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7章 她的隱瞞
馬車碾過青石板路,在寂靜的夜色中發出單調的轆轆聲。許淮沅靠在車廂內壁,閉目養神,眉宇間是揮之不去的倦意與深藏的思慮。冬生知道少爺在宮裡必不輕鬆,也不敢多言,只專心駕車。
回到府邸,已是後半夜。冬生輕手輕腳地推開書房的門,剛想送許淮沅進屋,然而一抬眼,看見裡面的景象,他微微一怔。
昏黃的燭光下,謝晚寧沒有回房,而是趴在外間的紫檀木圓桌上,腦袋枕著手臂,似乎睡著了。桌上放著一個食盒,蓋子半開,裡面是幾碟精緻的還微微冒著熱氣的小菜。
顯然,她等了他許久。
冬生怔了怔,回首看了看許淮沅。
許淮沅立在門後,看著伏在桌上的謝晚寧,又掃過桌上那幾碟飯菜,本滿是疲憊的眸子竟也染上了些許淡淡的溫柔。
冬生自然明白,於是識趣地退了出去,走之前還輕輕地帶上了門。
許淮沅腳步放得極輕,走到桌邊,細細打量自己這個小妻子。
燭光柔和地勾勒著謝晚寧沉睡的側臉,平日裡飛揚的眉梢此刻放鬆下來,帶著一絲難得的恬靜。
他的目光又落在食盒上,心頭微暖,然而眼神一瞥,卻在梳妝檯上瞧見了一個精緻的木盒,木盒正中央,一點墨色,恍若棋子。
他的眉頭微微一沉,眼底又被更深沉的複雜情緒覆蓋。
謝晚寧睡覺時本就輕,此刻也是因為好不容易回到自己熟悉地方才稍稍放鬆些許,此刻察覺到了動靜,眼睫顫了顫,迷迷糊糊地抬起頭。
看見是許淮沅,她揉了揉眼睛,帶著剛睡醒的鼻音嘟囔。
“回來啦?怎麼這麼晚?餓不餓?我給你留了吃的。”
她沒有客套,沒有問候,只是邊說邊伸手去掀食盒蓋子,動作自然,彷彿兩人只是早上剛見過一般。
“嗯,陛下召見,耽擱了。”
許淮沅在她對面坐下,看著她將溫熱的湯羹推到自己面前。湯羹的香氣瀰漫開來,帶著家的暖意,沖淡了些許宮闈帶來的寒意,“怎麼沒去睡?”
“等你啊。”謝晚寧託著腮,燭光映在她眼底,亮晶晶的,“怕你餓著。宮裡那地方,能有什麼好吃的?嚐嚐,對了,這湯是怕你不夠吃,我在廚房剛溫的。”
她語氣隨意,眼神卻若有似無地在他略顯蒼白的臉上掃過,又盯著他捏著雞湯的勺子,眸中有什麼一閃而過,速度很快,無人能看清。
許淮沅舀起一勺湯,溫熱的液體滑入喉嚨,熨帖了疲憊,然而也才喝了一勺,他突然眉頭一簇。
“怎麼了?”謝晚寧有些疑惑,“不好喝嗎?”
許淮沅卻沒有回答,似是在細品,又好像是在組織語言,他深深的看了一眼謝晚寧,眸子深邃而複雜,“你在湯裡……放了什麼?”
“就普通的雞湯啊……”謝晚寧一怔,心跳如雷,“許淮沅,是不是你吃的藥裡有什麼同雞湯藥性相沖?快放下,別喝了……”
許淮沅的身子卻晃了晃,似乎是坐不穩,直直便向她倒來,“娘子,這湯不太對……”
謝晚寧趕緊伸手接住他,神色有些焦急,“你現在是什麼感受?”
“唔,”許淮沅躺在她懷裡,找了個舒服的姿勢,“好熱……”
“怎麼會熱……”
等下?
熱?
而且……這人的聲音怎麼這麼嬌媚可人?
謝晚寧愣了愣,低頭看向懷裡某人,接著就看見當朝向來端重自持的許大學士對著她一邊扯著領口,一邊壞笑著開口。
“娘子你給我下了什麼?為夫現在好燥熱……”
許淮沅,你大爺!
