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7章 又來
趙淨笑著哦一聲,背起手,道:“他還真是自信。”
趙常道:“公子,要不要與周延儒走動一二?他上任後,肯定會清算,未必對公子有什麼善意。”
趙淨眯起眼,望著京城方向,道:“善意不善意,由不得他。我雖然給了他復起的機會,但能不能把握得住,或者他又能坐多久?”
趙常一怔,道:“公子是說,周延儒即便復起首輔,也坐不了多久?”
趙淨嗯了一聲,道:“他與溫體仁其實是一路貨色,演戲很好,實則腹內草莽,沒有什麼能力。我大明這種情況,需要的是一個精明強幹的首輔,溫體仁處理不來,周延儒也是。”
趙常若有會意,忽然說道:“對了公子,薛國觀據說要調任禮部侍郎,他是溫體仁的人,能行嗎?”
趙淨神情感慨,道:“這位也是一樣的,戲很足,能力一般。他應該會再次橫跳,保住位置並不難,擠進內閣,也會順理成章。”
趙常看著趙淨,一臉佩服,道:“公子的眼光,果然毒辣!”
誰能想到,五六年前還是一個鬱郁不得志的七品官,轉眼間就要入閣了。
趙淨沒有告訴他,薛國觀是入閣,也是拜相!
趙淨站在屋簷下,將大明內外局勢仔細盤算一陣,道:“接下來,會目不暇接的發生很多事情,咱們儘量避一避。屯田怎麼樣了?”
趙常道:“進展順利,各州府屯田二十餘處,平日訓練,忙時種地,加起來,也有十萬人了。”
趙淨心頭微松,道:“不管是河南還是山西,送過來的災民,我們都要,尤其是青壯。我那大舅哥防著我,得想點辦法。”
孫傳庭現在是山西巡撫,備受朝廷矚目,對於趙淨的一些作為,異常警惕,暗中在著手製衡。
趙常語氣不滿,道:“公子,南直隸,河南,湖廣,陝西等地,流民無數,咱們不缺青壯,幹嘛看他孫傳庭的臉色!”
趙淨轉頭望向西安方向,道:“我這大舅哥是了不得的人,將來,我還要倚重他的。”
趙常對孫傳庭的看法一直是‘反水’,心裡不滿。
但孫傳庭又是趙淨的大舅哥,趙常也不好多說,忽然道:“對了公子,過幾天是你三十一歲的壽日了,夫人還問我,要怎麼慶賀?”
趙淨一愣,有些恍惚,道:“我三十一歲了?”
趙常道:“是啊,去年太忙,沒有過,今年要過的,夫人已經在準備了。”
趙淨神情逐漸複雜,心裡忽然湧動著一些莫名的情緒。
官場是講究‘論資排輩’的,年紀,是一道天塹。
趙淨以往立下無數軍功,可官職一直升不上去,最重要的原因,就是卡在年齡!
而今,趙淨三十一歲了,在平均壽命四五十的當下,三十一歲,已是中年,‘可堪大任’了。
不過轉瞬,趙淨就想到了一些事情,目光微微閃動,側身與趙常低聲道:“還得低調一些,你通知京城那邊,關於我的舉薦都壓一壓,對於我的彈劾,也儘量壓住。”
趙常不知道為什麼,可相信他家公子的判斷,道:“好!”
趙淨默默思忖許久,道:“壽日也低調一些,咱們自家人過吧。”
趙常有些失落,要是大操大辦得多風光?
很快,就到了下值的時間,趙淨收拾一番,與趙常並肩回府。
“公子,我聽說,主翁去看了畢尚書。”路上,趙常隨口道。
趙淨沉默許久,有些壓抑的道:“我知道。”
畢自嚴,近年也算是坎坷。
去年崇禎想起他,強迫他復起,結果沒多久被牽扯進一樁案子,旋即直接下獄。
經過朝野多番輪救,畢自嚴得以活命,釋放歸鄉。
但經此一折騰,畢自嚴身體每況愈下,快七十的老人家眼見不行,趙實其實是去見最後一面的。
趙淨走在路上,想著剛剛入仕時的那些閣老、尚書,短短不過十年,彷彿已經沒有幾個在世了。
十年如夢。
……
時光如白馬過隙,轉眼又接近年底。
太原是聯接西北與京城的要道,西北發生的大小事情,趙淨比朝廷還先一步知道。
徐爾達從門外進來,見趙淨還在低頭翻閱公文,好奇的道:“按臺,怎麼還不回府?聽說程娘子病了。”
程紅妝生二胎後,身體一直不太好,時不時生病。
趙淨抬頭,見他頭上有雪,道:“又下雪了?”
