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章 猜測(五千字大章 )
夜色昏黑,火光遊動。
馬蹄聲如雨點般急促的奏響。
一行八、九人的隊伍騎著快馬,披星戴月的在夯實的官道上馳騁。
“大家不要掉隊,再有半個時辰的工夫,咱們就能趕到縣城了。”
隊伍的領頭人是個穿著無紋補服的精壯漢子,他正是先前來到少林寺求援的陽城縣典史,薛毅。
而跟在他後面的,自然是他請來的幫手,以及幾名同行的衙役。
“還要半個時辰?現在都快子時了吧。”
唐小龍騎著一匹棗紅馬,位於隊伍的中游,他一手攥緊韁繩,另一隻手扶住自己鼻樑上因為顛簸而不斷下滑的眼鏡,出聲抱怨道:
“為什麼我們不等到第二天天亮的時候再出發,大晚上的還要縱馬狂奔,這也太危險了。”
“唐公子,我們的時間可不多了,縣尊家的小公子現在可還下落不明呢。”
薛典史不冷不熱地回答道,他依舊打馬賓士在隊伍的最前方,甚至連頭都沒有轉回過。
“那還不是因為……”
“小龍!住嘴,是嫌我給你們的懲罰還不夠嗎?”
唐小龍的話才剛說出來半截,就被一旁換了身黃色幹練短打,騎在一匹黃驃馬馬背上的三藏方丈怒聲喝止。
“任何事情都不要只憑一層表象而妄下定論,一個真正的智者要懂得三思而後行。”
“個人的經驗不一定適用於所有的事情上,做事不要過於武斷,懂得思考、保持謙遜,這兩點你應該時刻謹記,否則以你那驕傲自滿的性格,遲早得摔一個大跟頭!”
三藏方丈板著張臉,語氣嚴肅的向唐小龍指明他身上的問題。
但可惜收效甚微,雖然唐小龍沒有出聲反駁他,卻也抿著嘴,表情上明顯的透露出一股不服氣的勁兒。
“方丈這麼說有什麼用,要是那個自大狂真能改的話,那他還叫唐小龍嗎?”
三藏方丈在告誡唐小龍的同時,跟在一旁的陳小虎和花小蘭二人也在偷偷摸摸的說著悄悄話。
“小龍總是這樣,有時候我們全都勸不住他。”
“……”
兩人的聲音很低,但也逃不過三藏方丈的耳朵。
“哼!”
三藏方丈悶哼了一聲,目光從唐小龍轉到另一邊的虎、蘭二人身上,道:
“我剛才說的那些話,可不光只是講給小龍一個人聽的,小虎、小蘭你們兩個身上也有同樣的問題,等到這件事結束後,都給我老實受罰去清理少林寺的下水道!”
虎、蘭瞬間閉嘴了,他們之所以會說這些悄悄話,完全是因為自己莫名其妙的被連累受罰,他們又不是什麼都沒做,是唐小龍自己不聽勸的,怎麼他們也要跟著被罰。
兩人心中要說沒有怨懣,那肯定是假的,但在三藏方丈當面,也只能閉上嘴都學著唐小龍的樣低頭生悶氣。
“唉!”
見三人都不吱聲了,三藏方丈搖搖頭,嘆了一口氣。
他之所以要懲罰龍、虎、蘭三人,當然不僅僅只是因為唐小龍在大殿上鬧的荒唐事,那不過是壓倒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
自從收他們三個入門以來,小錯、大錯接二連三,雖有戒規懲處,但依舊屢教不改。
更重要的是,經過這段日子的觀察,三藏方丈也發現了三人身上性格帶來的毛病。
小龍驕傲自滿、目中無人;小蘭魯莽衝動、不計後果。
小虎……其實沒什麼大問題,但生在這個黑狐王胡作非為的世道上,他身上又不幸擔上了那麼重的擔子,不專心致志地苦練本領的話,最後若是不敵強敵,結果大機率會讓他追悔莫及。
而且,除了三人各自的問題外,還有一個最主要的問題,就是他們不夠團結。
打敗黑狐王的重擔,哪怕一個人再強,也是抗不起來的。
預言中已經說明,只有三名少林英雄的轉世齊心協力,才能打敗黑狐王這個大妖魔。
可是現在……
三藏方丈又看了龍、虎、蘭三人一眼。
呵,他們在生悶氣的時候倒是挺一致的。
希望到時候回到少林寺後,他們能從懲罰中伴隨而來的試煉裡得到教訓,努力改正自己的身上的毛病。
想到這裡,三藏方丈又是一嘆。
讓三個孩子揹負這麼重的擔子真的對嗎?
