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強詞奪理
王虎的話音剛落,院子裡剛剛升騰起的那點溫馨暖意,瞬間被吹得一乾二淨。
陸硯池臉上的血色褪去,周身的氣息驟然冷了下來,他放在身側的手攥成了拳頭,骨節捏得發白。
敢這麼羞辱他的小媳婦?!
“我去處理。”他丟下三個字,轉身就要往外走。
“站住。”孟昭南的聲音不大,卻異常清晰。
陸硯池的腳步停住了,他回過頭,看到孟昭南臉上已經沒了笑意,那雙總是亮晶晶的眼睛裡,此刻是一片冷靜的寒潭。
“你不能去。”孟昭南走到他面前,仰頭看著他,“你現在是領導,你一出面不管有理沒理,都成了部隊領導仗勢欺人,正好遂了她的願,讓她坐實了孤兒寡母受欺負的名聲。”
“那也不能讓她這麼胡說八道!”陸硯池的聲音裡壓著怒火。
“嘴長在她身上,你還能撕了不成?”孟昭南反而笑了,只是那笑意不達眼底,“對付這種滾刀肉硬碰硬是下策。這是女人之間的仗,得用女人的法子來打。”
她拍了拍自己身上沾的土,理了理衣角,神態從容得很。“王虎你帶路。”
“嫂子,您……您真要去啊?”王虎急了,“那李桂花跟瘋狗一樣,見誰咬誰,您……”
“放心。”孟昭南衝他安撫地笑了笑,“我心裡有數。”
陸硯池看著她,心裡像是被一隻大手攥住,又悶又疼。
他想把她護在身後,可她卻偏要自己走到風口浪尖。
最終他還是鬆開了緊握的拳頭,只啞聲說了一句:“我在家等你。”
孟昭南點了下頭,轉身跟著王虎,大步朝著營地門口走去。
還沒走近,就聽見一陣驚天動地的哭嚎聲傳來。
“沒天理了啊!當兵的欺負死人啦!我男人為了部隊連命都沒了,他們現在就要把我們孤兒寡母往死裡逼啊!”
營地大門口已經圍了一圈人,裡三層外三層,把路都堵死了。
李桂花正一屁股坐在地上,懷裡抱著個瘦小的男孩,一邊拍著大腿,一邊乾嚎,頭髮散亂,臉上滿是鼻涕眼淚。
她身邊還站著三四個男人,個個膀大腰圓,一臉橫肉,一看就不是善茬,正虎視眈眈地盯著維持秩序的哨兵。
孟昭南撥開人群,不緊不慢地走了進去。
她一出現,李桂花的哭聲戛然而止,一雙通紅的眼睛死死地盯住了她,像是淬了毒的箭。
“就是她!大家快看,就是這個狐狸精!”李桂花猛地站起來,用手指著孟昭南,聲音尖利得刺耳,“就是她用見不得人的狐媚手段勾引了陸領導,搶了我的房子,還要把我趕盡殺絕!”
所有人的視線唰地一下,全都集中到了孟昭南身上。
有好奇的,有懷疑的,也有幸災樂禍的。
孟昭南就那麼靜靜地站著,任由那些各色的目光打量,臉上沒有半分慌亂,反而對著李桂花,露出了一個淺淺的笑。
“李大姐,你這話可就抬舉我了。”她一開口,清脆悅耳的聲音,瞬間壓過了現場的嘈雜。
“我要真有你說的那麼大本事,是個狐狸精,我還能讓我男人跟著我來這風沙漫天的西北受苦?我早就吹口仙氣,讓他去京市當大官,住大院子去了。”
“我還會自己辛辛苦苦挖土開荒種菜?我想要什麼,直接從地裡變出來不就行了?金元寶我都給你變一堆出來!”
她這番話說得又快又俏皮,還帶著點自嘲,人群裡頓時發出一陣壓抑不住的鬨笑聲。
是啊,這話說得在理!
要真是狐狸精,誰還跑這鬼地方來吃苦受罪?
李桂花的臉一下子漲成了豬肝色,她沒想到孟昭南非但不辯解,反而順著她的話往下說,把她準備好的一肚子說辭都給堵了回去。
“你……你強詞奪理!”
