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9章 暖閣依舊笑春風
馬車轔轔,碾碎了這一路的殘雪枯枝,終是進了順天府那巍峨的城門。
車箱內,賈寶玉縮在角落裡,身上雖披著厚實的猩紅氈斗篷,心裡卻還是七上八下的。
方才莊門那一跪,雖說是丟了些顏面,好歹是將賈政和王夫人的心給挽回了半分,沒真繼續將他扔在那莊子裡。
隨著車馬行進,市井喧囂之聲漸入耳鼓,那一股子屬於京師繁華之地的煙火氣順著車簾縫隙鑽進來,燻得賈寶玉那顆惶恐的心漸漸回暖,原本那點子“看破紅塵”的虛妄念頭早拋到了九霄雲外。
他暗自盤算著:只要回了府,便是進了那錦繡叢中。
憑著老祖宗的溺愛,便是老爺再生氣,頂多罵幾句也就罷了。
屆時自己只管往老祖宗懷裡一滾,哭訴一番莊子上的苦楚,再去尋林妹妹、寶姐姐她們賠個不是,哪怕是受些冷落,只要能還在那脂粉堆裡混著,日子總能慢慢好起來。
正想著,車身微微一頓,卻是到了榮國府門前。
賈寶玉心中一喜,忙掀開車簾一角,正欲看那是西角門還是正門,卻不料車馬並未在慣常進出內宅的西角門停下,反是繞過影壁,直愣愣地往東邊外儀門去了。
“這是要去哪兒?”
賈寶玉心頭一跳,一種不祥的預感油然而生。
還未等他回過神來,車簾已被一隻粗大的手掌掀開。
外頭並沒有往日簇擁著的丫鬟婆子,更沒有襲人、麝月那等體己人的焦急呼喚,只有兩個面無表情的小廝,硬邦邦地道:“二爺,到了,請下車吧。”
賈寶玉下了車,雙腳踩在掃得乾乾淨淨的青石板上,四周卻靜得可怕。
只見賈政已揹著手立在儀門之下,臉色陰沉得如同這冬日的天色;王夫人的軟轎則根本沒停,徑直從旁邊角門抬進了內宅,連看都未曾看他一眼。
“老爺……”
賈寶玉有些不自在地喚了一嘴,下意識地就要往內宅方向蹭,“老祖宗怕是等急了,兒子這便去給老祖宗磕頭請安……”
“站住!”
賈政一聲斷喝,嚇得賈寶玉渾身一哆嗦,腿肚子直轉筋。
賈政冷冷地盯著這個讓他失望透頂的兒子,目光中雖無了方才的暴怒,卻多了一層讓人心寒的疏離與淡漠。
“老太太如今上了春秋,精神短,最喜靜不喜動。”
賈政聲音平平,話語中的內容卻是叫賈寶玉心中一驚:“早前老太太便傳下話來,說是心疼小輩們來回跑得辛苦,特意免了你的晨昏定省。
往後若無傳召,你便不用往裡邊去了,免得擾了老太太的清淨。”
這一番話聽著似乎是體恤,可落在賈寶玉耳中,卻無異於晴天霹靂。
免了晨昏定省?
在這極重規矩的大家族裡,不讓子孫去長輩跟前盡孝,那便是變相的“隔絕”了!
這意味著他連見賈母一面的資格都被剝奪了,那可是他在這府裡最大的護身符啊!
不等他開口求情,賈政已抬手一指東邊一處幽靜的院落,沉聲道:“來人,帶他去邊上那處新收拾出來的院子。
沒我的吩咐,不許他踏出院門半步,更不許放任何女眷進去探視!”
“啊?!”
賈寶玉聞言,如遭雷擊,整個人都僵在了原地。
賈政指的那個院子,可是緊緊挨著他的書房夢坡齋!
平日裡他連夢坡齋的邊兒都不敢沾,只覺得那裡頭透著股子迂腐嚴苛的“仕途經濟”味兒,聞一聞都要頭疼三天。
如今竟要他住在那裡?
“老爺!”
賈寶玉噗通一聲跪下,眼淚鼻涕瞬間流了下來,“兒子願改過自新,只求讓兒子回原先的院子……哪怕是睡在老祖宗隔壁的碧紗櫥外頭也行啊……”
若是離了那些姐姐妹妹,離了那溫柔鄉,讓他整日對著老爺那張冷臉,對著滿屋子的聖賢書,這比殺了他還難受!
“帶走!”