他沉思了很久,最後醒過神來時,目光恰好和身旁一直騎在一匹青驄馬,在馬背上看戲的陳胥對上。
陳胥之所以也會在隊伍裡,完全是沾了唐小龍的“光”,雖然後面三藏方丈已經為他解釋了,不過陳胥本身也是奔著名正言順的參與進這件事來的。
所以陳胥表明了態度後,那位薛典史也是個精明人,猜到了陳胥的不凡,立馬改了態度,誠心邀請。
畢竟,能在有三藏方丈幫助的基礎上,再添一位高手相助,這對他來說又何樂而不為呢?
不過,三藏方丈倒不是這麼想。
“陳施主,這次不慎把你捲入到這件事裡,是老納的過失啊。”三藏方丈歉意的說。
陳胥擺手笑道:“方丈,您這說的是什麼話,誤會您早就幫我澄清了,後面是我自己要來的,怎麼能說這是您的過失呢?”
三藏方丈道:“只是此事本身與陳施主你無關,為什麼你願意淌這趟渾水呢?”
陳胥嘴角依舊噙著笑,道:“我對薛典史提到的妖魔作祟很感興趣,想要看一看這所謂的妖魔到底是什麼模樣,而且祂們真的是妖魔嗎?”
三藏方丈蹙眉道:“陳施主,你還有別的看法?”
陳胥也沒打算隱瞞道:“也不是別的看法,只是今天我湊巧去了陽城縣的縣城一趟,聽到了一些傳聞。”
“您去過縣城?”
問這話的是領頭的薛典史,這次他特意勒馬減速,回頭望向陳胥問道:
“可這來回一趟至少要三四個時辰的工夫,您……”
“我自有神行之術。”陳胥隨便給了個答覆。
薛典史也見好就收,沒有繼續在這上面追問,而是換了個問題道:“那敢問陳先生您聽到的縣城裡的傳聞是什麼?”
“傳聞倒是和你說的一樣,說縣尊家的公子被拐,非是人為,而是被妖怪擄走。”
陳胥、薛典史、三藏方丈此刻三人算是並肩而行。
“我對此事好奇,於是又跟向我透露這個傳聞的人打探了一下訊息,知道你們前天抓了一夥人。”
陳胥看向薛典史說道。
薛典史眉頭緊鎖,道:“陳先生既然能把這兩件事聯絡在一起,想必是知道不少內情。”
陳胥不置可否的點了點頭。
薛典史見此,也沒過多糾纏,而是面向三藏方丈道:
“抱歉,三藏方丈。”
“陳先生後面提到那件事,因為可能牽扯到一些要緊公務,所以鄙人也不敢輕易在少林寺裡提前,當時也不確定您是否會和我們一起前往縣衙參與調查,因此多有隱瞞,還請您見諒。”
三藏方丈臉上倒沒有被欺瞞的憤怒,而是很平靜的道:“無妨,既然涉及公務,那薛典史你再小心也不為過。”
“哎,這件事其實是這樣的……”
薛典史把他們抓捕當初在來福客棧落腳的那支商隊的起因經過,都向三藏方丈等人簡單說明了一番,內容和陳胥從金掌櫃那裡聽到的相差不大,只是站在不同的視角說明罷了。
“事情就是這般,那夥妖人不僅信奉旁門左道,甚至還敢如此大大咧咧的往關外走私鹽鐵和糧食。”
“這兩件事混在一起,說他們是在準備造反,完全不冤枉。”
“因此在接到百姓舉報後,縣尊大人立馬派我們把這群反賊緝拿歸案,而我們也幸不辱命,將他們盡數逮捕,並加以審問。”
“我們本以為會審出些裙帶關係,牽扯出他們背後的人,畢竟從他們的一些供詞中,我們得知他們幹走私的行當也不是一回兩回了。”
