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必須加重處罰!
這種不夠的原因,主要在於朱標的思維未免太好笑了。
他陳洛費勁心思搞這麼一出,除了有現代人的放蕩不羈外,關鍵在於他也是想平息百姓的憤恨。
你官府因為律法無法行動,我陳洛沒有什麼優點,但關鍵在於我不怕死,因為這是馬甲!
因此他搞的這一出,那是現代時候普通百姓最喜歡的一幕,審判該死的大地主啊!
可你朱標因為你心中的律法,你明明看出來百姓就吃這一套,你還要我收起這一套?
合著我做的難道不是為了你大明的民心?
你覺得懲罰過頭了嗎?
對於此刻。
朱標內心是看懂了陳洛這番胡鬧,百姓是很喜歡呢,但他是宋濂的弟子,雖然宋濂已經因為胡惟庸案涉及其子嗣,其被貶行進去新對方時,路上抑鬱死了。
但關鍵的是,對方講聖人思想確實教給了朱標,這也就導致在他眼裡這種行為道理是對,但沒必要繼續做下去。
這恐非君子所為。
陳洛也是看出這一點,因此看著朱標要帶著楊胖子等人離開之事,他反而不願意了,不但收斂笑容,還站直了身體,剛才那副嬉皮笑臉的模樣也一掃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讓朱標都有些陌生的肅然。
“殿下,請等一下!”
陳洛驟然叫住朱標幾人,此時回頭看來之際,這位陳大人可不再剛才插科打諢的調調開口了。
“嗯?”朱標疑惑的看來。
陳洛卻臉上一正,他並沒有講道理,而是說了一個他心中關鍵的想法。
“臣打招呼是自然要打的……但臣,對眼下這般處置,其實並不滿意。”
“嗯?”朱標瞬間一怔,看了陳洛一會,眉頭更加微蹙,“你有何不滿意?胡鄉紳已然認罰,田產歸還,錢糧賠償,更是被你……嗯,此你嘴中的實踐之法所當眾受此折辱,顏面都盡失。你還有何不滿意?”
朱標尚且如此,在李御史等人看來,這處罰也已經夠重、夠丟人了。
你陳洛此舉本就是妄為,太子殿下能默許到這地步,已是天大的恩典和破例了。
但!
這是古人思維。
我陳洛來自現代,我做事,需要你朱標認可?
我還感激你的天恩?
好笑!
楊胖子等人的表情都是明顯暴露了他們所想,陳洛自然也懂,但這一次完全不給朱標一丁點的面子。
他立刻搖頭,目光還是轉移到剛剛在泥水裡狼狽不堪的胡鄉紳身上,對方現在是鬆口氣,都以為自己就是丟個臉,這事就過去了。
可是!
陳洛眼神裡再沒半分戲謔。
“哼,他李老漢之事是臣四處走訪才得知的,是百姓皆知他之事為最不公,殿下,那您覺得,如此民怨,臣才剛剛做出平復之舉,你就這般輕拿輕放的處罰,它合理嗎?”
陳洛是直接質問,然後不等朱標回答,便自問自答,“或許在朝堂諸公看來,一個鄉紳,被如此折辱,顏面掃地,已是極重的懲罰,足以警醒他人了。”
可是!
陳洛猛地抬手指向周圍圍觀的百姓們,指向這些面黃肌瘦、衣衫襤褸的百姓們。
“但您問問他們!問問李老漢!胡鄉紳今日所失的,不過是一點錢財,一點顏面!”陳洛是突然間彷彿正經到氣憤的程度,嚇了朱標都一跳,“但他昔日仗勢欺人,他和靖江王的關係如何?殿下您不可能想不到……靖江王雖倒,但他胡鄉紳可並無大礙,明日依舊可以錦衣玉食,那關起門來,他也還是那個胡老爺!”
陳洛雙手一攤在兩邊。
“臣就問問殿下您了,等臣和殿下你帶來的這股風頭過了,誰敢保證他不會變本加厲地盤剝回去?百姓有能耐反抗否?”
“而且您似乎從未想過,李老漢及這些桂林百姓在這些年,他們遭的罪,他們失去的東西呢?”
陳洛猛地放下攤開的手,轉身走過去,一把扯住剛剛以為萬事大吉的胡鄉紳衣領,指著他的臉,回頭看向朱標時,語氣是帶著一股壓抑至極的憤怒!
“就這種畜生!這世上不是所有東西都能靠朝廷發的錢糧便能彌補啊……殿下你能不能睜開你的眼睛,你好好看看!”
