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4章 舊日之夢
“兩位打車嗎?”
看著駕駛座上那笑眯眯的,並且打扮得相當入鄉隨俗的阿蒙公爵,拉彌亞順口問道:
“沒錢能上車嗎?”
“那可是虧本生意,不過這是新年的第一單,就免費好了。”阿蒙回答,“兩位現在要去哪裡呢?是先去辦證,還是找個地方住下再做打算?”
拉彌亞聽著,正要回答,被縛之神卻搖了搖頭。
緊接著她手中的輪椅不受控制地掉轉了方向,並且輪子自己轉起來了!
拉彌亞猝不及防差點脫手,一開始還試圖快走來跟上輪椅的速度,然後她放棄了,她乾脆在輪椅上找了兩個落腳點穩穩地踩了上去,讓被縛之神駕駛著輪椅帶著自己朝著前面一路狂飆。
“您不想跟阿蒙公爵說話?”拉彌亞有些疑惑,“那我們去哪?”
被縛之神沒有回答。
後面傳來鳴笛聲,阿蒙居然也踩了油門,以一個跟被縛之神的輪椅差不多的速度慢慢地追了上來。
“發生在維普特的事情,我很遺憾。”
阿蒙用一隻手控制方向盤,另一隻手搭在車窗上,一陣陣白氣從祂的口中溢位,又被風吹散。
“那並非是我的本意。”
被縛之神轉過頭看了祂一眼。
“……我沒有賭博的資本,時天使。”被縛之神的繃帶下傳來了嘶啞的聲音,“我不明白你們所求的結果,但你們的嘗試就足以碾碎我。”
來不及為開口說話的被縛之神感到驚愕,拉彌亞聽完雙方的對話,又想起自己“死前”經歷的異常,忽然間想到了什麼。
阿蒙是造物主之子。
我*,極光會寫的不是野史?!
極度震驚之中,拉彌亞快速地把自己打發時間的時候看過的野史,不是,極光會記錄在……《通靈》上的隱秘正史回憶了一遍,這件事情太過震撼人心,以至於她連帶著過往的記憶都想起來不少——畢竟她早就不是神秘學和非凡世界小白了,第一次接觸《通靈》還是當初在……那個……貝倫杜帕,被縛之神神降之後,她為了寫論文宣傳投稿才買來兩本研究投稿標準和極光會的小故事。
比如每期都會更新一些的造物主小秘密。
1:造物主其實已經死了,但是死亡不敢告訴祂。
2:造物主用十秒打敗了巨龍王,其中9.9秒在等著巨龍王鼓起勇氣發起進攻。
3:在古老神聖的第三紀元,眾多非人類的怪物們對人類缺乏尊重,在與造物主狹路相逢之後,怪物們努力地逃進了造物主為祂們準備的囚籠中。
4:造物主打敗了所有的非人類邪神,然後才想起來自己該用非凡力量。
5:……
說真的,極光會成員完全捨棄高階趣味的出色文學造詣給她無聊的學術生活帶來了許多樂趣,大家既不追求遣詞造句優美,也不在乎資料是否準確可靠,只都以樸素的情感對著自己的信仰存在大吹特吹。
拋開其中九成九能被一眼看出來是極光會成員充滿愛意的扯淡之外,還剩下1%的看起來真有點東西。
這1%的內容可以概括為:
造物主有兩個孩子,長子是空想天使,次子是時天使。——兩位天使的名字都沒有記載,據投稿人和編輯所說這是為了大家好。
六神創世的故事是假的,其實是六神聯合起來把造物主殺死並且奪取了祂的權柄,而後才有了現在的六神。——從閱讀者、水手、歌頌者、觀眾和秘祈人的相鄰,以及前三條途徑的真神來看,搞不好真有這麼回事。
造物主是多途徑真神說得過去,那麼這跟真實造物主,黑夜女神以及大地母神有關係嗎?觀眾途徑的那位真神又在哪裡呢?
