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黃皮子
翠花嬸家離得不遠,李冉刷完了碗,揹著手溜溜達達的過去。
來的人不少,
看熱鬧的,送一籃子雞蛋慰問的,七大姑八大姨一大群人站滿了院子。
李冉四下看了看,正好瞧見老媽挎著一籃子雞蛋進了裡屋,正在和坐在炕頭上哭哭啼啼的翠花嬸話家常。
這種噓寒問暖,捎帶著真心假意的交流,李冉做不來。所幸無論是老爹還是老媽,從來也沒指望過他摻和村裡麵人情份往的瑣事,李冉也樂得清閒。
院子裡大人小孩吵吵嚷嚷的,李冉圍著院子轉了一圈,聽了不少的神啊怪啊的稀奇故事。
“吶!就這,看見沒,這一攤血就是趙鐵柱身上的。當時那叫一個慘,一隻個頭這麼大的黃皮子一口下去,連皮帶肉活生生的給撕下來。”
說話的是村裡出了名的二流子,大名王賴。一邊說還一邊比劃,誇張的動作分外滑稽。
李冉順著他的手指看了一眼,可不是,地上明顯有一攤已經乾涸了的血跡。
鮮血混合著黝黑的泥土,呈一種詭異的紅褐色。
“你就吹吧,合著那天晚上你親眼瞧見了?”有人不樂意聽了,翻著白眼衝王賴懟了一句。
王賴大為惱火,像是尊嚴受到了挑釁一樣。
“你這老孃們咋個說話呢?這事你問問村裡人誰不知道?吶!看見沒,那張黃皮子皮還在堂屋的房樑上掛著呢,總不能皮子也是假的吧?”
眾人回身一瞧。
還真是,一張土黃色動物的皮就掛在堂屋的房樑上。毛色不差,還帶著血,明顯是從動物身上扒下來不超過三天。
有人問了。
“這趙鐵柱咋想的,你說一隻會說人話的黃皮子,打也就打了,扒皮幹啥玩意又不能賣錢,還掛在屋樑上顯擺?”
“要不咋招邪了呢。”
“那個誰,你去勸勸翠花嫂子,趕緊給摘下來吧,這玩意兒掛房樑上,多不吉利!”
人群裡有人搖著頭,滿臉無奈的道:“勸過了,沒用。嫂子說了,除非她爺們平安的從醫院裡出來,要不,這張皮子她非得拿出去燒了不可。”
“嘖嘖……這娘們,也是軸。”
“何必呢。”
李冉自顧自的繞著院牆瞎轉悠,村民的議論他不摻和也插不上嘴。
轉悠了一圈下來,其實也沒什麼特別的。
院子裡應該是打掃過,菜園子裡留下了不少動物的毛髮、糞便,偶爾還能瞧見一灘已經乾涸了的血跡。除此之外,動物的腳印也是不少,路上,牆上,玻璃上,就連東南角的一個狗窩,也滿是黃皮子的腳印,被禍害的不成樣子。
對了,那隻大花狗呢?
李冉愣了下,他記得翠花嬸家裡養了一條挺老大的大花狗,白天的時候挺溫馴,見誰都搖搖尾巴,一到晚上,卻是看家護院的好手,兇的厲害。
印象裡,李冉對這隻大花狗記憶深刻,他再年輕幾歲,那時候淘氣,沒少野到天黑才順著翠花嬸家的院牆往家走。每次一路過,那隻大花狗在院子裡兇狠的狂吠,那時候年紀小,生怕這畜生掙脫了鐵鏈子,呼的一下從牆裡撲出來。
正巧。
一村民看見李冉在狗窩前傻站著,打了聲招呼:“冉子,跟這幹嘛呢?”
李冉扭過頭去,問話的按輩分來說是他本家的一個叔叔,忙回道:“叔,你看見那條大花狗沒?”
