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2章 暗察鋒芒
陳木收回目光,微微點頭。
“程旗正,姜兄雖有錯,但也是無心之失,追風無恙,此事便到此為止吧。”
姜玉衡跪在地上,聽到這話,心裡那塊石頭終於徹底落了地。
他抬起頭,看了眼陳木,眼中閃過一絲複雜,起身後退兩步,垂手立在堂下。
齊桓這時也打起了哈哈,擺了擺手笑道。
“行了行了,都是同僚,鬧些誤會罷了,說開了就好了,何必弄得跟仇人似的?程兄,你說是吧?”
程瀟青看了齊桓一眼,微微點頭,隨即朝姜玉衡擺了擺手。
“退下吧。”
姜玉衡如蒙大赦,抱拳行了一禮,轉身便走。經過陳木身側時,腳步頓了頓,似乎想說什麼,卻終究沒有開口,只是低著頭快步走出正堂。
程嘯青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門外,才收回目光落到陳木身上,臉色卻比方才凝重了幾分。
“說吧,今晚到底怎麼回事?”
……
幾人從正堂出來時,夜已深了。
陳木抱著追風走在前面,凌小寧亦步亦趨跟在身側,時不時伸手摸摸追風腦袋,嘴裡絮絮叨叨說著什麼,追風趴在他懷裡,時不時哼唧一聲,不知道是在回應還是在嫌他煩。
齊桓落在最後,負手而行,目光落在陳木背影上,若有所思。
方才堂內那一番話,他聽得清清楚楚。
雲夢之事,他親身經歷,自然要比程嘯青知道的多些,那幫畜生盯了陳木幾個月,佈下如此精妙幻境,用了特製的置換香,還搭上三隻貓妖和一隻五尾妖狐的性命,就為了報這個仇。
結果呢?全軍覆沒。
齊桓嘴角微微扯動了一下,這小子,還真是個殺不死的。
不過話說回來,方才程嘯青聽完陳木敘述後,雖然面上不顯,齊桓卻注意到了,他的目光在陳木身上停留許久。
那目光裡藏著的東西,齊桓看得分明。
審視、思忖,還有一絲若有若無的忌憚。
程嘯青這是起了疑心。
不過也對,換做是誰都得起疑心。
一個入司兩個月的新人,接連辦下幾樁大案,樁樁件件都透著不合理的兇悍詭異,可這人偏偏每次都能全身而退,還越殺越強。
今日更是離譜,入了那般精妙幻境,被三隻貓妖一隻五尾狐圍殺,最後反殺對方全軍入沒,自己毫髮無損。
這份本事,已經不是一個運氣好能解釋的了。
程嘯青不是傻子,必然已在探尋陳木的來路。
齊桓想到這,又忍不住看了陳木一眼。
這小子倒是一副渾然不在意的模樣,抱著狗走得穩穩當當,臉上什麼表情都沒有,彷彿剛才那番驚心動魄的廝殺不過是他日常中再尋常不過的小事。
可越是這樣,越讓人看不透。
齊桓搖了搖頭,沒有再多想。
程嘯青要怎麼查,那是程嘯青的事,他齊桓管不著,也不想管,他只知道陳木是救過他命的人,也是他看得順眼的人,這就夠了。
至於其他……
他抬眼看向前方兩道身影,嘴角微微揚起。
隨他去吧。
……
此刻正堂內,燭火依舊搖曳不息。
程嘯青坐在案後,目光落在門口方向,久久沒有移開。
那扇門已經關上許久,可陳木離開時的背影卻一直在他腦海中揮之不去。
程嘯青沉吟不語,手中竹簡一下一下敲擊桌面。
雲夢。
他想起之前翻閱陳木履歷時,看到的那幾行簡略記載。
雲夢縣鎮妖司班頭,入司不久,便剷平了桑葉村妖患,又參與城隍廟之戰,斬殺悟心境妖物數頭,後因功調入州府。
寥寥數語,卻透著說不出的蹊蹺。
城隍廟那樁案子,程嘯青是知道的,雲夢縣城隍被殺,縣令許長澤殉職,北邙狐妖作祟,最後全被一個叫陳木的班頭給平了。
可當時他聽到的版本並沒有把這些事全都歸到陳木頭上,雲夢那地方雖然不大,鎮妖司裡有幾個老人,怎麼可能讓一個剛入司的新人挑大樑?
現在想來,只怕雲夢那潭水,遠比他們這些外人看到的要深得多。
還有齊桓。
程嘯青眉頭微微蹙起。
齊桓與陳木的關係顯然不是普通的同僚之交,方才在堂上,齊桓雖然一直置身事外,可程嘯青卻看得分明,他看陳木的眼神帶著一股說不出的親近,那不是客套,而是實打實的交情。
能讓齊桓這般看重的人,整個州府恐怕也沒有幾個。
程嘯青又想起方才陳木在堂上時的表現,從頭到尾,那張臉上沒有什麼表情。
被人指控豢養妖物時沒有激動,被姜玉衡惡人先告狀時沒有憤怒,被自己審視的目光打量時也沒有緊張。
就那麼靜靜站著,把事實一樁樁一件件擺出來,不卑不亢,不急不躁。
這份定力放在一個新人身上,實屬罕見。
程嘯青就這麼沉默著,霍朝立在案側,也不催促,只是靜靜等待。
良久,程嘯青才開口,聲音顯得有些低沉。
“陳木這人,你怎麼看?”
霍朝聞言,眉頭微微一動,他跟程嘯青多年,知道這位旗正的脾性,從不輕易問人看法,但凡開口問,必是心裡已經有了計較,只是想聽聽旁人怎麼說,印證一番罷了。
他略作沉吟,緩緩開口。
“手段凌厲,心思縝密,遇事不慌,年紀雖然不大,心性卻穩得很,知道什麼時候該進,什麼時候該退,什麼時候該殺人,什麼時候該饒人,這份分寸,恐怕很多人一輩子都學不會。”
“可他越是這樣,越讓人看不透。”
程嘯青略微揚頭,示意霍朝繼續說下去,霍朝斟酌著說。
“他一個十七八歲的年輕人,出身寒微,無依無靠,居然能練成這一身本事,且次次在險境中全身而退,想來實在令人不解。”
“屬下相信,這世上的確有天才,可天才也得有天才的道理。”
程嘯青點點頭,似是肯定。
霍朝沉默片刻。
“旗正,要不要查他?”
程嘯青搖了搖頭。
“查是要查的,但不能明著查,也不能逼得太緊。他現在畢竟是緝妖司的人,只要他不犯規矩、不違律法、不危害鎮妖司,他有什麼秘密是他的事,咱們沒必要刨根問底。”
他頓了頓,又道。
“況且他那些戰績,那些功勞都是實打實的,靠山村的百姓給他磕頭謝恩,丙隊的兄弟也個個服氣,這樣的人,咱們若無端猜忌,反倒會寒了底下人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