難道是心理鍊金會的信仰物件?但是這個組織實在太低調太不起眼了,就算努力找也只能找到一點點痕跡。
還有就是關於造物主的“應許之地”的傳聞。——極光會熱衷於尋找這片傳說中的土地,不斷地發起朝聖,不過貌似都沒什麼收益。
根據一些地理和歷史學家的猜想,“應許之地”大概是神秘的東大陸,可惜沒人能證明它的存在。
“如果被縛之神稱呼阿蒙為時天使,那麼也就是說,阿蒙是造物主之子?造物主真的存在?”
“偷盜者途徑……‘時天使’……?莫非是指高序列可以偷竊某種如時間般的概念性的東西?”
想到這裡,拉彌亞的心沉了下來。
阿蒙很早就出現在了她的周圍,並且基本上是以友善的態度出現的,一開始是為了監視旅客的力量,現在偶爾也會帶來一些情報資訊互惠互利。
在得知這位大人是序列1之後,拉彌亞懷疑阿蒙可能還有別的目的,目前而言,雙方都沒什麼意見。
現在情況好像有點不一樣了,因為被縛之神這次用的詞彙是“你們”。
能讓被縛之神這麼不滿的,就只有慾望母樹的襲擊那一次事件了。被縛之神有針對阿蒙的不滿,可阿蒙全程沒有出現在慾望母樹的襲擊中,也就是說——祂和其他存在可能是策劃者?
還是說阿蒙當時的袖手旁觀也是其中一環?
短暫的靜默中,氣氛驟然變得比深冬的夜晚還要寒冷。
被縛之神不僅開口了,還有這麼明顯的敵意,實在不常見啊,當初就算是面對蕾妮特·緹尼科爾,祂都還有那麼一點點的猶豫……
不,不說被縛之神,光是提起那件事情,拉彌亞就感覺自己的血液流速開始加快,被“不死者”非凡特性壓下去的情緒逐漸變得激烈起來。她毫不懷疑,如果阿蒙承認自己是策劃者之一,如果那個幕後黑手出現在自己的面前,自己和被縛之神都有很大的機率做出一些不太理智的事情。
所以,阿蒙在針對維普特的襲擊裡扮演了什麼角色?
阿蒙也保持著車速,雙方在只有路燈光芒的道路上沉默地同行。
看得出來被縛之神其實是想要一個解釋的,在如今的局勢下能有個站中立的高序列就已經十分感激。甚至退一萬步說,被縛之神對這個夢境世界的瞭解完全不如阿蒙,難以真的遠離對方的追蹤。
“……我確實難以說服你。”阿蒙緩慢地說道,“因為我也正在尋找祂這麼做的原因。”
被縛之神:“那恕我不奉陪你們的遊戲。”
阿蒙:“先別急著走。”祂想了想,“不信任一位欺詐師很正常,不過我跟你們的利益應該還是一致的,畢竟我們現在都必須站在愚者的對面了。”
說到這裡,祂的聲音低了下去。
“我以為祂也是這樣,現在看來,或許祂和我的想法有所出入。”
在這種情況下,詐騙師的話語和表現讓人尤其難以信任。被縛之神依舊不做言語,祂的態度很明確,拉彌亞也從這些對話中逐漸拼湊出了慾望母樹襲擊背後的一些情報。
如果阿蒙在說謊,那麼祂所說的一切都沒有參考價值。
但如果祂說的是真的,那麼祂就並不是袖手旁觀,祂從這裡得知“旅客”的同伴約翰·奧杜邦的資訊然後離開也是一種被某人計劃好的必然,就像當初自己莫名其妙地選擇獨身進入南大陸腹地一樣,被什麼從內部控制了思想。
思想……
在現存的所有途徑中,對思想有所幹擾的有很多,比如眼前的“欺騙”,和自己所在的途徑。
可是能夠在悄然之間篡改某人的想法,並且讓某人完全察覺不到異樣,這樣的非凡力量自己從未……等一下。
我見過這種力量!