陳洛又甩手推開胡鄉紳,此刻為百姓就是在爭取,他心中屬於現代人的正義!
“你看看諸位百姓,在您說出輕拿輕放之策時,您能不能看到他們眼中的失望?”
“對您來說,可能您的認知中按照孔孟之言,聖人嚴明君子所為所不為皆為何……可我陳洛就是一個普通官吏,我就是一個僥倖藉著我兄長之死當上官吏的人。”
陳洛說的很真實,甚至說換算一下,沒有系統,他能當上大明的官嗎?
所以他此刻講話,不講什麼大義,完全就是心裡話。
“我不管什麼君子有所為有所不為的道理,我甚至也可以不在乎我的官途是否會好……”他說著,也沒有再看朱標,反而彎腰,從泥濘的田埂邊抓起一把溼漉漉的泥土。
他攤開手掌,將那捧雜著草根和碎石的泥土,遞到朱標面前。
動作樸實得像個老農在展示自己地裡的收成。
“殿下您就好好看看。”把那土在朱標面前擺了擺,陳洛苦笑的講:“您是讀聖賢書,講君子之道,臣也佩服……但這土你知道代表什麼嗎?”
他頓了頓,手掌微微傾斜,讓泥土從指縫間緩緩滑落。
“田土的好壞,天氣的好壞,那是足以影響一個百姓一家,乃至於一年能不能存活的事實。”
“您之行為,是尊聖人之言……可對百姓而言,是稻米,是粱肉,是活得好的人,才有力氣去細嚼慢嚥,去能學習聖人之言。”
“而殿下你所謂的君子,聖人做派,又是否能拯救百姓內心的冤苦?”
朱標是想說什麼,他其實明白陳洛在講什麼,畢竟朱標當初開蒙時,那還是鳳陽村裡的孩童。
陳洛所講他必然理解,只是不待他解釋,陳洛嘆口氣,將手上殘留的泥土在官袍上擦了擦……這讓朱標看得眼角又是一抽。
但陳洛最後用那種平鋪直敘,甚至帶著點鄉野俚語般的語氣說了一個更簡單的道理。
“胡鄉紳今天丟了面子,賠了錢,在您看來,罰得挺重了,合乎律法,也全了體面?這沒錯。”
“可在他們眼裡呢?”陳洛指向李老漢和那些沉默的百姓,“他們看到的,是一個欺負了他們十幾年,逼得他們家破人亡的惡霸,只是出了一點血,彎了彎腰,流了幾滴汗,這事兒好像就要過去了,殿下,您說,這公平嗎?”
朱標表情驟變。
陳洛卻再度嘆氣。
“無論公不公平,他們也更怕!更怕您這位青天大老爺一走,胡鄉紳緩過勁來,今天流的汗,會變成明天從他們身上抽的更狠的血!今天賠出去的錢,會變成後天加在他們租子裡的更重的利!”
陳洛罕見的語氣帶上點無奈,可卻看著朱標講:“所以臣覺得,跟這些百姓的身家性命,他們一世安穩比起來,一個惡霸的顏面,一套官場的流程,幾本聖賢書的教條……真的,沒必要定的那麼要緊。”
“規矩是死的,人是活的。活人總不能被死規矩憋死,尤其是……那些本來就已經活得很難的活人。”
他說完,不再看朱標,而是轉身走到李老漢身邊,扶住老人顫抖的胳膊,低聲道:“老伯,別怕。地,我給你要回來了。往後他要是再敢伸手……”
陳洛頓了頓,聲音不大,卻確保周圍的百姓和泥水裡的胡鄉紳都能聽見:“……我就算不當這個官了,也會回來,把他這隻手剁了喂灕江裡的魚。”
沒有慷慨激昂,沒有引經據典,就是一句甚至帶著點江湖氣的狠話。
卻讓李老漢的眼淚流得更兇,也讓胡鄉紳猛地打了個寒顫,差點又栽進泥裡。
朱標站在原地,看著陳洛扶著李老漢的背影,看著周圍百姓眼中那帶著踏實和希望的色彩。
難道……
他做錯了?
陳洛此刻安撫好人後,卻又轉過身,對著朱標,鄭重地一揖到底。
朱標:“?”
“殿下!臣說這麼多也並非要違逆您的裁決,臣只是以為,不能只按君子之法,待人……理應讓他們一想到作惡的代價,那就渾身發抖,讓所有跟他們一樣的人,都不敢再越雷池半步!”
“所以,你到底想如何?”