謝晚寧默了默,一巴掌將某個發春的男人扇了出去。
然而許淮沅卻彎腰一躲,卻又坐回了位置,一手托腮,抬眼看她,唇邊勾起慣常的溫和笑意。
“既然你吃了就犯病,我就全倒了喂巷口的大黃!”被戲耍了的謝晚寧霍然起身,準備收拾碗筷,“老孃都要看它熱不熱。”
然而才剛起身,袖口卻被人一拉,她氣鼓鼓的甩開,而那人卻很有耐心的又扯住,她再甩,那人再扯。
“味道很好,娘子有心了。”
許淮沅聲音溫醇,如同上好的酒釀,目光專注地鎖著她,“娘子的手藝,總是這般恰到好處,暖胃,更暖心,為夫剛剛只是同娘子開個玩笑而已,不要生氣了。”
他的語氣認真而誠懇,聽得謝晚寧的心頓時軟下來,收拾碗筷的動作也一頓。
許淮沅見狀,唇角勾起一抹得逞的弧度,趁她分神,修長的手指已靈巧地奪下了她手中的湯匙,反手便將她那隻還未來得及收回的手穩穩握住。
他的手微涼,帶著夜露的寒氣,卻異常堅定地包裹住她的。
謝晚寧微微一怔,幾乎是本能地就要抽手——
她的手,不是閨閣小姐的柔荑。
指節因常年握兵器而略顯分明,掌心覆著一層薄繭,手背上甚至橫亙著幾道淺淡卻清晰的舊疤,是無數次生死邊緣留下的印記。這雙手,沾過血,握過殺器,她自己都很少細看,更遑論被他人如此仔細地觸碰。
然而,她剛一用力,許淮沅握得更緊了。
謝晚寧抽不出,只能氣鼓鼓的瞪著他。
這個男人總能預判她的預判。
許淮沅笑著迎上她的目光,指腹卻沒有猶豫,帶著一種近乎虔誠的探索,輕輕撫過她指節上那層薄繭,又順著她手背上那道最顯眼的疤痕,緩緩地、溫柔地摩挲著。
他的動作很輕,像是在觸碰一件易碎的珍寶,又像是在描摹一幅隱秘的地圖。指尖傳來的溫熱觸感和那細微的摩擦,讓謝晚寧心頭一顫,彷彿有細小的電流順著他的指尖竄入她的血脈。
“別動。”他聲音壓得極低,帶著一種近乎嘆息的溫柔,在這寂靜的夜裡格外清晰,也格外撩人。他抬起眼,目光不再是平日裡的溫雅淺笑,而是沉沉的、專注的,如同深潭,要將她吸進去。
“娘子的手……”他頓了頓,指腹依舊流連在那道疤痕上,眼神裡沒有一絲嫌棄或畏懼,只有一種深沉的、近乎灼熱的欣賞與疼惜。“確是與別的女子不同。”
“沒有養尊處優的柔膩,卻蘊含著能握緊命運、劈開荊棘的力量。這每一道繭,每一處痕,”他的指尖再次輕輕劃過那道疤痕,動作帶著無限憐惜,“都像是一枚獨一無二的徽章,刻著你的堅韌,你的過往,你的……獨一無二。”
他微微傾身,拉近了兩人間的距離,溫熱的氣息若有似無地拂過她的指尖,也拂過她的心湖。
“為夫欣賞這雙手的力道與擔當,欣賞它歷經風霜卻依舊能為我捧來暖湯的溫度……”他凝視著她的眼睛,聲音更輕,卻字字敲在她的心上,“卻也憐惜它承受過的風刀霜劍。這雙手……不該只有冰冷和傷痕。”
他忽然將她的雙手合攏,用自己的掌心完全包裹住,試圖用自己的體溫去暖和她微涼的指尖。燭光跳躍在他深邃的眼底,漾動著難以言喻的情愫。
“我可能是個矛盾的人,”許淮沅苦笑著搖搖頭,“也希望日後能暖著它,護著它,讓它多沾些煙火氣,可是,卻也期盼日日歸家,皆有娘子一盞熱湯慰藉,這樣溫暖而簡單的幸福。”
謝晚寧完全怔住了。
手上的疤痕和薄繭,是她刻意忽視的過往,是她身份的烙印,是她與那些閨閣女子永遠無法逾越的鴻溝。從未有人這樣看過它們,更從未有人用“徽章”、“力量”、“憐惜”、“想暖著它”這樣的詞來形容它們。
一股難以言喻的酸澀和暖流同時衝上她的鼻尖和眼眶,讓她一時忘了言語,只能任由他溫暖的手掌包裹著自己的,感受著他指尖傳遞過來的、令人心悸的憐惜與滾燙的曖昧。
他欣賞她的強大,卻也心疼她的傷痕。這份矛盾而深沉的情感,透過指尖的溫度和低沉的嗓音,毫無保留地傳遞過來,比任何直白的情話都更讓她心絃震顫。
喝了一碗雞湯,許淮沅的倦意再也壓不住。
“快去歇著吧,明日還得應付那些朝堂上的事兒呢。”
謝晚寧幫他理了理微皺的衣襟,動作帶著一種不自覺的親暱。
許淮沅深深看了她一眼,沒有再多言,順從地回了內室。
聽著內室漸漸平穩下來的呼吸聲,謝晚寧臉上的輕鬆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抹凝重。
她迅速換上一身利落的夜行衣,熄滅了書房的燭火,轉頭深深看了一眼榻上似乎陷入沉睡的許淮沅。
那雞湯……她的確是放了東西。
接到天機樓那不容置疑的傳令,謝晚寧知道自己非去不可。
可這一趟是歸途還是絕路,她無法預知,更無法給出任何保證。
她太瞭解許淮沅,若他知曉自己剛歸便要涉險離去,以他的性子,定會追問緣由,甚至可能不顧病體執意跟隨或阻攔。可她即將面對的腥風血雨,又如何能對他明言?
