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劉記學堂
王淵淼靜坐在書房，握著書的手微微攥緊，一雙眸子裡透出陰狠的神色，開口卻是毫無波瀾：“隨安，你是說張先生十分喜愛魚富村那些目不識丁的村民，尤其是劉二鳳的那個丈夫，嗯？”
隨安跪伏於地瑟瑟發抖，聽到來自頭頂的問話，頭埋得更低，聲音也染上一絲恐懼：“是的…公子…”
“張先生還說什麼了？”
“回公子，張…張先生還說，說魚富村民風淳樸，村民們尊師重道，倒是與…與其他地方頗為不同。”
“張先生十分感謝公子的善舉，周大人也對公子讚許有加！”隨安急急忙忙地補充，抬高的聲音中透著惶恐，身上的衣服早已被一層層的冷汗溼透，手指不自覺地蜷縮，指甲因過於用力而顯得青白。
他自小便服侍王淵淼，知道自家公子性格向來陰晴不定，好的時候真金白銀隨手賞賜，眼睛都不眨一下，壞的時候能直接把人拖出去打死，不問一聲。此時的公子正處於發怒的前兆。他努力把自己縮成一團，儘量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好。”王淵淼歪靠在椅背上，眼睛無焦點地看向窗外，嘴角浮起一抹殘忍的笑容：“隨安，你告訴張先生，好好地教，尤其是那個劉離。”書房並未點亮燭火，王淵淼如同一尊沒有感情的雕塑，淹沒在這黑暗之中，與這死氣沉沉的王家大院融為一體，沒有人能窺探其心意。
與此處的沉寂相比，魚富村就顯得頗為熱鬧。
劉記學堂，正式開張了！
白樂請先生這件事，起初並沒有刻意宣揚，不過她日日大開門窗，高聲誦讀，引得同村人不得不注意。一開始只是三三兩兩個小蘿蔔頭在窗邊露出了腦袋，再後來也有些大人的腦袋擠在旁邊。張先生見多識廣，他逐漸猜到了白樂的用意，不由得默默感嘆起這良苦的心思。
他在鎮上學堂任教數十年，學生多是富戶子弟，如今看著眼前這些貧寒的鄉野孩子，也起了憐憫的心思，教學方式更加細緻入微，半本《三字經》，足足教了一個半月。
“咣噹！”
白樂的頭重重地磕在桌上，打斷了屋內的讀書聲，一時間氣氛陡然變得尷尬。她低著頭，在劉離和秦文清同情的眼光中默默站起身，朝著張先生深深鞠了一躬：“對不起先生，學生知道錯了。”隨即可憐巴巴地伸出手掌，等著戒尺的到來。
等了半天也沒個動靜，白樂好奇地抬起頭，對上張先生意味深長的目光：“劉二鳳，你把‘曰士農，曰工商。此四民，國之良。’後面一句背出來，我今天就不打你。”
白樂的表情不可謂不精彩，先生看似給了出路，實際則是實打實的敲打，她背不出來，除了前幾句，剩下的她都背不出來。
她哀哀地嘆了口氣，認命般地把手抬得更高：“先生，您打吧，我保證再也沒有下一次了。”
“曰仁義，禮智信。此五常，不容紊。”就在戒尺將落未落之際，一個膽怯又稚嫩的聲音從視窗傳來，屋內四人不約而同地朝視窗望去，看見自己被人發現，那張小臉漲得通紅，一雙眼眸裡更是迅速漫上了水汽。
“你進來。”張先生朝那孩子招招手，語氣和藹可親。
小孩子一動不動，嚇得嘴唇都快咬破了，眼淚珠子噼裡啪啦地往下掉，卻一下都不敢哭出聲。
張先生幾步走到窗前，抬手擦去了小孩臉上的眼淚：“跳窗進來，會不會？”
“嗯。”帶著嗚咽的聲音，小男孩手腳麻利的翻窗進來，規規矩矩地在屋裡站定：“先生…嗚…先生好。”