李冉叔點點頭,朝東邊的牆角努了努嘴:“那不,屍體扔那了。”
李冉順著他的目光望去。
一地的碎肉,還有狗毛。
吸了口涼氣:“這……”
李冉叔嘆了口氣道:“讓黃皮子給撕碎了,這畜生倒是忠心的很,昨晚上黃皮子進家,有幾隻小的直衝倆孩子身上撲,都讓它給咬死了。結果引來了幾隻大個的,它沒打過。”
李冉瞪了瞪眼:“黃皮子還能把狗給咬死?”
“架不住多啊。唉……”李冉叔搖了搖頭,餘下的話,哪怕是跟自己本家侄子也不好細說了。
李冉盯著那一地的碎肉和皮毛,一時間,心裡頗不是滋味。
他沒在翠花嬸家多待,看了一會,感覺沒什麼意思就回去了。
差不多是前後腳,宋慧琴也進了家門,兩手空空。
老爹不在,應該是下地幹農活去了。
“媽,翠花嬸還有倆孩子咋樣了?”李冉搬了個小馬紮坐在灶臺邊上,問。
宋慧琴嘆了口氣:“就那樣了唄,趙鐵柱送去急救了,現在還沒脫離危險期。你翠花嬸和倆孩子倒是傷的不重,可這事他嚇人啊。
反正我是覺得你翠花嬸精神有點不正常了,倆孩子也是,哇哇的哭,不停的哭,大的還好點,小的有幾次差點哭斷了氣。”
“你說這好好的日子過著,這是造了哪門子孽了!”
“唉……”
老媽明顯興致不高,一直唉聲嘆氣的。
李冉本來打算問問妖怪的事,對了,還有那什麼黃皮子問好,聽村裡人說,這叫做——討封!
黃皮子,蛇,山雞,兔子……總之這些亂七八糟的動物修煉成精了,修煉有成之後都要找人類來討封。
為啥找人?
人是萬靈之長,無論是形體還是智慧,與傳說中的仙兒最近的那個。
所以不只是討封,好多神話小說裡面,但凡有動物修煉成精了,都要化為人形,說人話。為的是向萬靈之長靠近。
黃皮子:“你好啊,你好啊。”
又或者像人一樣揹著手站著,給你點頭哈腰,問你:“你看我像什麼?”
你要是說一句,像人,像仙。
它沒準就能渡劫成仙。
要是像趙鐵柱一樣,來一句,像個狗雞巴……
下場就在那擺著呢。
“中午你隨便做口飯吃吧,我出去一趟。”老媽在臉盤裡洗了洗手,撂下毛巾,隨口道。
李冉多嘴問了一句:“這都快中午了,你幹啥去啊?”
“你翠花嬸子報警了,等警察來了,我去給做個證啊。”
李冉:“……”
黃皮子進家?
報警?
警察來了咋說?
宋慧琴一向是風風火火的性格,她可不管兒子咋想,交代了完了以後,換了一身乾淨衣服,起身,又出門了。
上午。
下午。
李冉整個人無所事事,到了太陽快落山的時候,他才突然想起來,自己藥田該澆水了。急急忙忙的找來了扁擔鋤頭,一肩膀一個,一溜小跑的出了門。
“咦?我是不是忘了什麼事了?”
走在路上時,李冉還在納悶的想,總感覺忘了什麼,可一時間又想不起來。
“算了,還是給藥田澆水要緊。”
李冉是一個大學生,還是名牌大學畢業。
按理說前程似錦,可現實卻是,他沒關係,沒背景,出了校門以後一次次碰壁經歷各種苦逼的求職,被坑,被誣陷,被栽贓,被開除之後,他才猛然間意識到——我擦,原來上學真他孃的沒啥卵用啊?
