻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