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6章 一切都清楚了
“證據?”
程之韻感覺自己手裡被塞進來的那個油布包袱,瞬間變得滾燙,彷彿烙鐵一般,燙得她心尖一顫。
顧文珏已經來不及多想,他反手將大門死死閂上,然後迅速扶起已經軟得像一灘爛泥的周瑾瑜。
“快!扶他進去!”顧文珏的聲音緊繃,透著前所未有的凝重。
程之韻應了一聲,連忙上前搭手。
兩人架著周瑾瑜,幾乎是拖著他進了離門口最近的一間廂房。
剛一進屋,將他放在榻上,周瑾瑜便頭一歪,徹底昏死過去。
“嫂嫂!南舟!快!打盆熱水,拿乾淨的布巾和傷藥來!”程之韻對著聞聲趕來的林頌宜和顧南舟喊道。
一家人立刻行動起來。
林頌宜雖然臉色煞白,但手上動作卻不慢,很快就端來了熱水。顧南舟和趙七也找來了府裡備用的金瘡藥和乾淨的棉布。
廂房的燈火被點亮,照亮了周瑾瑜那張慘不忍睹的臉。
程之韻解開他破爛的衣襟,倒吸一口涼氣。
他的身上,遍佈著大大小小的傷口,有些是刀劍劃傷,有些像是被什麼鈍器砸的,青紫一片,更有些傷口已經開始化膿,散發著一股令人作嘔的惡臭。
“他這是……從滄瀾府城一路逃過來的?”林頌宜捂著嘴,眼眶都紅了。
從滄瀾到京城,千里迢迢,一個養尊處優的富家少爺,帶著滿身的傷,究竟是怎麼撐過來的?
“先救人。”顧文珏沉聲說道。
他接過布巾,小心翼翼地為周瑾瑜擦拭著臉上的血汙和泥垢。程之韻則剪開他黏在傷口上的破布,用烈酒為他清洗傷口。
“嘶……”昏迷中的周瑾瑜發出一聲痛苦的呻吟,身體劇烈地抽搐了一下。
“小七,按住他的腿!南舟,按住他肩膀!”程之韻指揮道。
兩個半大的孩子,雖然心裡害怕,但還是咬著牙,用力按住了不斷掙扎的周瑾瑜。
程之韻手很穩,她將金瘡藥粉末均勻地灑在那些猙獰的傷口上,然後用乾淨的棉布一層層包紮好。
整個過程,顧文珏一言不發,只是默默地配合著,給妻子遞東西,打下手。他的目光落在周瑾瑜那些深可見骨的傷口上,眸色越來越沉。
這絕不是普通的劫匪所為。
這些傷,分明是酷刑,是虐殺。
對方不僅僅是要周家的命,更是在享受折磨他們的過程。
清理完傷口,換上乾淨的衣服,周瑾瑜總算有了點人樣。只是他燒得厲害,嘴裡不停地念著胡話。
“爹……娘……火……好大的火……”
“別殺我……別殺我……”
他像是在經歷一場可怕的噩夢,雙手在空中胡亂抓撓著。
顧明珠被嚇得躲在母親身後,小聲地哭了起來。
“嫂嫂,你先帶明珠和南舟他們去休息吧。”程之韻站起身,疲憊地揉了揉眉心,“這裡有我和文珏守著。”
林頌宜點點頭,她知道自己留在這裡也幫不上什麼忙,反而讓孩子們害怕。她帶著三個孩子,一步三回頭地離開了廂房。
屋子裡,只剩下夫妻二人,和昏迷不醒的周瑾瑜。
以及那個被程之韻放在桌上,沉甸甸的油布包袱。
顧文珏走到桌邊,拿起那個包袱,入手極沉。他沒有立刻開啟,而是看向程之韻:“之韻,今晚的事,一個字都不能洩露出去。”
程之韻鄭重點頭:“我明白。”
周家被滅門,周瑾瑜逃到他們這裡,還帶來了一個所謂的“證據”。
這件事,已經不是簡單的殺人越貨了。
它背後牽扯的東西,恐怕遠超他們的想象。
顧文珏深吸一口氣,他修長的手指,緩緩解開了油布包外面纏繞的麻繩。
一層,兩層……
油布被徹底開啟,露出了裡面的東西。
那不是一沓紙,也不是什麼信物。
而是一本厚厚的,用牛皮做封面的賬冊。
賬冊的封皮上,沒有任何字樣,看起來普普通通。
可當顧文珏翻開第一頁時,夫妻二人的瞳孔,都在瞬間猛地一縮。
那上面,密密麻麻記錄的,全都是人名,日期,以及一串串代表著鹽引和鐵器的數字。
這是大雍朝廷嚴格管控的禁臠,私下買賣,便是抄家滅族的大罪。
顧文珏的手指微微顫抖,他一頁一頁地翻下去。
賬目記得極為詳細,每一筆交易的時間,地點,經手人,數量,都清清楚楚。
一條橫跨數個州府,盤根錯節,規模龐大到令人心驚的私鹽私鐵販賣網路,就這樣赤裸裸地展現在他們面前。
而在這本賬冊的最後幾頁,程之韻看到了幾個熟悉的名字。
其中一個,赫然便是——滄瀾府鹽鐵司,司務趙秉。
趙七的父親!