朱標看著陳洛,心中那股不祥的預感都冒出來了。
他感覺陳洛接下來要說的,絕不會是什麼合乎規制的建議。
陳洛也直起身,直接諫言道:“臣提議,將此案立為典型!奏明陛下,將‘胡鄉紳’之名,及其罪狀、懲處方式,包括這在田內勞動之法,公告天下!”
“讓大明每一個州府縣鄉計程車紳豪強都知道,欺壓百姓,不僅會丟臉破財,更會被釘在恥辱柱上,子孫後代都抬不起頭!”
“此外,其所退賠田產銀錢,數額必須公示!其所傷害之百姓,所受之苦楚,擇其要者,記錄在案,與罪狀一同宣示!讓所有人都看看,他們的惡行,究竟造成了多大的苦難!”
“最後!”陳洛深吸一口氣,說出了最石破天驚的一句,“請殿下奏請陛下,修改《大誥》相關律例或增補案例!”
“凡此類倚勢凌弱,侵奪民產致人死傷困頓者!除常規懲處外,皆可效仿此‘勞動教化’之法,並強制其家財半數乃至更多,充入地方,專項用於撫卹貧苦、興修水利!”
“待服刑期圓滿後,這才算能讓這些人付出慘痛的代價,也才能真正做到以儆效尤,真正讓百姓安心!”
靜。
死一般的寂靜。
所有人都被陳洛這番大膽到近乎瘋狂的提議驚呆了。
這已不僅僅是懲罰一個胡鄉紳了,這是要動搖地方豪強根基,是要把潛規則掀到明面上,用最酷烈的方式震懾天下!
朱標倒吸一口涼氣,看著陳洛,彷彿第一次真正認識這個人。
這哪裡還是那個只會插科打諢、摸魚偷吃的荒唐諫官?
這分明是一個裹著七品官袍的酷吏?
不,更像是一個披著官袍的……為百姓的青天大老爺!
這種感觸不單單出現在朱標心中,王主事他們也是一愣。
陳洛說完,依舊保持著作揖的姿勢,等待著太子的回應。
他知道這很難,但他必須說出來。
胡鬧歸胡鬧,但在真正的大是大非面前,他得讓這位未來的皇帝知道,什麼是百姓真正需要的“正義”。
朱標沉默了許久許久,陽光照在他年輕的臉上,神色變幻不定。
最終,他緩緩開口,聲音有些乾澀:“陳洛,你可知……如此行事,會掀起多大的波瀾?會得罪多少人?”
陳洛抬起頭,臉上居然又露出了那抹熟悉,略帶痞氣的笑容,但眼神卻無比認真。
“殿下,臣只知道,不得罪他們,就要得罪天下萬千黎民百姓……陛下派我等來,不就是為了替百姓得罪該得罪的人嗎?”
“至於波瀾?”他嘿嘿一笑,拍了拍官袍,雖然拍了一手泥,“臣反正爛命一條,兄長敢死諫,臣還怕什麼波瀾?水越渾,才越好摸魚……呃,才好辦事嘛!”
朱標:“……”
他看著陳洛那副光腳不怕穿鞋的混不吝模樣,再想想他那番犀利如刀的建議,一時竟不知該氣還是該笑。
他沒有立刻答應,也沒有拒絕,只是目光復雜地看了陳洛一眼,轉身對隨行的書記官沉聲道:“將陳給事中所言,一字不落,詳細記錄。另,擬一份密奏,八百里加急,送往京城,呈報父皇御覽。”
說到這裡,那胡鄉紳知道自己完蛋了。
臥槽,這官吏嘴也太能說了吧?
陳洛看著太子的背影,咧嘴一笑,露出白牙。
他知道,這把火,他算是點著了。
能不能燒起來,能燒多大,就看應天府裡那位洪武皇帝的心思了。
不過嘛……
他轉頭看向院子裡還在笨拙插秧的胡鄉紳,大聲鼓勵道:“胡老爺,加把勁啊!說不定你的‘豐功偉績’還能上達天聽,名留《大誥》呢!這待遇,一般人可沒有!祖墳都得冒青煙啊!”
胡鄉紳聞言,腳下一滑,“噗通”一聲,徹底栽進了泥水裡。
“噗——”周圍的百姓終於忍不住,爆發出鬨堂大笑。
李御史和王主事對視一眼,苦笑搖頭。
得,這位陳大人,正經不過三秒。
不過……
‘嘿,老鱉三!法理上沒問題,但我沒法理,我非得噁心噁心你們。’
好吧,陳洛學習那麼多論文,最終說這麼多道理,實際上就是整出個噁心人的法子,噁心噁心這幫畜生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