是觀眾!當初自己還在維普特當工人的時候所遇到的金斯利·布魯克斯不就是這樣的非凡者嗎?雖然他的操縱因為性格上的傲慢而簡單粗暴,但確實是這樣的能力的雛形!
一個觀眾途徑的高序列!
那麼這樣的強者最有可能來自心理鍊金會……
觀眾是心理鍊金會的主要途徑,並且也是可能存在著一個未知的神靈的途徑……不知道這條途徑的序列0叫什麼……線索到這裡暫時中斷了。
不過眼下還有可以分析的地方,於是拉彌亞把推測的重心又轉移到了阿蒙身上。
阿蒙提起這個人的態度明顯有些奇怪。
對於絕大多數人來說,被悄悄地潛入心靈,篡改思想是絕對的雷區,心靈是最隱秘不可侵犯的地方。哪怕是被朋友窺探到秘密,恐怕都免不了一頓加深友情的互毆。
拉彌亞盤算了一下,發現自己身邊沒有觀眾途徑的非凡者,不過也沒關係,就目前這位“黑手”做出的事情已經足夠讓她火大了。
可阿蒙作為一個序列1的強者,被下了“黑手”之後的反應居然這樣……出乎意料的平靜?
更何況,從祂的回答來看,祂應該和“黑手”很熟,因此甚至能容忍這種程度的刺探和冒犯,這個人恐怕不是簡單的對手或者朋友……
既然如此,是不是可以大膽假設,動用這個手段的人是祂的兄長,“空想天使”?
這是完全的猜測,拉彌亞先把它撥到一邊。
等等,阿蒙也是在自己完全不知情的情況下被影響。
畢竟作為一個有眾多分身的天使,祂當初何必自己離開維普特區逮捕奧杜邦呢?奧杜邦只是一個半神,祂只需要派出一個序列2級別的分身就差不多可以拿下了。
——“空想天使”應該比阿蒙公爵強上不少吧?莫非對方也是天使之王?
或者神靈?
可如果是神靈的話,一位神靈有可能這樣低調沉默到沒有一點傳說事蹟嗎?
不,這個或許還真有可能,因為七神教會根本就沒有認可極光會的“造物主故事集”,那麼作為造物主長子的“空想天使”被迫隱姓埋名倒也正常。
阿蒙要是有一個神靈兄弟,為什麼自己還是序列1?
祂自己也完全可以當偷盜者途徑的真神試試看吧,聽祂的語氣兩人的關係也沒有很差的樣子。
被縛之神不回應,她當然也不會開口詢問,雙方就這麼僵持著。
過了一會兒,拉彌亞發現被縛之神似乎也不是隨便找了個方向前進,她發現前面的燈光多了起來,路上還有了零星的來往車輛和行人,再往前走是能夠看見夜幕中那些高得難以置信的長方體大樓——她在醫院裡看過,但還真沒想過站在地面上向上仰視會有這麼震撼。
等到走進這座巨型城市中時,她更是差點忘記了呼吸。
在場的另外兩人都無法理解拉彌亞·維特洛奇此時的震動的心靈,因為祂們並非人類,也從未從事過建築行業。
拉彌亞一手設計出了她的維普特,重建何塞的皮斯科,以及給貝倫杜帕的部份城區提供翻新建議,並且每一次規劃都力求以當前的水準做到最好。設計居民區已經不算什麼了,她規劃河道和馬路、設計過內河和沿海的碼頭、給兩座大型城市改建過排水系統。
她在書本上見過眾多建築學奇蹟,據說黑夜教會的聖堂坐落在安曼達山脈的山巔,那是凡人無法想象的、距離天空最近的地方,據說大地母神的總教堂是建築和植物的完美結合,弗薩克帝國獨一無二的建築風格以及彷彿跨越時光而來的雄偉的黃昏巨殿……這些最偉大的設計往往被供奉給神,創造出一個個難以想象、無法復刻的奇觀。
它們存在的目的是讓人敬畏,讓人恐懼,讓人僅僅是看到就意識到自身的渺小,從而在神的面前痛哭流涕。
但眼前的這座巨型城市顯然不是以這個目的誕生的。
被縛之神擁有著改變物體的性質、讓柔軟的紗布完美嵌入岩石的技藝,可那也是神的權柄,而非人的力量。
這座城市是人的傑作。
打過灰的人都知道,當一個結構高到一定程度,下層就必須成比例地加厚,否則它會被自己的重量壓垮——
這不可能。它們不該站著。
那些巨物,每一座都有二十層、三十層、四十層高——並且它們相當“纖細”,數十層高的樓幾乎上下等高,完全蔑視了她所學習的那些知識,沒有逐漸收窄的塔身,沒有厚重如城堡的基座,沒有那些本應該有的龐大笨重承重結構。它們周身鑲嵌著大片的玻璃,月光和燈光打在上面,整棟樓都都反射著光芒,像是凝固的湖面。
這怎麼可能?它們為什麼沒有倒下?