賈政根本不為所動,甚至連眼皮都沒抬一下。
兩個身強力壯的小廝立刻上前,一左一右架起癱軟如泥的賈寶玉,像是拖死狗一般,徑直往夢坡齋方向拖去。
一路之上,賈寶玉眼巴巴地望著內宅那重重疊疊的飛簷斗拱,那是他曾以為永遠不會失去的極樂世界。
可如今,那一牆之隔,竟成了天塹。
待被推進院子裡,賈寶玉徹底傻了眼。
這院子倒是頗有幾分雅緻,地方也寬敞,院中還植著好些梅樹,此時正開著幾叢,疏疏落落的,散在枝頭。
可屋裡除了桌椅板凳,便只有靠牆的一排大書架,上面密密麻麻擺滿了《四書》、《五經》及歷代策論。
案頭上,筆墨紙硯一應俱全,唯獨缺了他最愛的胭脂水粉、古玩擺件。
連伺候的下人也全換了。
襲人、茜雪一個不見蹤影,屋裡只垂手立著兩個木雕般呆愣的小廝,見了他也不行禮,面無表情地守在門邊。
“茗煙呢?鋤藥呢?你們又是哪個院裡的?”
賈寶玉急得跺腳。
其中一個小廝臉繃得鐵緊,硬邦邦回道:“回二爺,老爺吩咐了,從前那些油嘴滑舌、專會引著二爺胡鬧的奴才,都打發出去了。往後二爺的事,由我們伺候。”
“你們……你們這是要造反不成?!”
賈寶玉氣得渾身亂顫,指著那兩個面無表情的小廝,手指都在哆嗦,“我是這府裡的主子!我要見老祖宗!我要回自己院子!你們還敢攔著我不成?”
那兩個小廝卻似兩尊鐵打的金剛,只管垂手立在門口,身形紋絲不動。
其中一個名喚“左鎖”的,抬起眼皮,木然道:“二爺,小的們只認老爺的令。老爺說了,這夢坡齋側院便是二爺如今的院子,除此之外,二爺哪兒也去不得。”
另一個名喚“劉關”的,更是連眼皮都不抬,只從旁邊的紅漆托盤裡端過一盞茶來,往那光禿禿的案頭一頓,濺出幾滴茶水漬子。
“二爺鬧了這半日,想必也是渴了,喝口茶潤潤嗓子吧。
小的勸二爺還是省些力氣,這裡不比後頭,若是喊破了喉嚨,也沒人心疼,反倒要是吵著了隔壁老爺看書,那板子可是不長眼的。”
賈寶玉看著那隻粗劣的青花瓷盞,裡頭漂著幾片枯黃的茶葉梗子,哪裡是他平日裡喝慣了的楓露茶?連那個平日裡漱口的茶碗都不如!
他猛地一揮袖子,將那茶盞掃落在地,“啪”地一聲脆響,茶水四濺。
“我不喝這勞什子!我要襲人!我要茜雪!把她們給我叫來!”
左鎖,劉關二人對視一眼,既不驚慌,也不收拾地上的狼藉,只是依舊那般冷冷地站著。
“二爺,襲人姑娘也好,茜雪姑娘也罷,那都是內宅的丫鬟。”
鐵鎖淡淡道,“老爺有令,此處乃外書房重地,女眷慎進。”
賈寶玉只覺得眼前發黑,這不僅是換了地方,更是徹底斷了他那點子風流念想。
他頹然跌坐在那張硬邦邦的太師椅上,只覺得屁股硌得生疼,心裡更是空落落地疼。
這哪裡是什麼書房?這分明是牢籠!
四周牆壁粉得雪白,連張畫兒都沒掛,只在那迎面的牆上,懸著一幅賈政親筆寫的“勤能補拙”的大字,字字如刀,看得賈寶玉心驚肉跳。
書架上那密密麻麻的經史子集,散發著一股子陳舊的紙墨味兒,燻得他腦仁兒疼。
沒有薰香,沒有花瓶,沒有那些精緻的小玩意兒,更沒有那些軟聲細語、紅袖添香的姐姐妹妹。
“這日子過得還有什麼意思?”
賈寶玉再也忍受不住,對著兩個小廝破口大罵起來。
兩個小廝不為所動,只靜靜地看著賈寶玉撒潑打滾。
忽聽得院門外傳來一陣沉穩有力的腳步聲,緊接著,一道冷厲的聲音在門口響起:“瞎嚷嚷什麼?”