“所以,我們猜測他們的背後可能會牽扯到一些朝堂上的大人物也說不準,這種事本不該歸屬我們這些小蝦米管,但是縣尊大人鐵面無私,準備事先留下證據和供詞,防止有人會想著幫他們翻案,或者提前派人結果了他們。”
“但是隨著我們加大審訊力度,這群人的供詞卻越發離譜起來,他們表示他們後面站著的不是人,而是‘神’,是他們信奉的神靈保佑他們的生意興隆,不被發現。”
“我們自然不會相信他們說的這些鬼話,只當他們嘴硬罷了。”
說到這,薛典史的表情又變得嚴肅起來,他繼續道:
“我們嘲諷他們如果真有神靈護佑他們,那這次他們為什麼會被這麼輕易的逮捕。那夥人當時的表情很難看,甚至開口詛咒我們,說我們再不放他們走必定會被神靈懲罰、遭受報應。”
“我們本不以為然,可誰曾想,當天晚上縣尊家的小公子就莫名被擄走了,我們最開始也沒往那夥妖人身上猜忌,但到了後面我們一無所獲時,醒來的大小姐告訴我們的線索,讓我們不由得懷疑起難道真的是那夥妖人的詛咒實現了?”
“當時縣衙內人心惶惶,所有人都唯恐自己遭到邪神報復,但好在縣尊大人還能勉強冷靜下來,他讓我們去檢查那夥妖人還被關在監牢裡嗎?”
“我親自帶人去檢視了一番,發現他們一個不少的都待在牢房裡,把自己身上能脫的衣服能脫了,脫不下來就卡在鐐銬那裡,嘴裡唸叨著聽不懂土話,齊整整的跪在地上面朝南邊磕頭,我們被這弔詭的一幕嚇到,但後面還是咬了咬牙,抓出一個問話。”
陳胥迫不及待地問道:“他說了什麼?”
薛典史繼續把後面的經過講下去:“被我們抓出來的是個年輕人,一番嚴刑拷打後,他的嘴巴也就沒那麼嚴了。”
“他告訴我們,他們這是在向他們的神‘五通神’祈願,祈求神靈把他們這群‘無辜’、‘可憐’的信眾救出苦海,並且降禍於我們這些抓捕和‘迫害’他們的人。”
“那這麼說,他們的祈願成功了?”
一旁原本在鬧脾氣,後面見薛典史講得詳細,也開始默默傾聽的龍、虎、蘭三人中,性格最外向的花小蘭問道。
“不,他們應該沒有成功。”
薛典史否定了花小蘭的猜測,接著道:
“最開始我們聽到他說這話的時候,再聯絡到縣尊大人身上發生的事後,和這位姑娘想的一樣,以為他們成功了,或者說至少成功了一半,我們又驚又怕,拿著這事繼續追問那個年輕人。”
“沒想到他聽到我們說的事後,反而有點茫然的喃喃道:‘居然成功了,可是神靈大人顯靈不是一直需要祭品的嗎?’,聽到這話後,我們意識到縣尊大人的公子失蹤或許和他們沒關係。”
“因為小公子失蹤後,我們偵察了現場,除了大小姐手裡的那根羽毛外,我們沒找到任何線索,如果真的是他們信仰的神明顯靈,不直接出手拯救他們也就罷了,怎麼連一點提及他們的訊息都未曾留下。”
“但是這事真的和他們沒關係嗎,我們也說不準,這事已經超出了我們能夠解決的範圍,所以縣尊大人才讓我外出求援。”
薛典史說完後,目光在三藏方丈和陳胥的身上反覆騰挪,眼神中的意思不言而喻。
“這支商隊是第一次經過你們縣城嗎?”
