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37章 萬剎論道
道壇四周,光陰如水,無聲淌過。
萬剎老祖盤坐於丈許見方的白玉蒲團上,面容慈和,袒胸露腹,宛如一尊不染纖塵的歡喜古佛。他收回了投向王浩的目光,眼簾半闔,開始為座下弟子答疑解惑。
下首六名弟子依序叩問。
人道大弟子起身,手按骨笛,道壇沉寂片刻,人道首席白袍修士率先稽首,朗聲發問:“啟稟師尊,弟子參悟光陰長河,見過去不可改,未來不可定,生靈若強涉長河,便遭大道因果反噬,此關何解?”
萬剎老祖笑意微展,屈指彈落一滴甘露於虛空。
甘露懸空化鏡,倒映千山萬水:“長河奔流,因果如礁石。強改其勢,水擊礁崩,自損其身。順流者借力,逆流者成道,非改其勢,乃立其心。心定,則長河為我所用,非我為長河所拘。”
白袍修士面露沉思,恭敬拜退。
緊接著,孔雀羽翼的妖族女修起身,七彩霞光隨其步伐輕輕晃動,斂衽行禮道:“敢問師尊,五行雖分陰陽,相生亦相剋,然天地初開之時,造化何以定其生滅次序?弟子修至極境,常感木盛則火狂,金銳則水涸,體內五行失衡,難以圓融無礙。”
萬剎老祖雙目眯成細縫,和藹道:“五行非死物,順逆皆在氣機牽引。你執著於五行之相,卻忘了五行本自混元所生。木非獨木,火非孤火。以造化為引,寄生克於虛空,若能容下那一片空白,五氣自當生生不息,何來失衡之苦?”
女修眼波流轉,神采大盛,俯首再拜:“謝師尊點化!”
佛門僧人隨後合十出列,唱誦佛號:“師尊慈悲,涅槃寂滅與生生不息本為兩端。若證得極樂寂滅,萬念俱成灰燼,又從何處復起生生不息之願力?”
老祖抓起案頭一粒乾癟蓮子,隨手拋入虛空。蓮子在虛空中化作焦炭,隨即焦皮裂開,吐出一抹嫩綠新芽:“無死便無生,大滅方見大覺。枯槁深處藏生機,心如寒灰,道芽始萌。你所求之寂滅,尚帶著向生之慾,自然參不透那等造化。”
黑甲真魔、冥霧鬼仙、龍角男子亦依次提出自身修行至極境時的桎梏。
黑甲真魔叩問殺戮道心與破滅真意如何不傷己身;冥霧鬼仙求索九幽黃泉的終極往生之途;龍角男子則請教真龍血脈與太虛界力的極限交匯。
老祖言語平實,字字珠璣,往往羚羊掛角,發人深省。
整座道壇瑞彩千條,白玉生輝,真龍與天鳳在石柱間吞吐出浩瀚的先天道韻。
六人問畢,萬剎老祖停下話頭,殿內諸般異象悄然平息。
老祖那雙彎成細縫的眼眸徐徐抬起,視線越過長案,越過虛幻的光陰界限,平穩地落在了道壇邊緣第七個蒲團旁。
那裡,正立著洛神月與王浩二人。
王浩心中明澈如鏡。既然溯流光陰來到此處,得見萬古前的講道場面,這方天地的大道法則早已將他們與這一幕綁在了一起。既然是傳道受業,身為聽道之人,便繞不開這一場問答。
他側頭看了一眼洛神月,傳音道:“仙子,該你了。”
洛神月深吸一口氣,素手執定光陰骨笛,上前一步,朝著道壇上的龐大身影斂衽一禮:“敢問老祖,若輪迴已斷,前塵盡碎,此身之我,算作昔日之果,還是今朝之因?”
這問題關乎她自身的道心根基,亦是她最深處的迷茫。
萬剎老祖眼中劃過慈和之色,溫聲道:“花開花落,根莖猶在。落紅化泥,覆育新蕾。昔日之你為泥,今朝之你為蕾。泥非蕾,蕾亦生於泥。執著於果,失卻清淨;著眼於因,方得大自在。你便坐第七座蒲團,何須問因果?”
洛神月嬌軀輕顫,眼眸深處殘留的惘然如撥雲見日,清冷的氣度多了幾分圓融,再次躬身行了大禮,隨後安然落座於第七個蒲團之上。
老祖解答完畢,目光卻挪動開來,轉而移到了王浩身上。
“這位小友,聽老朽講道至今,似有諸多不諧之意?莫非對老朽的三道交融之法,頗有微詞?”
萬剎老祖笑眯眯地開口,神態雖隨和,四周的天地法則卻隨著他的話語隱隱生出無形壓迫。
下首六名弟子聞言皆是一驚,各自收斂了方才的喜悅與頓悟,神色凝重地望向王浩。他們身處過去的歲月,無法真切看透王浩的虛實底細,卻能敏銳感知到道壇邊緣似乎藏著一股與整座道場格格不入的異樣氣息。
王浩站在原地,神色如常,並沒有因為被一位大羅絕頂的存在當面點破心思而露出半點侷促。
他方才確實有些分神。
萬剎老祖驚才絕豔,將時間、空間、輪迴三大至尊法則熔於一爐,許多關於高深境界的大道闡述,是王浩以往從未接觸過的。王浩聞這些曠古講義,觸類旁通,著實受益匪淺。萬剎老祖在法則運用與境界感悟上,絕對是當之無愧的引路前輩。
但他心底,確實有一點截然不同的看法。
修仙界自古以來的大能,參悟天地法則,講究的是“悟”。以神魂溝通天道,體會大道的流動,順應天理,再將天地之力借為己用,視法則為冥冥中不可拆解的神聖權柄。
但王浩完全不同。
他追求的是底層的本質。萬事萬物皆有構成它的基本微粒,靈氣如此,仙元如此,法則亦是如此。所謂的至尊法則,拆解到最深處,從來都不是渾然天成的神蹟,而是天地秩序的底層架構程式碼。
“前輩道法通神,闡述玄微,晚輩受用無窮,豈敢言不滿意。”王浩拱手,言辭不卑不亢,沉著應對,“只是晚輩愚鈍,求道之路與諸位前輩略有不同。在晚輩看來,天道萬法,皆有其形,亦有其數。旁人修行法則,是在‘悟道’,而晚輩修行,更習慣於‘造道’。”
話音落地,道壇上下雅雀無聲。
“造道?”
白袍修士眉頭微蹙,忍不住出言輕喝:“荒謬!大道乃宇宙孕育之本,生靈不過滄海一粟,借天地權柄修行已是奪天地造化,凡夫肉胎,如何敢妄言‘造道’二字?簡直不知天地之廣博!”
其餘幾位異族弟子亦是眼神各異,或譏諷,或驚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