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9章 《題閣皂山》《增茅山許仙》
“老葛……還不到九十啊!”
許旬語氣沉重,悠悠說道:“下年,他才九十……”
八十九歲,說實話,這其實已經是很大的年齡了。
俗話說,人到七十古來稀,八十九歲的高齡,已經是相當大的年齡了,哪怕這個人不是葛孝,而只是一個鄉間的普通村民,也都擁有見到皇帝不用下拜的權利。
當然了,修行者中,八十九歲也是一個不小的年齡了。
畢竟這是個靈氣少有的世界,修行者只能煉精化氣,以至於肉身孱弱,神強而體弱,自然壽元也不會說動不動就過百。
尋常修行者,只活個五六十歲的也都很正常,並不算是什麼新鮮事。
但……
許旬說這句話的時候,卻帶著一些傷感。
葛孝比他大了七歲,他今年的歲數也已經八十有二了!
還有龍虎天師,太和掌門,白雲觀主等等,他們的年齡都已經不小了。
或許再過十年,這些人連帶著自己,恐怕都有可能不在人世了。
這同樣也預示著一個時代的結束。
而他們這個時代,恐怕能成仙的人也不會出現了。
許旬向天問出去的那一句話問話,同時也是對自己必然求仙失敗的無奈與壓抑。
成仙是不可能的了,那隻能用懷疑的態度去質疑,去反駁,然後聊以安慰自己罷了。
說到底,不過掩耳盜鈴。
如此想來,又如何做到不傷感呢?
陸雲也不知如何去安慰,畢竟,說到底他是有希望成仙的,再加上葛孝確實已經仙逝了,用什麼樣的話去安慰,也都已經晚了。
陸雲乾脆將自己的酒窖開啟,陪著許旬一起喝了起來。
兩人皆沒有用法力真元去清空醉意,如此喝的暈乎乎,一覺醒來,便已是三日之後。
陸雲張開眼睛的時候,就看到了正在自己身旁坐著的白玉嬌龍。
“白玉嬌。”
“主上,您醒了?”
白玉嬌龍連忙上前,還遞上了一杯溫熱的茶水。
陸雲喝了一口後,道:“許道友呢?”
“許真人正在外面雕刻東西。”白玉嬌龍說道。
“雕刻?”
陸雲起身,隨即在自己身上施了一遍清淨術,將混身酒味消除掉。
走出房門的時候,陸雲才知道許旬正在雕刻什麼。
那是正在雕刻一道碑文。
陸雲掃了一眼,基本上就是大體介紹了葛孝這一生的生平。
“陸道友,你醒來的正好,老道就差最後一個字了。”
許旬給陸雲打了一聲招呼。
陸雲點點頭:“不急。”
他明白許旬的打算了。
不多時後,許旬將北碑文雕刻好了,而後在上面又留下了自己的道號。
陸雲也上前道:“貧道可否也留下一言?”
許旬道:“如此自然甚好。”隨即讓開了位置。
陸雲想了想留下什麼話,可想來想去,也無法想出太好的話,最後只能當了一回文抄公,將上輩子聽來的一句話留在了上面。
“玄古仙蹟兩峰齊,欲拾瑤華路恐迷。”
“寶殿青紅疑地湧,林巒蒼翠接天低。”
“九重香案分雲篆,八景琅函記玉題。”
“仙鶴翔空清似水,步虛聲在朵雲西。”
陸雲本想直接寫個《題閣皂山》,但轉而一想後,又將這個太俗的名字放下,道:“便如此吧。”
一旁,許旬看著這首詩詞,不由得呆愣了片刻,口中喃喃自語。
隨即猛地抬頭看向陸雲:“陸道友,那葛先道何以用這首詩詞?贈與老道如何?待老道百年之後,刻在老道的碑銘之上。”
“……”
陸雲一臉震驚的看著許旬,不是,你認真的嗎?
連寫給已逝之人的悼念詩都想要搶?
不過看許旬的樣子,是真的喜歡這首詩啊。
其實這首詩,陸雲也是上輩子無意中讀過的一本元代詩集看到,是一個元代詩人留下來的,唐詩宋詞才是最出名的,所以陸雲就基本上看一眼,也就沒當回事。
若不是這輩子記憶力超群,隨便就能回憶起前世種種的話,他也不會想到這首詩。
陸雲本身的寫作能力,頂天了也就是寫首打油詩罷了,這一世的原身,也是個連秀才功名都沒有的,就更加不用說了,平常逗逗樂子,做首詩詞也就罷了,在這種莊重的場合中,可不能如此瞎胡鬧了。
兩世也沒有養出什麼詩品出來,挑選這首詩,一是因為題目就是《題閣皂山》,前三句都是誇讚閣皂山的景色,古蹟與文化,而最後一句又對應仙人羽化的想象。
二來也是因為應景。
所以陸雲順手就拿來用了。
陸雲略微遲疑道:“可是……這首詩,寫的是閣皂山啊。”
“哎呀,改上幾個字不就成了?”