陳胥沉思了一會兒,問道。
“這倒不是,我們在拷問中得知他們其實在去年也來過一次,只是落腳的地方沒選在一處。”
薛典史思索了一下,回答道。
“他們接觸過的人你們都調查過了嗎?”陳胥又問。
薛典史答道:“還沒有調查完,想從他們的嘴裡撬出些線索實在不容易,那些商隊夥計的嘴巴確實不嚴,但是知道的東西少,那些領頭的知道的多,可是嘴巴嚴得很。”
“假設縣令家的公子被擄,真的和他們這夥人無關,那麼我有兩個猜想。”
陳胥摩挲著自己光潔無須的下巴,沉吟道。
“還請陳先生為鄙人解惑!”
薛典史放開了韁繩,單以大腿的力量夾在馬背上,雙手攏在一起恭謹的抱拳向陳胥行禮道。
“薛典史,無須多禮。”
陳胥托住了薛典史的雙臂,雖然兩人都在賓士的快馬上,但一個武藝精湛,另一個也身懷絕技,所以眼下的這一幕看起來也沒怎麼維和,就跟在平地上一樣。
“我也說了,這只是我的猜想而已,是對是錯我也無法向你保證。”
“第一個猜想,這件事真的與這夥人無關,那個擄走縣令家公子的怪鳥是別的什麼妖怪也說不定,畢竟現在沒有確切的線索指向那群人,所以機率很大。”
陳胥話還沒說完,薛典史就急匆匆地道:
“可是,要是這件事真的和那夥妖人完全沒關係的話,那麼我們這段時間的努力都是白忙活了一場嗎?”
“別急,”陳胥安撫道,“再聽聽我的第二個猜想吧。”
“第二個猜想,這件事或許和商隊的人沒有直接關係,但有間接的關係也說不準。每一個他們接觸過的人都可以多關注一點,雖然沒有實際證據,只是我的個人猜想,但我覺得他們的這支商隊,沒準除了走私,還兼具了傳教的任務。”
“傳教?”
薛典史不解的看向陳胥,似乎不明白為什麼他會這麼想。
“是的,”陳胥點了點頭,“不過這也只是我的猜測而已,機率不大。”
“您為什麼會這麼想呢?”
“因為這是從那個向我透露傳聞和訊息的人口裡得知的,商隊的人曾經也勸說過他一起去信奉‘五通神’,但是他沒有答應,雖然不知道商隊的人會不會對每一個他們接觸的人這麼做,不過這一點確實值得懷疑。”
陳胥平靜的說道:
“畢竟,目前縣城裡最可疑的存在,就是這支商隊了,不往他們的身上發散思考,這才不合理吧。”
薛典史默然頷首,算是接受了陳胥的這個說法。
而一旁的花小蘭見兩人的交流結束,這才插話向陳胥問道:
“所以陳大哥,你先前在藏經閣要找關於‘五通神’的書,原來就是因為薛典史的這件事。”
陳胥微笑著答道:
“差不多吧,當時我瞭解到的線索,並不全面,因此就暫時把‘五通神’當作最大的懷疑目標,現在看來也不知道是對是錯,不過有備無患嘛。”
“我對這些神怪還是很感興趣,這算是我選擇參與進這件事的第一個理由,至於另一個,則是我最討厭那些拐賣婦孺的傢伙,雖然眼下作惡的傢伙性質可能和它們不同,但是行為類似,能管的話我還是想管一管的。”
話音落下,博得了花小蘭的一片讚美之詞……
也就是這會兒,陳胥他們閒聊的工夫。
時間飛逝,距離抵達陽城縣縣城的路程也在不斷被縮短。
他們遠遠的往前方眺望而去,周圍並沒有樹木遮掩,視線平闊。
雖然光線有些不足,但作為習武之人,目光如炬已是基礎。
他們能夠看清遠方縣城模糊的輪廓,隨著距離的縮短,而不斷變得清晰。
這本是一件令人感到喜悅的事,薛典史疲倦的臉上已經浮現出了一抹笑容,但很快這抹微笑瞬間蕩然無存。
“煙?!城裡這個時候怎麼會冒出這麼濃的煙來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