城市混不下去了,李冉只好灰溜溜的捲鋪蓋回老家。
在父母的幫助下,又借了一點錢,承包了一片山坡,搞起了種植業。
然後……
又一次華麗麗的撲街。
前年,種下去的藥草種子,顆粒未收,賠的他吐血。
去年,還是入不敷出。
今年春,厚著一張大臉皮從父母那借了兩萬多,買了種子和化肥,馬上又到收成的季節了。可田裡的藥苗苗,還沒有巴掌高。
這是要三年血賠的節奏啊?
反正不管怎麼說吧,就算賠,李冉也得咬著牙認了。而且除了認命以外,他還得精心伺候著幾畝藥田,這可全都是父母的血汗錢,現在也不敢幻想著一夜暴富了,能少賠一點,就算自己給父母賺到的。
村裡唯一的一個大學生,還是名牌大學生,曾經也風光過。
再看看現在……
村裡已經有好人在背後嚼舌頭根子了,風言風語多的李冉都懶得再聽下去。
能咋辦?
混一天說一天吧。
李冉扛著鋤頭,擔著扁擔,看著夕陽緩緩的朝地平線上落下去,天邊的晚霞紅豔豔。吐了一大口濃痰,呸的一聲,罵道:“幹他娘狗日的世道!!!”
話分兩頭。
宋慧琴去翠花嬸家裡,給她作證。
結果警察來了。
直接問:“誰報的警?”
翠花嬸:“是俺報的警。”
警察:“啥事?”
“黃皮子進家來了,牆頭上,院子裡,見人就咬,我家的大花狗都讓黃皮子給咬死了,撕碎了。我家男人,我孩子還有我,都被咬了,你看這傷……”
村民們也七嘴八舌的幫腔,搜腸刮肚的從肚子裡翻出一些本就不多的形容詞來,尋思著把當時那個慘狀原本的描繪出來。
結果……
民警一臉不耐煩的打斷了去,大吼道:“是你們說還是我說啊?”
扭頭,不耐煩的問翠花嬸:“咬死人沒?”
“沒,不過……”
“不過什麼?屁大點事也報警,派出所是你家開的啊?行了,不就是幾隻黃皮子嗎?我們還能漫山遍野的去給你抓黃皮子找兇手咋地?”
他在小本本上寫了一行字——出警,小王莊,動物傷人事件,無人員傷亡。出警人,孫德橋,警員編號……
“收隊!”
領頭的招呼一聲,幾個民警來得快去的也快。
村民們傻了。
可沒幾分鐘功夫,警車又回來了。
還是那個隊長,還是那張嚴肅臉,走到翠花嬸面前:“是你報的警?”
翠花嬸傻傻的點點頭。
隊長嗯了一聲,字正腔圓的道:“把出警費給我們報了,一共六百。”
“啊?”
這事似乎就這麼結束了。
興沖沖跑去當證人的宋慧琴從翠花嬸家回來時,一臉的失落,時不時的嘴臉還冒出來幾句髒話,又怕被別人聽見,不敢大聲罵,只好一邊走,一邊小聲嘟囔著。
回了家。
氣呼呼的把乾淨外套一脫,也沒心情生火做飯了,在炕頭上一歪,一個人生悶氣。
嘭。
嘭。
突然,從一牆之隔的李冉房間傳來兩聲不大的響動。
宋慧琴也沒當回事,她心眼小,肚子裡的這股氣沒幾天下不去。
嘭。
嘭。
又是兩聲沉悶的聲音,這次響動比剛才大多了。
宋慧琴火了,隔著牆吼道:“二狗子,你要把家拆了啊?”
沒人說話。
聲音也沒了。
咦?
宋慧琴奇怪的眨了眨眼,心說,這兔崽子每次罵他幾句,鐵定要頂嘴,今天怎麼這麼乖了。
嘭。
哐當。
那聲音又來了,先是一聲大響,然後像是打翻了什麼東西,動靜大的地板都顫了顫。
“兔崽子,反了天你!!?”
宋慧琴坐不住了,氣的從炕上下來,像一頭髮火的母獅子一樣氣沖沖的衝去了兒子的房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