“我哪有強詞奪理?”孟昭南臉上的笑容更深了,她往前走了兩步,目光掃過李桂花和她身後的幾個男人,“要說有本事,還得是您啊。”
“李大姐你看看,你丈夫犧牲,部隊給了最高規格的撫卹金,一千塊!在我們老家,這錢都能蓋三間大瓦房,再娶個黃花大閨女了。部隊還給你聯絡好了老家的工作,安排了住處,可您呢賴著不走,撬鎖占房,現在又帶著孃家人來部隊門口鬧事。”
孟昭南的聲音一句比一句響亮,一句比一句清晰。
“您這又是哭又是鬧的,不就是想多要點好處嗎?為了錢臉都不要了,這本事我可真學不來。”
“你胡說,我不是為了錢!”李桂花被戳中了心事,尖叫起來。
“不是為了錢?”孟昭南挑了挑眉,“那行啊,你現在當著大家夥兒的面,把那一千塊撫卹金還給部隊,我立刻把我的房子騰出來給你住,我跟我男人去住旁邊的小平房,怎麼樣?”
這話一出,全場死寂。
連李桂花帶來的那幾個親戚,臉色都變了。
讓他們把吃到嘴裡的肥肉再吐出來?那不是要他們的命嗎!
李桂花張著嘴,一個字也說不出來,臉上一陣紅一陣白。
這時,人群裡的王嫂終於擠了進來,她叉著腰,對著李桂花就嚷嚷開了。
“李桂花我可告訴你,你少在這兒血口噴人!昭南妹子是什麼樣的人,我們家屬院的姐妹們都清楚得很!人家剛來,就自己開荒種地,還把好不容易種活的菜苗分給我們大家,這麼敞亮的人,能是你說的那種人嗎?”
“就是!劉姐家都吃上昭南妹子給的黃瓜了,那叫一個好!”
“你自己懶,佔便宜沒夠,還往好人身上潑髒水,你虧不虧心啊!”
幾個得了孟昭南好處的軍嫂,立刻七嘴八舌地幫腔起來。
牆倒眾人推,剛剛還對李桂花抱有幾分同情的路人,此刻看她的眼神都充滿了鄙夷。
李桂花徹底慌了,她沒想到自己搬來的救兵沒用上,反而被這個小丫頭片子三言兩語就扭轉了局勢。
她眼珠一轉,故技重施,抱著孩子又要往地上坐。“我不活了!你們都欺負我……”
“夠了!”孟昭南一聲厲喝,打斷了她的表演。
她走到李桂花面前,居高臨下地看著她,眼神冷得像冰。
“李桂花,我最後勸你一句。你丈夫張強,是為了保護戰友犧牲的,他是英雄。部隊敬重他,所以才對你一再忍讓。你拿著他的撫卹金,就該好好把孩子養大,讓他知道他有個英雄的爹,而不是一個只會撒潑耍賴的媽!”
“你今天鬧這一出,鬧不來一分錢,只會把你丈夫用命換來的那點體面,全都丟得一乾二淨!你讓他到了地下,怎麼有臉去見那些犧牲的戰友!”
這番話,字字誅心。
李桂花像是被抽走了全身的力氣,癱坐在地上,面如死灰。
她懷裡的孩子被這陣仗嚇到了,哇地一聲大哭起來。
就在這時,趙愛國帶著幾個幹部匆匆趕來,看到這幅景象,臉色鐵青。“把這些無關人等,都給我清走!影響太壞了!”
李桂花那幾個孃家親戚,一看這架勢,早就沒了剛才的囂張氣焰,拉起失魂落魄的李桂花,灰溜溜地跑了。
一場鬧劇,就此收場。
孟昭南看著他們遠去的背影,輕輕撥出了一口氣。
她轉身,在一片欽佩和讚歎的目光中,走出了人群。
她沒有回家,而是繞到了自家屋後那片新開出來的荒地。
夕陽下,翻整過的土地呈現出深沉的顏色。
她蹲下身,抓起一把混著有機肥的泥土,土質鬆軟,帶著一股好聞的氣息。
她正感受著泥土的質感,身後忽然響起一個腳步聲。
孟昭南沒有回頭。
下一秒,一雙有力的手臂從身後環住了她,將她整個人都帶進一個堅實又溫暖的懷抱。
陸硯池將下巴抵在她的發頂,什麼話也沒說,只是用力地收緊了手臂,那力道大得幾乎要將她揉進自己的骨血裡。
孟昭南靠在他懷裡,感受著他胸膛劇烈的起伏,和透過薄薄襯衫傳來的滾燙溫度。
過了許久,她才聽到男人在她頭頂,用一種壓抑又沙啞的聲音,一字一句地開口。
“下次,不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