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我們談戀愛吧
入夜,劉家小院。
折騰了一天的白樂筋疲力盡地躺在炕邊,現在她只要一閉上眼睛,王員外諂媚油膩的大臉就開始浮現在腦海中揮之不去。
今日宴席上,她因為得了周大人的賞識而備受關注,王員外等人見風使舵,拉著她左一句右一句不停地奉承,直到周大人提前離席,她才堪堪鬆一口氣。可還沒等她告辭,王夫人便拉著她探討廚藝,說是探討廚藝,可是話裡話外總是圍著周大人打轉。她不勝其煩,心裡暗暗發誓再也不去王家了。
白樂又翻了個身側躺著,用手一下又一下地輕輕敲著自己的太陽穴。
煩死了!
“白姑娘,我打了水,你下來泡泡腳吧。”
白樂撐著身子坐起來,眼睛隨著自從回來就忙前忙後的劉離轉,忍不住問道:“劉離,你是真厲害啊,一點都不累,哎你教教我唄,你都是怎麼儲存體力的?”
劉離不好意思起來,把水盆放在椅子前的空地上,又拿起桌上已經涼好的水遞給白樂:“我就是習慣了,其實也沒忙什麼。”
“習慣”兩個字就像兩顆釘子,直接扎進白樂的耳朵裡:“你…和她,成親一共才三年,怎麼這也是習慣,那也是習慣。她…總打你麼?”
聽見白樂的話,劉離的身體有一瞬間的繃直,他慢慢退後幾步站著靠在牆上,手指微微縮起無意識地摳著牆皮:“其實從我有記憶開始,家裡對我就總是打打罵罵的,起初我不明白,都是家裡的孩子,怎麼偏偏如此對我,後來我才知道,原來我不是親生的。”劉離的語氣平靜,似乎講述的是別人的故事:“後來出了點事,家裡要把劉二鳳趕出去,又嫌我不能幹活白吃飯,就把我入贅給劉二鳳,一起趕出去了,如此在外面還能博一個好名聲,既對我有恩,又對女兒有情。”
“你等會!”劉離輕描淡寫的幾句話,卻給白樂帶來了極大的衝擊:“劉二鳳是被趕出來的?為什麼啊?”
“她…”劉離的鼻頭有點泛酸,提起劉二鳳,他心裡難以平靜,卻也不想惡語相加:“她不太好,村裡沒有人娶她。她又不容於哥嫂弟妹,家裡整天雞飛狗跳的,後來就由父母做主,將我入贅給她,然後把我們兩個一起趕出來了。”
短短几句話,說盡了劉離這二十多年的委屈,白樂在原主家庭方面的記憶一片空白,她一直以為是原主對劉離不好,卻不想養父母更是毫無親情,竟對一個小孩子如此刁難。可是回想起去年冬天的事,白樂又有點想不通。
“那…為什麼周大娘說我父母都是好人,她不能說假話吧。”
“白姑娘,父母親好面子,家醜如何外揚,不信你回原來的村裡打聽打聽,說起我,父母對我可是有大恩情呢。”說著說著,劉離竟然笑了起來,笑得他滿眼是淚,字字哀鳴。
太可笑了,這本身就是太可笑了,自己無父無母,被他們抱回家中,自此之後衣不蔽體,食不果腹,身上常常是新傷疊著舊傷。可即便如此,每逢家中有客,他卻總是被打扮得體體面面出來見人,他們用他不為人知的血淚,來標榜他們無恥的善良,這就是他們給他的恩情,莫大的恩情!
如果可以選,他更願意在那個被拋棄的夜晚直接死去,總好過這二十多年無盡的磋磨與屈辱。更讓他難以忍受的是,家裡的孩子是可以讀一點書的,可他卻永遠沒有這樣的機會,甚至有一年他因為偷偷聽了一堂課,而被家人打到暈厥,他才知道,自己再也沒有其他可能了。
...直到...他和劉二鳳一同被趕出了家門,他以為自己有了一線生機,沒想到也只是從一個地獄滑向另一個深淵。
屋裡的氣氛逐漸凝重,劉離的描述字字泣血,白樂忍不住的共情。同是天涯淪落人,劉離的委屈和痛苦,她能最大程度地感同身受。
白樂的心就像綁了一塊石頭,直直地往下墜,她心裡清楚再多的安慰也是徒勞,有些事不能一廂情願:“那你,是不是很討厭我啊,就是我這張臉,你不然…走吧。”怕劉離誤會,她又急急忙忙地補充:“我的意思是,我也不會再嫁人,你的身契還留在我這,但是你人是自由的,你想去哪都行。”
白樂故作大方的成全,眼淚卻已經不爭氣地在眼眶裡打轉。劉離是她在這個世界遇見的第一個人,她對這個世界的初始認知完全來自劉離。她安慰自己對劉離只是因為雛鳥情節,可是一顆心早在不知不覺間有了悸動。她願意放開手,此時此刻,只等一個宣判。
“白姑娘。”這三個字飽含了依戀深情,再對上劉離熱切的目光,白樂丟盔棄甲,低低地垂下頭,只盯著地上的水盆,恨不得將水盆盯出一個洞。
“我不走,我不討厭白姑娘。我…不討厭白姑娘。”
“那…我們談戀愛吧。”白樂始終低著頭,聲音嗚咽,手緊緊地攥著椅子上的扶手,腳一左一右地踩著水面。
秦文清和李貴的事情點燃了她的勇氣,這一對有情人如今終成眷屬,既然兩人心意想通,她為什麼不能主動捅破這層窗戶紙呢。
“什麼?”劉離有點焦急,他沒聽懂。
白樂這才抬起頭,水汽迷濛的眼睛透著勇氣,可羞紅的臉頰和耳朵還是透漏了她的緊張:“我們那邊,男人和女人會先談戀愛,感情穩定了再結婚。我的意思是,既然你不討厭這張臉,我...也覺得你還行,不如咱們...先談戀愛吧。”幾句話用盡了白樂全身的力氣,她抿緊了嘴,彷彿只要稍微張開一條縫隙,心就會從裡面跳出去。
劉離反應過來白樂的話,一時間被巨大的驚喜直接定在了原地,腦子裡響起山呼海嘯般的轟鳴,有拔山填海之震動,最後終於雨過天晴,自此天高海闊,水綠山青。
他緩步走過去,輕輕蹲在白樂的面前,抬起頭如獲至寶般地凝視著白樂,他的目光如有實質,一寸一寸地臨摹著白樂的面龐。
是不一樣的,白樂和劉二鳳是不一樣的。
“白姑娘。”劉離聲音打著顫,透著無限的驚喜與珍惜:“我們,談戀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