“你剛剛背得不錯，你叫什麼名字？”
“我叫張夏生。”
張嬸子的孫子？白樂的眼睛轉了幾轉，沒有說話。
“哈哈，我也姓張，沒準我們是本家呢。好孩子，你願不願意在這讀書啊。”
張夏生的小臉繃得緊緊的，幅度輕微的搖了搖頭：“我家沒錢。”
才幾歲的孩子，就早早地知道了沒錢的艱難。
張先生是被聘請到魚富村的，劉二鳳付錢，他上課，他可以行先生之責進行管教，但是招其他學生進學堂一事，他做不得主。
感受到張先生詢問的目光，白樂展顏一笑：“先生若是肯教，就是這些孩子的福氣。”這便是同意了。張先生會心一笑，朝著窗外認真地說道：“想讀書的，都可以進來，只有一點。”他用手中的戒尺指了指白樂，語氣變得嚴肅：“若是上課睡覺，就直接出去，再不許進來。”
讀書的聲音日漸響亮，闖進了魚富村每一個村民的耳朵裡。自己家只會和泥拔草的小兔崽子，竟然會念書了。村子裡的人對白樂更加感激，僅僅一年多的時間，白樂就已經成為了魚富村的核心人物。
這晚，張先生剛剛結束給劉離開的小灶，一抬頭就對上了白樂殷勤的目光。
劉離作為“大齡兒童”，進步飛快，正常的教學速度已經不能滿足他，張先生對他的表現頗為驚喜，每日學堂下課後，會再單獨為他教授《論語》，儼然已經把他當做自己的關門弟子，打算細細栽培。
看著眼前欲言又止的白樂，張先生有些疑惑：“今日的教學已結束，劉姑娘有事情與我商量？”
“先生，我想在村裡開個學堂。”白樂開門見山，目光誠摯：“只不過鄉下環境粗陋，不知道您願不願意日日前來。”
“您放心，如果您答應的話，我願意僱傭馬車日日接送您，銀錢也提高一倍，絕不讓您吃虧。”
此前張先生的契約書上寫得清楚，每隔三日來一次，每次只教兩個時辰，若是真成了這邊學堂的先生，那就脫不開身了。
白樂緊張地等待著答案，一雙手恨不得攥出水來。
“劉姑娘一片善心，我從第一天來到這就猜了個大概，沒成想這小小村莊，竟有姑娘這般大仁大義之人，老朽教書數十年，金銀錢財不過身外之物，不必多言，姑娘著手操辦吧，我願來此教書。”
一番話說得鄭重，白樂的眼眶也不禁溼潤起來，張先生年近花甲，本可以享受學生的供養安享晚年，卻仍願意不辭辛勞只為了能幫助更多的孩子，文人風骨，不得不讓人敬佩。
冬日不方便動工，所以剛剛開春，白樂就開始著手買沙石木材，準備在自己名下的地上修建一個小學堂。讓她沒想到的是，她剛剛開始聯絡工廠，聽到風聲的村民就都紛紛前來幫忙，一袋袋的沙石，一車車的木材源源不斷地運進自己的小院。她有些不知所措，隨便抓了個人問緣由：“大家怎麼拿了這麼多東西過來，怎麼付錢？”
院內忙碌的眾人聽到白樂的話陸陸續續的湊過來把她圍在中間，你一言我一語的開口說道：“給什麼錢啊二鳳，你已經幫大家太多了，我們心裡都不知道怎麼謝你，這蓋學堂，絕對不能讓你一個人出錢又出力。”
“對啊，多虧了你請來了這麼好的先生啊，我家的孩子才能唸書，這事你就不用操心了，我們來就行。”
“二鳳啊，以前的事都是嬸子不對，你說我這一把年紀還和你這個小輩計較，以後啊有什麼事你都和大家說，我們都聽你的。”
白樂在眾人的稱讚聲中慢慢紅了臉：“謝謝大家，真心地，謝謝大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