徐爾達也不是外人,在趙淨不遠處坐下,道:“是,不算很大。”
趙淨望向門外,雪花不大,又很是密集,地上已經有了一層。
趙淨拿起茶杯,若有所思的道:“你聽說了嗎?李自成圍成都了。”
徐爾達道:“知道,洪承疇已經率兵趕去支援了。”
就在這時,官職為按察司僉事的趙常拿著一封信,急匆匆而來,大聲道:“公子,大捷,官軍大捷!”
趙淨看著,笑著道:“讓你都這麼失態,肯定是大捷。”
徐爾達也好奇的站起來,湊到趙淨桌前。
趙常遞過信,嘴裡搶先道:“熊總理招降了張獻忠等人十一賊首,大捷啊!”
趙淨仔細看完,渾不在意的扔到一旁,道:“這都是賊寇用爛的老招數了,熊文燦信了?”
熊文燦是年初經過楊嗣昌的舉薦,總理西北等六省軍務,而盧象升此前已經調任宣大。
熊文燦是主撫派,與楊嗣昌,盧象升,洪承疇等主戰派格格不入。
但楊嗣昌為了制衡洪承疇,盧象升等人,強行舉薦了熊文燦,哪怕熊文燦與他的‘四正六隅策’相悖。
徐爾達,趙常對視一眼,徐爾達道:“按臺是說,張獻忠又是詐降?”
趙淨喝了口茶,道:“十有八九。行了,這件事咱們別管,我且問你,潼關那邊怎麼樣了?”
徐爾達立馬道:“我親自去了一趟,趙晟已經接管整個潼關,原本的所有人都已被替換出去,都換做了我們的人。趙晟說給按臺寫了信,應該還在路上。”
趙淨滿意點頭,道:“找時間,我得親自去一趟。趙常,那些東西,可以運過去了。”
對於潼關,趙淨早有設想,幾年前就有所準備,可惜一直未能成行,現在潼關到手,終於可以施展了。
趙常不動聲色的瞥了眼徐爾達,道:“公子,都運過去嗎?我聽說,孫巡撫要派人巡視潼關。”
趙淨能看出潼關的重要性,孫傳庭自然更可以。
趙淨起身,語氣不滿,道:“他是我大舅哥,也不能一天到晚的欺負我,潼關不給他進。”
“是。”趙常應著。
徐爾達不知道里面到底有什麼,跟著趙淨一同回府,邊走邊閒聊道:“按臺,我聽說,周閣老近來的行徑很令朝野憤怒,陛下也有所厭惡。”
趙淨撐著傘,走在雪地裡,道:“沒什麼意外的,他就不是什麼王佐之才。”
趙常道:“公子,朝廷又要加派了,聽說那楊嗣昌,要給山西加派十萬兩。”
趙淨一步一吱呀,道:“我已經上書了,山西支援西北太多,已無餘力增稅。”
徐爾達道:“按臺,曹變蛟跟著孫巡撫,你不擔心一去不歸嗎?”
“沒事。”趙淨笑著道。
孫傳庭以‘手下無將’為由,想要復起曹文詔,而曹文詔被趙淨‘藏’在寧武關,至今都還不知道外面發生了什麼事情,哪裡能讓他復起。
一番討價還價,著實無奈之後,趙淨將曹變蛟借給了孫傳庭。
這個大舅子,近年一直在想方設法的從多方面削弱趙淨。
不過,曹變蛟他帶不走,而且,趙淨還看上了孫傳庭的‘秦軍’!