“原來……趙七的父親,真的是被冤枉的。”程之韻喃喃自語。
他不是主謀,他只是這個龐大網路中,一個被推出來頂罪的替死鬼。
顧文珏的臉色越來越難看,當他翻到最後一頁時,他的呼吸幾乎停滯了。
在最後一筆交易記錄的末尾,有一個小小的,用硃砂印上去的私印。
印章的圖案很奇特,是一隻展翅的雄鷹,鷹爪之下,踩著一柄長劍。
“鷹揚衛……”
顧文…珏從牙縫裡,擠出了這三個字。
大雍最神秘,也最令人聞風喪膽的特務機構。
它不屬於任何一個部門,只對皇帝一人負責,專司監察百官,刺探情報,先斬後奏。
而這鷹揚衛的最高統領,都指揮使,正是戶部尚書張瑞的親信,也是他最得力的一條走狗!
線索,在這一刻,終於串聯起來了。
周家,表面上是滄瀾府城的富商,實際上,卻一直被脅迫,充當著這條走私線上負責轉運和銷贓的白手套。
他們知道的太多了。
所以,他們必須死。
這本賬冊,就是周家留下的,最後的保命符。也是催命符。
“我明白了。”程之韻的臉色一片冰冷,“張瑞他們,根本就不是要貪那點錢。他們是在……養兵!”
私下販賣鹽鐵,聚斂的鉅額財富,都流向了鷹揚衛,流向了張瑞的口袋。
他們用這些錢,在暗中招兵買馬,打造兵器,究竟想做什麼?
答案,不言而喻。
謀逆!
這個念頭一出來,程之韻和顧文珏都感到一陣徹骨的寒意。
他們原以為,顧家一案,只是朝堂傾軋,政敵構陷。
現在看來,他們把事情想得太簡單了。
顧丞相當年,恐怕不是因為擋了誰的財路,而是因為……他發現了張瑞這個驚天的秘密。
所以,張瑞才必須不惜一切代價,也要將顧家滿門置於死地!
這本賬冊,不是什麼給顧家翻案的證據。
這是一個能將整個大雍王朝都掀翻的炸藥桶!
“不能交給陛下。”顧文珏幾乎是立刻就做出了判斷。
“為什麼?”程之韻不解。
“鷹揚衛,只忠於陛下。”顧文珏的聲音嘶啞,“這本賬冊交上去,陛下看到的,不會是張瑞的謀逆之心,只可能是……我們偽造證據,意圖構陷朝廷重臣,攪亂朝局。”
這是最可怕的地方。
他們拿到了證據,卻無法呈堂。
因為沒人會信。
甚至,這本賬冊一旦暴露,張瑞會立刻調動鷹揚衛,以“偽造謀逆證據”的罪名,將他們光明正大地抓捕,到時候,他們連辯解的機會都沒有!
程之韻的心,一點點沉了下去。
她看著桌上那本賬冊,只覺得它像一個黑洞,要將他們全家都吸進去。
“那……我們該怎麼辦?”她茫然地問。
顧文珏沉默了。
他站起身,在屋子裡來回踱步,大腦飛速運轉。
良久,他停下腳步,眼中閃過一抹決絕。
“既然不能從上面打破,那我們就從下面,把它撕開一個口子!”
他走到程之韻面前,按住她的肩膀,一字一頓地說道:“之韻,你還記得,我們從南境回來時,路過的那個荒廢的驛站嗎?”
程之韻一愣,隨即想了起來:“你是說……我們找到水源的那個地方?”
“對!”顧文珏的眼睛裡,燃燒著兩簇火焰,“那個地方,隸屬滄州。而滄州,正是這本賬冊上,鹽鐵交易最頻繁的地點之一!”
“我有一個計劃。”顧文珏的聲音壓得極低,卻充滿了力量,“我要你,幫我一個忙。”
他附在程之韻耳邊,將自己的計劃,全盤托出。
程之韻聽著,眼睛越睜越大,從最初的震驚,到後來的難以置信,最後,變成了一種混雜著緊張和興奮的狂熱。
“夫君……你這個計劃……也太瘋狂了!”她忍不住說道。
“不瘋,就得死。”顧文珏看著她,無比認真,“之韻,你敢不敢,再陪我賭一次?”
程之韻看著丈夫眼裡的瘋狂與決絕,她忽然笑了。
她伸出手,主動握住了他的手。
“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