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我”的故事·四
按照古老的傳統，進入暗夜冒險的人不能攜帶燈火，我們的科技可以製造出燃燒一百年的燈火，但我們不能把它帶入黑暗。
靈魂會警告我們看不到的危險已無聲接近，不相信自己靈魂的人才是在暗夜中唯一需要燈火的人，但若是連自己的靈魂都無法信任，還能夠擊退由燈火引來的恐怖之物嗎？
為了不失去時間觀念，旅行者會帶上可供觸控閱讀的儀表，食物和水都是特別研發的營養藥片和冷凝粉末，沒有更多的固體食物，因為即使是一小口蘋果，都會在暗夜中帶來口腹之慾的滿足，使得繃緊的神經鬆懈。
還有更多的裝備，斗篷會隨溫度變化調節散熱量，裝甲由特殊金屬製成，精巧而完美，這些都是在經驗教訓中不斷完善的技術產物，正適合保持旅途中的清醒狀態。
備戰訓練帶來的折磨終於結束了。
注射藥劑之後，我的頭腦變得異常清醒，接受了強迫觀察存活者的測試，在冰冷的隔間中看著他們被釘在木板上抽噎。
種進前臂肌肉裡的解脫膠囊還在隱隱作痛，這種膠囊能讓我們在遇到暗夜的恐怖襲擊前自我了斷，以免靈魂遭遇無法救贖的侵蝕。
離別的時刻也已到來。
深埋在地底的能源被傳輸給塔的控制器，隱藏在虛空中的塔現出了實體，守門的長官向我敬禮，隨後裡層的大門在我身後閉合，外層的門在我前方無聲開啟。
我踏出了塔，灰土在腳下嘎吱作響。
空氣寒冷而死氣沉沉，後方的塔重新迴歸到現實與虛幻的交界。
如果這時候有暗夜中的怪物向我撲來，守衛們的職責也只是看守好大門，不會有任何動作，我已經孤立無援。
踏入無邊的暗夜，我警惕地環顧左右，周圍的黑暗從不移動，彷彿有成千上百憂鬱的手指，全部徑直指向了庇護著最後人類的塔。
然後我前往西南的峽谷，向目的地進發。
我知道美狄亞從塔中出走的目標，那是關於英雄和勇氣的書籍中記載的遠征軍，在那久遠的年代裡，遠征軍找到了新的能源，並在上方修建了一座新的塔。
我從書籍中和我回溯歷史的夢境中知道，遠征軍的營地和那座已經被暗夜力量攻陷的塔，位於西北偏北的方向，位於一座巨怪的肩背後面。
如果不出意外，阿雷斯應該就在那裡。
我進入峽谷後走了一小時四十七分，幸運地沒有遇到野獸和其他恐怖生物，隨後按照地圖，向南繞著塔的邊緣前行。
我特地留意了花費的時間，試圖估算路線的距離。
這次，我約走了三十三個小時，中途進食兩次營養藥片，睡了一次覺。
我選擇的休息地點是一處高大岩石的後方，睡覺之前，我用武器在岩石裂縫的周圍探測，一條小毒蛇被引了出來，這是一種沒有視覺的白化蟲子，尾部有蠍子一樣的毒針。
我們攜帶的武器開火時會發出光亮，在暗夜中行進的人們也僅能在危急時刻擁有光亮，比如怪物距離我們一、兩米的時候，血的教訓告訴我們，我們必須在看得到時才能發動反擊。
我殺了那條毒蛇，然後滿足地睡著了。
短暫的小憩後，我繼續向南前進。
黑暗中兩名巨怪的形象出現在我面前，惡毒而沉默，在我的視野中越來越近，越來越清晰。
首先在我右邊，那巨大而一動不動的是西南方的巨怪，昏暗的輪廓比一座山還要高大，它是活的，但異於我們所知的生命。