許旬絲毫不遲疑的道:“我茅山雖然沒有古蹟兩峰,卻也有諸多上古仙人在此修行問道,羽化而登仙的,隨便找兩個山頭不就能對應上了?其他的也都是如此,他閣皂山有的,我茅山也可以有嗎!”
好傢伙,這是真的為了首詩,連老臉都不要了啊。
話說,三天前哭的鼻涕一把淚一把的真是你嗎?
陸雲心頭當真是有些無語,不過他也理解。
道家之人,本身就十分豁達,生死乃是常事,更是自然,或許會迷茫與恐懼,但想開了之後,就會覺著這些都不是什麼大事情。
人終於有一死嗎,哪怕是仙人也有身隕道消的呢。
當然了,最主要的是,人可以死,名不可以死!
許旬相中的就是這個名了!
若是自己死後,在自己碑銘上刻下這一首詩詞……自己豈不是也要跟著流芳百世了?
許旬生前不在乎什麼名聲,可是卻想著自己死後,還能有人記著自己。
而沒有什麼,比一首詩更難記下自己的名字的了。
山會崩,碑會爛,可詩詞卻會在人口中傳唱不斷。
更不用說,在這首詩的結尾,可是自己羽化登仙的景象啊!
仙鶴翱翔如清水流動,仙人腳步聲在雲端……想想就美啊!
那葛老道能享受這清靜福運嗎?
他享受不了啊!
合該老道來享用才對!
他雙眸發亮的看著陸雲,希望陸雲同意將這首詩轉贈給他。
不過,陸雲最終還是選擇了拒絕。
沒辦法,你讓陸雲怎麼改,他都不覺著能夠將這首詩給改明白。
就單單第一句的‘漢吳’改成‘玄古’,就已經耗費了陸雲不少腦細胞了。
當然了,強行應和也可以,但是他在上哪裡再找這麼一首應景的詩去?
許旬多少有些失望,陸雲以為自己沒事了,可是後面許旬卻不斷地給他要詩。
其美名曰:老道比葛老道更早認識的你!憑什麼你給他寫,不給我寫?
陸雲被吵的頭痛:“許道兄啊,你還未曾羽化呢……哎哎哎,停停停!”
陸雲一句話沒說完,就見到許旬手中凝聚了一團法力,朝著自己的腦門就準備蓋過去,嚇得陸雲連忙叫停。
這若是許旬自裁在了自己的三清道院裡面,那都不用多說,直接準備和正一道開戰就好了。
“你寫是不寫!”
許旬停下動作,問道。
陸雲無奈苦笑道:“許道兄,你這不是為難貧道嗎?貧道哪裡有什麼詩才……哎哎哎,好好好!貧道寫,寫還不成嗎!你先將手放下!”
“早這樣多好!”
許旬連忙陰轉晴,甚至於直接從袖子裡面掏出來了筆墨紙硯出來,看著陸雲止不住的翻起了白眼,好嗎,這傢伙事都已經準備好了啊。
說出去的話,潑出去的水,既然答應了,那就繼續抄……寫吧!
陸雲腦海中繼續想著前世的詩詞。
還別說,他還真有一首,也是看那本元代詩人集的時候找到的。
陸雲隨手便將其寫在了紙上。
隨後道:“道兄,這下可行了?”
而許旬根本沒理會他,一把將紙張拿在手中,雙眸發直的看著上面的詩句。
“仙人種玉茅君山,春風抽出青琅玕。”
“萬個森森翳雲日,下有芝草長欄干。”
“九秋瓊露墜瑤海,鳳凰夜棲毛羽寒。”
“仙人時來琅玕下,採芝斵(zhuo)玉和神丹。”
“丹成白晝上天去,風鳴環佩聲珊珊……好好好!此詩當浮一大白!”
許旬朗聲大笑。
這首詩和前者不同,前者寫的大部分都是山中景,對於仙的描述,也十分的模糊。
而這一首詩卻是直接點明瞭仙人就是在茅山之上,而且還寫了仙人在茅山上的生活,最後一句話,又點明瞭主體。
丹成白晝上天去,風鳴環佩聲珊珊。
這哪裡是羽化,這根本就是羽化啊!