賈寶玉渾身一激靈,哭聲戛然而止,像是被掐住了脖子的鴨子。
他慌忙抬頭,只見賈政揹著手走了進來,身後還跟著個書童。
賈政目光掃過地上的碎瓷片和茶水漬,眉頭狠狠一皺,卻並未發作,只是冷冷地盯著賈寶玉。
“才剛進來就摔摔打打,看來是在莊子上還沒把性子磨平。”
賈政走到書案前,隨手抽出一本《大學》,往賈寶玉面前一扔,“既然精力這麼旺盛,那便讀書吧。”
賈寶玉看著那本封皮都有些磨損的書,手都在抖:“老、老爺……”
“別叫我老爺,我當不起你這一聲。”
賈政冷哼一聲,指了指這屋子,“此處離我的夢坡齋不過一牆之隔,從今日起,你每日辰時起,亥時歇。
每日裡,這書架上的書,你需得背下三頁,寫一篇策論。
我會不定時過來抽查,若是背不出,或是寫得狗屁不通……”
他轉頭看了一眼身後的書童李十兒。
李十兒心領神會,從腰間解下一條黑黝黝的戒尺,在掌心裡“啪啪”拍了兩下,那聲音清脆得讓人牙酸。
“李十兒就在這門口守著。”
賈政聲音森寒,“少一字,打一下手板;少一句,打十下;若是敢偷懶耍滑,或是再鬧著要見什麼丫鬟婆子,便直接拖出去打板子,打死了事,也就省得給家裡招災了!”
賈寶玉聽得面無人色,那戒尺每拍一下,他的心就跟著哆嗦一下。
他看出來了,這次賈政是玩真的。
“讀!兒子……兒子讀便是了……”
賈寶玉哆哆嗦嗦地捧起那本《大學》,眼淚吧嗒吧嗒地往下掉,落在書頁上,暈開一個個墨點。
賈政看著他這副窩囊的樣子,心中最後一絲指望也徹底熄滅。
“好自為之。”
丟下這冷冰冰的四個字,賈政再不多看一眼,轉身大步離去。
李十兒則搬了把杌子,大馬金刀地往門口一坐,手裡把玩著那根戒尺,像個門神似的盯著賈寶玉。
“二爺,請吧,這才剛開始,日子還長著呢。”
屋內,賈寶玉捧著書,耳邊聽著窗外寒風呼嘯,心中只覺得雪花飄飄,淒涼無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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榮國府,榮慶堂。
暖閣裡地龍燒得正暖,博山爐中安息香的青煙嫋嫋浮升,融融暖意將窗外冰天雪地的寒氣盡數隔絕在外。
賈母歪在鋪了秋香色金錢蟒大條褥的軟榻上,榻下,迎春、探春、惜春三姐妹,與薛寶釵、史湘雲、邢岫煙幾個姑娘圍坐一處,或低頭做著針線,或輕聲說笑閒談。
雖說王熙鳳身子漸重這幾日未過來湊趣,李紈又正在王夫人房中陪伴,這屋裡依舊漾著一片溫軟笑語,暖意生香。
忽地,外頭廊下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緊接著簾籠一挑,琥珀帶著一身寒氣走了進來,臉色頗有些古怪。
“老祖宗。”
琥珀輕喚了一聲。
賈母正眯著眼聽姑娘們說笑,聞聲略抬了抬眼皮:“慌慌張張的,什麼事?”
琥珀上前兩步,壓低聲音道:“回老祖宗,是寶二爺回來了。老爺特特交代,說往後就讓二爺安心在前頭書房用功,沒什麼要緊事就不來這邊攪擾老祖宗清淨了。”
賈母聽了,神色未動,只輕輕“嗯”了一聲,擺擺手道:“知道了,下去吧。”
琥珀會意,垂首退了出去。
屋裡靜了一瞬。
史湘雲正繡著一隻蝴蝶翅膀,此刻停了針,抬起那張明媚的臉,好奇道:“老祖宗,愛哥哥既回來了,怎麼不叫他進來?前些日子聽說他身子不爽利,在外頭莊子上將養,我們姊妹都惦記著呢。”
賈母從旁邊小几上端起一盞溫熱的參茶,慢慢呷了一口,才淡淡道:“他有什麼要緊。男孩子大了,本就該收收心,好生讀幾本書才是正理。
你們姊妹在一處玩笑是你們的,別總惦記著他。”
探春在一旁聽著,手中針線不停,只抬眼飛快地瞥了賈母一眼,又垂下眼簾去。
薛寶釵依舊低頭理著絲線,唇邊含著溫婉的笑意,彷彿未曾聽見。
惜春本就對賈寶玉感官不好,並不給予理會。
迎春一貫的內向,更不會多問。
唯有史湘雲心直口快,又道:“便是讀書,也得鬆快鬆快呀,從前愛哥哥也常來老祖宗這兒,說說笑笑,老祖宗不也高興?”
賈母放下茶盞,伸手摸了摸偎在榻邊的湘雲的頭髮,臉上露出慈藹的笑:“你這丫頭,就知道貪玩。
你二哥哥如今是要做正經事了,哪能還像小時候一般混鬧?你也少去攪他,讓他靜靜心。”
湘雲雖還有些疑惑,見賈母不再多言,也只得將話嚥了回去,訕訕地重新拿起針線,嘴裡小聲嘀咕:“不過白問一句……”
暖閣裡又漸漸恢復了先前的說笑聲,沒一會兒,又有丫鬟清脆的通報聲傳進來:“老祖宗,林姑娘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