巨怪的腳下有道裂縫，透出一道光照亮了它的部分面頰，在那緊鎖的眉頭間留下陰影，明亮的豎直獨眼也凸顯於黑暗之中，瞳孔狹長，眼睛佈滿了血絲，就像是曾有日月輪換的夜幕中懸掛的滿月。
我記得母親小時候對我說過，這隻巨大的獨眼曾閉合過一段時間，那時塔內不論是底層、中層、高層，都有許多人為此舉行了慶典，儘管他們並不清楚慶祝的理由。
但那隻眼睛並不是永遠閉著的，十一年後，上下眼瞼間漸漸出現了裂縫，原來這怪物不過是眨了眨眼睛。
此後的每一年，那道裂隙都在不斷的擴大，我出生的那年，巨怪的獨眼終於完全睜開了，在我生命的全部時間裡一直如此。
然後是我左邊的南方巨怪，根據我們的記錄，它比其他巨怪都要龐大和年輕。
在南方巨怪與西南巨怪之間，散佈著沉默怪物的路穿過了一片黑暗的土地，路的地面是昏暗的，被火焰照亮，被浮動的黑雪覆蓋，除此之外我無路可走，只有那裡或許可以供我藏一下。
那個方向是我唯一的期望，我祈禱我能藏在黑色的積雪中，順利地沿著這條路穿過變異人的區域，再離開這條路北行，到達那未知的國度——沉默怪物的勢力範圍。
……
我穿行在變異人的大陸，他們開始注意到我，然後追擊我，經歷了好幾周的恐懼和艱辛，我的口糧已經所剩不多。
我距那條覆蓋黑雪的路已經很遠，走進了越來越寒冷的區域，每當躺下昏睡的時候，我與塔之間的山就越發高峻起來。
現在最高層的觀測臺也無法看到我了，我已經離開了已知地圖的範圍。
我對我驚人的運氣感到不可思議，但冥冥中似乎有種聲音告訴我這不是運氣。
脫離塔的視野後，我每走十二個小時就會休息四小時，在那斷斷續續的夢境中，我彷彿見到了自己以所能想到的各種方式花式死亡，一遍遍上演著悽慘的景象，而當我醒來，我總能在一些不起眼的地方擁有詭異的直覺，事後覆盤，那裡多半藏匿著未知的危險。
比如此時，腳下的地面擁有冰川裂縫，所以我用武器的柄敲著前方的冰行進，但某一刻，我突然意識到金屬的敲擊聲是如此之響，可以一路傳播到很遠的黑暗中，於是我開始在一片漆黑中匍匐前進。
儘管我懷疑我是在兜圈子。
八十多個小時過去了，我就這樣爬行了半周，然後感受到了空氣中的壓力。
來自靈魂的警告是如此殺氣騰騰，以至於我很肯定恐怖生物就站在附近，但四周一片漆黑，除了怪物飢餓眼睛裡放出的光，我什麼都看不到。
大約有一個小時的時間，我趴在原地露出前臂，沒有金屬手套保護的手麻木不堪，解脫膠囊已經碰到了我的嘴唇。
也就在這時，靈魂感受到的恐懼不再增加，確定沒有聽到任何聲響後，我迅速地爬開了。
再往後的許多個小時裡，我匍匐前行，昏睡片刻後再繼續爬行，不知過了多久，終於看到了前方的光。
我壓抑住油然而生的喜悅，謹慎地往那個方向爬去，之後，又是很多個小時之後，我開始觸碰到向下傾斜的冰坡。
當我吃力地翻下巨大的冰塊斜面時，那道光變得越發清晰，地表的情況可以重新步行，於是我戴上小探測鏡，掃描著地平線。
我見到了遠方那隻在夢境中出現過的巨怪，模糊、巨大而又奇異。
巨怪頭上的王冠由暗夜的雲和霧混合而成，肩膀的左右兩邊能夠看到長長的，純粹而燦爛的光束，這是我離開的塔、庇護著最後人類的塔發出的光，在黑暗世界黯淡的空氣中閃耀。
我已經抵達了沉默怪物的殺戮之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