這是什麼材質?是什麼結構?舊日紀元的建造技藝是否可以運用於現實?如有缺少的材料,是否有替代品?
隨後她又注意到了一個東西,一個有些超出她的想象的東西——彎曲的橋像是緞帶一樣盤繞在樓與樓之間,那是架在空中的路——車輛在上面飛馳。
那些鐵塊到底是用了什麼作為動力源,能以快到不可思議的速度呼嘯而過,在“緞帶”上飛速遠去?
一件東西存在的意義是什麼一目瞭然,當工匠們建造教堂的時候,他們的目的便是竭盡所能地讓它宏大華美,最好能夠做到僅一眼就讓凡人下跪,因此教堂總是精美無比,華而不實。
在正常情況下,一座貝倫杜帕,或者特拉索利那樣的中大型城市規格的教堂要花費數十年甚至百年來慢慢地修建,工匠們被徵召到當地,然後帶著他們的技藝在當地安家,將建造教堂的工作和技藝傳承下去。教堂一邊籌錢一邊建造,數代人之後才會完工。
但這些建築不是。
它們雖然高聳入雲,但顯然是人類為了自己建造的,拉彌亞能看見那些高樓的玻璃窗戶裡排列整齊的桌椅,她知道足有五樓高的目曙醫院的佈局規劃和硬體設施條件有多好——不只是建築本身,就連城市的動線,也都是人為了自己設計的。
她的目光順著一條條筆直的街道向遠處延伸。
街道橫平豎直,縱橫交錯,像一把巨大的尺子丈量過大地,把整座城市切割成規整的方塊。每一棟建築都嚴整地排列在各自的格子裡,留出精確的距離。
這是她自己、她的老師們都在追求的技藝,然而在現實世界裡沒有任何一座城市配得上這樣的規劃。
舊日時代的人能為了自己的生存和生活而非神靈建造出了這樣的城市,這是多麼令人眼紅到髮指的奇蹟啊!!
“……你們接下來打算做什麼?”
拉彌亞完全沒聽阿蒙和被縛之神之後又說了什麼,從她看到這座城市起,其他的東西她都不在乎了,直到現在,她的腦子才從興奮和喜悅中暫時甦醒過來,把這句話放進了思維。
被縛之神沒有回答,祂在思考,然後抬頭看向拉彌亞。
“我要找個工地。”拉彌亞的語氣難掩興奮。
被縛之神和阿蒙同時“?”了一下。
“我要找個工地去打灰!我要看看舊日時代的人是怎麼工作的,我要學習他們打灰的配比,看他們的工程圖,我還要把這些技術全都學過來,然後帶回現實世界!”
阿蒙用彷彿第一天認識拉彌亞的眼神看向她,而被縛之神回過神來,祂看了一眼阿蒙,轉著輪椅拉開距離。
“我的眷者已有行動方案,”祂客氣地說道,“多謝你的好意了。”
TB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