所以,她索性給他下了足夠分量的迷藥,讓他安安穩穩地睡過這一夜。
若她能活著解決樓中的麻煩,自會歸來;若不能……這安穩的一覺,也算是她最後能給予的慰藉。
謝晚寧最後看了一眼那沉睡的身影,眼中掠過一絲不易察覺的複雜情緒,旋即被決絕取代。她毫不猶豫地轉身,推開窗欞,身影如一道融入夜色的輕煙,悄無聲息地翻窗而出,朝著天機樓的方向疾掠而去,瞬間消失在茫茫夜色裡。
她不知道,就在她的身影徹底融入黑暗的那一瞬間,榻上那“平穩”的呼吸聲微妙地停頓了一下。緊接著,一聲幾不可聞的嘆息在寂靜的室內響起。
許淮沅緩緩坐起身,月光照亮了他清俊卻毫無睡意的臉龐,眼底一片清明,哪有半分被迷藥侵襲的混沌?
這丫頭,真是高估他了。
他這副病骨支離的身軀,早已被經年累月的湯藥浸透。尋常的迷藥毒物,對他這具被“千錘百煉”過的身體而言,效力早已大打折扣。從她將那碗湯推過來,眼神中那一閃而過的掙扎與刻意避開的視線,他便已瞭然於心。她下的藥,他並非不知曉。
然而,他還是義無反顧地喝了下去。
“少爺,”冬生如同幽靈般悄無聲息地出現在窗邊,看著謝晚寧消失的方向,神情複雜,“要不要帶人跟上去?”
“不用了。”許淮沅的目光依舊凝望著窗外那片吞噬了她身影的黑暗,聲音低沉而平靜,帶著無奈的縱容,更有洞悉一切的清醒。
“你還不清楚嗎?她要做的事情,誰也攔不住。而且有些人,會比我們更合適跟去。”
彷彿為了印證他的話,另一個更沉默、更冰冷的身影,如同蟄伏已久的獵豹,從院角最濃重的陰影裡無聲地浮現。十一一身融入夜色的黑衣,眼神銳利如鷹隼,朝著謝晚寧消失的方向,毫不猶豫地疾射而出,轉瞬也消失在夜色裡。
許淮沅看著那兩道先後消失的身影方向,深邃的眸中情緒翻湧,如同夜色下暗流洶湧的海。擔憂、瞭然、一絲被隱瞞的澀然,最終都沉澱為一種深沉而複雜的光芒。
冬生看著主子沉默的側影,忍不住再次開口:“可天機樓兇險莫測,夫人她……”
許淮沅微微抬手,止住了冬生的話。
他緩緩收回目光,望向窗外那輪清冷的孤月,月光落在他蒼白的臉上,映照出一種近乎神性的通透與悲憫。
他輕輕開口。
“有時,真正的守護並非攥緊手心,而是學會在恰當的時機,鬆開指尖,任她去飛。信任她手中的劍,更信任她的能力。縱然前路荊棘密佈,那也是她必須獨自走過的淬鍊。我能做的,只是在暗影裡,為她留一盞歸家的燈,靜待破曉。”
冬生怔在原地,咀嚼著主子這番話中的分量,一時間竟無言以對。
許淮沅不再言語,只是靜靜地坐在榻邊。
窗外,夜色沉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