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本官餵你
蘇瀲晴從鋪子出來天色已晚,白日喧囂的長街一片清冷,偶有商販挑擔路過,也是行色匆匆趕著回家。
蘇瀲晴打發轎伕先走,自己帶著清洛漫無目的在街上走。
永寧巷華燈初上,酒香歌謠飄散了整條巷子,熱鬧得像和長街隔了看不見的結界,進進出出都是些浪蕩子,還有自詡風流的酸書生。
雖令人鄙夷,可這長夜,他們並不覺寂寞。
蘇瀲晴心裡空蕩蕩一片,天地之大,竟沒有她容身之所。從前她把蘇府當家,把舅舅、舅母當親人敬重,把表哥當夫君伺候,那樣一眼望到頭的日子竟還讓她樂不思蜀。
可一夕之間,什麼都沒了。
就像八年前睡醒後,滿心歡喜推開母親房門,卻看到吊在房樑上的身影,當時只覺天塌了,唯一的念頭就是跟母親一塊兒走。
一聲孩童啼哭打斷了蘇瀲晴思緒,見前頭有婦人抱著孩子追商販,好不容易才把人攔下。
孩童噙著眼淚的目光落到糖葫蘆上,瞬間笑了,抱著母親脖子奶聲奶氣,“要最大的這個!”
婦人親了孩子臉頰,“好好好。”
結果一摸腰間,出門太急忘了帶銀子,便打算用手鐲抵。
“老闆行行好。孩子病剛好,鬧著要吃糖葫蘆,我家就在雲兒巷西面第三個矮門,明日我拿了銀子再來跟您換鐲子。”
這商販卻不肯,“我娘子見到這鐲子說不清的,你去跟別人買吧。”
婦人急了,可除了銀鐲,身上也沒別的值錢東西,孩童見糖葫蘆要跑,又哭了起來,“我要我要!”
“乖,寶寶不哭,娘、娘沒帶銀子···”
一隻纖纖素手從商販貨架上拔了最大一串糖葫蘆遞到孩童面前,蘇瀲晴笑面如花,比糖葫蘆還甜,“糖葫蘆也想跟你回家。”
孩童臉上還掛著淚,迫不及待接過糖葫蘆,眼睛卻盯著蘇瀲晴,“仙、子。”
蘇瀲晴撲哧笑出聲。
婦人見她面善,想是哪家的貴人小姐,匆忙行了個禮,“多謝小姐,草民出門急,沒帶銀子,這就回去取來還您。”
“不用,我請她吃。獎勵她很勇敢,吃了那麼多苦藥才病好。”
婦人眸光一顫,自己確實也是這麼哄孩子的!當下心中更親近了幾分,“小姐真是活菩薩,想必令尊令堂也是寬厚之人。”
蘇瀲晴眸光微暗,她沒見過父親,只聽母親說是個頂天立地的大丈夫。
而母親···
“我母親早已辭世。”
婦人自覺失言,“對不起,草民失言。”
蘇瀲晴用帕子擦了擦孩子臉上的淚,將糖葫蘆送到孩子嘴邊,“我小時候也不愛喝藥,每次娘也說病好了就帶我去買糖葫蘆。”
婦人見她明明勾著笑,好看的眼睛裡卻沒有先前的光,心下一陣酸楚。
“快帶孩子回去吃吧,別再吹著風,當心咳起來。”
“敢問貴府在何處,明日草民一定去還錢。”婦人滿眼殷切。
蘇瀲晴垂下眼瞼,“不用了,我、我沒有···”
話音剛落,一道低沉的男聲從頭頂落下,“在錦雲巷。”
蘇瀲晴肩膀一緊,果然瞧見江晏舟穿著一身幾乎和夜色融為一體的藏藍長衫出現在眼前,興許是衣裳太暗了,襯得他膚色雪白,長眉鳳目如精雕細琢過的一般,好看卻讓人不敢輕易靠近。
他手裡還拿著一串糖葫蘆,微微傾身,注視著她的眼眸,漆黑如注的目光一如夜空星辰,“它也想跟蘇小姐回家。”
那一刻,他身後的長街和夜色都消失在蘇瀲晴視線裡,她只能看見江晏舟,深邃的目光,溫柔的笑意,一點點化開她心裡的堅冰。
她心跳加速,似乎要跳出胸腔才肯罷休。
江晏舟想了想,靠得更近了些,“要本官喂?”
這可是在大街上!雖然沒什麼人,那也···
蘇瀲晴猝然回神,耳根瞬時紅得像滴血,然後就聽到他鼻腔傳出一聲幾不可察的輕笑。
蘇瀲晴竟有片刻嗔怒。
“大人怎麼在這?”
江晏舟負手身後,面色恢復一貫的冷清,“太醫開的藥苦,來買糖葫蘆。”
蘇瀲晴想都沒想,胡扯。
但也沒戳破,順著他的話道,“大人竟也怕喝藥。”
“不行嗎?”江晏舟理直氣壯。
蘇瀲晴手裡拿著糖葫蘆,聞著酸酸甜甜的味道,心情也比剛才好,“東街有個乾果鋪子,裡頭的蜜餞很甜,大人喝完藥可以吃兩塊解苦。”
說完又自嘲一笑,“不過沒有大人私宅裡的點心甜。”
首輔大人什麼好東西沒見過,怎會稀罕外頭的蜜餞。
不想江晏舟側首吩咐長寧,“去買些回來嚐嚐。”
蘇瀲晴忍不住看了他一眼,正對上他深邃晶亮的眸子,心頭又是一跳。
蘇瀲晴慢他半步,長街只剩兩人一前一後,她就那麼默默跟著江晏舟走,也不問往哪兒去,甚至都沒想到這個問題。
江晏舟放慢腳步,等她和自己並肩,可他慢,她也慢。
他索性退了半步,和她站在一塊兒,“陛下賞了兩盒點心,本官不愛吃甜食,那東西又不能過夜,丟了可惜。”
蘇瀲晴疑惑,不喜歡甜食還讓人去買蜜餞?
“蘇小姐隨本官回錦雲巷吧。”
蘇瀲晴張嘴就想婉拒,然而長寧已拉著馬車到了兩人跟前,江晏舟又道,“正好去看看他們買的東西對不對,本官身邊沒有伺候的丫頭,侍衛對被褥料子不清楚,難免有錯。”
蘇瀲晴沒說出口的話再次被打散,忽然想起上次他們讓清洛寫了清單,還真準備了?
江晏舟上了車,復又朝她伸出手,卻又吩咐,“派人去蘇府通知一聲。”
蘇瀲晴抿唇,柔軟細膩的手放在他溫熱的掌心,好像有火苗順著胳膊一路竄進身體去,淡淡的沉水香緊跟著包圍了她的思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