雖然有些矛盾,可是卻又戳中了許旬內心深處最隱秘的渴望!
哪怕是就此道化,那他這人生也沒有什麼可可惜的了,就當是自己已經成就金丹化神之道,成仙上天去了。
陸雲在一旁無奈搖頭:“道兄,這首詩寫的也比較匆忙,其中略有不足之處……。”
“匆忙?不,一點都不匆忙!”
陸雲話還沒有說完,許旬就已經笑道:“老道甚至於感覺道友你特別懂老道,比如說老道就喜歡青竹,我茅山上的竹海之景更是一絕,更有霧道之景,宛若仙界。此詩正合時宜,甚好甚好啊!”
陸雲聞言便不說話了。
好吧,既然當事人都如此說了,那他自然也就不多說什麼了。
許旬將紙張小心翼翼的收起,隨即對陸雲道:“道友,幾日後,可願去往閣皂山一行?”
“自然。”
陸雲點頭。
未來的幾日,兩人都在談天論道中渡過。
第七日的時候,兩人默契的停下了論道,看了眼天色後,許旬對著陸雲道:“道友,該走了。”
陸雲頷首,隨即兩人便各自施法,前往了閣皂山。
而在閣皂山上,送別儀式也進行到了最後一步,棺材內放上了一副葛孝生前所穿戴過的道袍衣冠,而後進行了封棺,隨後便入墓了。
儀式結束,眾人離去,只有葛仙湖還在這裡。
他已是閣皂山新一代的掌門人了。
不多時後,一道身影從天上落下。
葛仙湖見到來人後,恭敬行禮:“老天師。”
龍虎天師點點頭,看著墳墓,默然無語。
不多時後,太和掌門也到了。
而陸雲與許旬是最後到的。
他們這些人,不會參加什麼儀式,但也會抽空過來一遭。
看著許旬手中託著的一人高的石碑,葛仙湖深深一禮道:“多謝許真人。”
許旬嘆了一口氣,道:“什麼謝不謝的,老道和這傢伙爭了一輩子了,給他刻個碑,也是理所應當的,就當是留個念想吧。”
葛仙湖沒有說話,只是固執的行了一個大禮。
許旬走上前,將石頭放在了早就預留號的位置上,手掌使勁,往下一按,石碑便已然穩穩當當的樹立在了原位置上。
石碑上有著一行行的小字,大體講了一下葛孝的平生,公平公正,沒有偏頗。
這是可記,也可不記的,而許旬作為葛孝的老對手,親手為他的這一輩子蓋棺定論,這已經彰顯著葛孝的成就了。
而最後的那一首《題閣皂山》,就更是吸睛了。
“許道友,沒有想到你還有這番文采。”
太和掌門有些驚訝的說道。
入道門中人中,不乏頗有學識者,這是自然狀況,讀書人才能讀得懂道經,故而能入道門者,基本上也都是知識份子了。
或許不懂詩經經意,可是對於詩詞歌賦,道門中人也大多都是有著幾分欣賞眼光的。
許多僧道,也都會做出詩詞,流傳後世。
龍虎天師也捋著鬍鬚,神色享受道:“以景闡道,以古論今,以山喻仙,先道兄若是能親眼所見,也必然會欣然接受的。”
優美歌頌的詩句,人讀起來也是一種享受。
而葛仙湖也對著許旬再次一禮,表示了感謝。
這是對祖父的認可,同樣也是對他們閣皂山的讚美,他理應表示感謝。
“唉,這首詩,可不是老道做的。”
許旬忽然笑道。
一旁的陸雲心頭‘咯噔’一下,有種不想的預感。
可還不等他阻攔,許旬便已然將他給賣了個乾乾淨淨:“這首詩,乃是陸道友做出來的,除了這首《題閣皂山》之外,還寫了一首《贈茅山許仙》,老道便準備在百年之後,將其也刻在老道我的碑上。”
“……”
陸雲無語。
他給許旬說的是《題茅山》,何時說過《贈茅山許仙》了?
我還贈白素貞呢!
很明顯,這是許旬擅自更改的。
詩名帶著茅山許仙,這百年,千年,乃至於是萬年後,他的名諱也照樣會隨著詩詞的傳播,流向後世!
隨即,許旬便將詩詞說出。
隨著最後一句‘丹成白晝上天去,風鳴環佩聲珊珊’說出後,陸雲便感受到了四隻火辣辣的目光盯上了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