到底是誰在算計誰,誰能笑到最後,還未見分曉。
一路閒聊,回到府邸。
趙淨先是去看了程紅妝,而後便在徐氏的房間留宿。
他現在有三個兒子,無一是徐氏所出,作為正妻,徐氏頗有些壓力。
這場雪來的很大,而且時間蔓延很長,足足下了一月有餘。
崇禎十一年,正月。
溫體仁還是走了,崇禎皇帝沒有慰留他。
但出乎意外的是,朝野都認為即將復起首輔,再握權柄的前任首輔周延儒,也突然歸鄉了。
一時間,朝廷沸騰,議論不休。
趙淨沒有在意這些,在吳甡的支援下,調兵遣將,對侵入山西的各路賊寇進行清剿,以維持山西的平穩。
到了三月,基本平定,趙淨開始巡視各州府。
山西推行‘革新之政’已經數年,很多問題,因為西北流寇的入侵被衝散,其他問題,在趙淨的強力壓制下也順利推進。
可以說,在山西,沒有什麼力量,能夠阻止趙淨的革新之政。
但山西今非昔比,即便推行了‘新政’,可並沒有興盛,只是在歷經數年的戰火之後,艱難復甦。
趙淨主要是考察‘新政’的利弊,以及推進情況,一路上也安撫他的這些‘門生故吏’。
因為趙淨已經有幾年未曾‘冒頭’,很多人生出了別樣心思,開始搖曳起來。
程本直最是支援趙淨韜光養晦的人,這幾年,一直在趙府為趙淨出謀劃策,暗中積蓄力量。
他陪著趙淨,走在長治縣的外的鄉野中,邊走邊分析道:“按臺,流寇之勢,已無可擋。雖然那李自成屢屢戰敗,可總能爬起來。而那張獻忠看似歸降,卻不肯解散兵馬,也是心存異志。我敢與按臺打賭,早則一年,遲則兩三年,張獻忠必然再叛!”
趙淨踱著步子,道:“我已經聽說,李自成又退出四川,再過陝北,或許又要會南下湖廣。”
李自成可以說,被追的上天無路下地無門,四處亂竄,如同無頭蒼蠅。
楊嗣昌的‘四正六隅策’,起到了非常關鍵的作用,將流寇打擊的奄奄一息,再無以往聲勢,現在幾近滅絕。
程本直看著趙淨的側臉,道:“按臺,現在山西的位置,進一步得到了凸顯,山西是流寇的屏障,只要山西在,大明國祚得存,一旦山西有失,江山必陷!”
事到如今,很多事情已經不用說都能看得出來。
程本直的話雖然隱晦,可也能理解為‘勸進’了。
趙淨彷彿沒有聽到,腳步很慢,道:“智者千慮必有一失,先生,你智計無雙,還是有疏漏之處。”
程本直仔細想了又想,道:“按臺指的是?”
趙淨從懷裡,掏出一張紙,遞給程本直。
程本直看完,神情劇變,道:“建虜,又來?”
崇禎八年,建虜入塞,這才過去一兩年,又要來了!
趙淨看著頗顯荒涼的天地,微笑著道:“這其實算是好訊息。建虜之所以要來,是因為活不下去,要再次劫掠。上次走大同不成,這一次,恐怕又要走薊鎮,劫掠京畿之地了。”
程本直臉色逐漸陰沉,腦中飛轉,不過片刻,語氣怒不可遏,道:“上一次建虜入塞,官軍不得不放走了賊寇。而今賊寇將亡,建虜又來……難不成,天要亡我大明!”
程本直的憤怒,趙淨能夠理解。
每當大明朝廷緩過一口氣,有‘復活’的機會的時候,建虜總是能找準時機,橫插一手。
面對建虜,朝廷無法兼顧,只能二選一,最終還是要放過賊寇,聚集兵力,抵抗建虜。
舊事,又將重演!
程本直沉著臉,看著趙淨的側臉,道:“按臺,有何應對之策?”
趙淨揹著手,搖了搖頭,道:“沒有什麼好辦法。薊鎮廢敗多年,短時間根本無法抵禦建虜,最終,還是要歸為京城保衛戰。而‘外兵不得入城’,所有兵馬,只能在城下與建虜決戰,我大明所有軍隊,哪一個是建虜的對手?除了白白損兵折將,還能有什麼結果?”
程本直聞言,想起了袁崇煥,心頭又怒又恨。
趙淨回頭瞥了他一眼,道:“建虜,目前還不是心腹之患,不用那麼擔心。”
程本直連連深吸一口氣,平復心情,跟在趙淨邊上,道:“按臺,還要率兵參戰嗎?”
趙淨彎腰,伸手挖了挖土,見幼苗青翠欲滴,笑著道:“應該沒有我什麼事情,我那大舅子以及楊嗣昌都在有意防著我。”
程本直怔了下,旋即若有所悟,道:“按臺想好了對策?”
趙淨繼續往前走,道:“我還能有什麼對策,只能提前示警,看楊嗣昌的作為了。”
楊嗣昌是兵部尚書,而新任的首輔威望極低,可以說,將來的京城保衛戰,由楊嗣昌全權做主。
程本直抬頭西望,輕嘆道:“流寇,命不該絕啊。”
流寇命不該絕,那該絕的是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