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八章 捨生取義
陳木眼中幽光一閃而逝,再抬眼時,已經看清了當前的局勢。
貓臉老太已然倒下,老狗正在與黑貓纏鬥不休,李瞎子渾渾噩噩,劉子明腿傷難動。
陳木當即起身,目光冰涼,瞬間鎖定黑貓。
此妖不除,日後必為後患。
無論是為了桑葉村死難的無辜百姓,還是為了這條忠心護主的老狗,抑或是因為夢域之中那句“北邙一派”,都決不能放它離去。
銀光一現,長劍出鞘,飛身上前就要加入戰局。
然而剛一靠近,陳木就陷入了兩難。
這一貓一狗纏鬥委實太過緊密,戰圈呈現出一種極為混亂又難捨難分的狀態。
陳木持劍遊走,目光不斷尋找著出手的間隙。
有好幾次,明明已經看準黑貓的破綻,長劍剛要刺出,老狗恰好為了封住黑貓去路而猛地轉移。
或是黑貓瞥見長劍冷光,狡猾地將要害縮到老狗身下。
長劍懸在半空,卻又不得不收。
突然,一道極其沙啞微弱,卻又清晰異常的聲音,直接響徹陳木識海之中。
“出手……莫要猶豫……”
陳木動作一頓,驚疑看向場中,發出聲音的,竟是那條已然奄奄一息的老狗!
在與黑貓纏鬥的間隙,竟然艱難回頭,深深看了陳木一眼。
緊接著,一道更加清晰的聲音,迴盪在陳木識海。
“此貓……並非凡種,乃是北邙一派的爪牙……不止一隻……”
“若放走它……必然引起同伴關注……方圓百里……必遭滅頂之災……”
北邙一派爪牙?
陳木瞳孔驟縮。
看來夢境之中貓臉老太死前威脅所言非虛,並且聽這老狗的意思,背後牽扯的勢力也極為恐怖。
“我……本源已枯……全憑執念強撐……本就大限將至……”
“不如……以我之身……助你剷除此獠……以絕後患……”
老狗的意念愈加微弱,渾濁的眼中卻流露出極其人性化的情緒,那是對主人最深刻的眷戀與不捨。
“我那主人……心智已損……望你帶他離開……尋一安身之所……莫要讓他……曝屍荒野……”
意念傳輸至此,已如遊絲,老狗最後看向陳木,目中滿是赴死的決絕與託付。
“快……此時乃最好時機……連我一起……莫要手軟!”
陳木握劍的指節已經微微發白,看著場上已經遍體鱗傷,卻仍然死死咬住黑貓後腿不放的老狗,又看向對一切渾然不覺,兀自痴笑的李瞎子。
老狗給出的資訊,委實太過驚人,北邙一派,並非一隻,滅頂之災……這些字眼,無不預示著更大的麻煩和災難。
而這老狗,甘願以死創造擊殺黑貓的機會,這份忠義與決絕,令人為之動容。
給李瞎子尋一安身之處,這倒不難,只是親手斬殺忠犬……
陳木皺眉沉思。
我輩武者,當以斬妖除魔、護衛一方為己任,豈能因一時婦人之仁,留下禍患無窮?
心中明朗後,陳木再抬頭時,雙眼中已全無猶豫之色,身影像鬼魅般掠出,原地只剩一道殘影。
正當黑貓又一次撲向老狗,因瘋狂撕咬而露出頸側的同時。
劍光已至!
沒有驚天動地的盛世,只有一道快得幾乎難以捕捉的寒光,精準無比的劈入一貓一狗纏鬥的戰場。
劍鋒所指,不僅僅是黑貓,連同老狗和其緊密接觸的部分身體,盡數籠罩。
“喵——”
黑貓豎瞳驟然緊縮,極致的危險讓它渾身的毛都炸了起來,發出一聲淒厲尖叫。
它想逃,可老狗蘊含最後生命力的撕咬成了禁錮它生命的枷鎖,而陳木的劍鋒太快,太冷,太決絕,已讓它沒有絲毫避讓的餘地。
“噗!”
劍光掠過,血光四溢,兩顆碩大的頭顱先後落地。
黑貓的表情仍舊充滿了怨毒與驚駭,兀自在地上滾了幾圈,血紅的貓眼頓時失了神采,只有身軀還在微微抽搐。
老狗並沒有發出哀嚎,頭顱軲轆著滾向李瞎子,在生命最後的時刻,渾濁的狗眼似乎清明瞭一瞬,最後一次眷戀地看向對一切仍茫然不知的李瞎子,就徹底失去了光彩。
血,微微浸溼了李瞎子腳下的土地。
【殺死百年貓妖,掠奪壽元:一百三十五年】
【殺死通靈黑犬,掠奪壽元:零年】
冰冷的提示音再度想起,卻激不起陳木心底一絲波瀾,只是拄著劍,半跪在地。
構築夢境耗費的精神力還未恢復,便立刻透支全部精力斬殺貓妖,他已疲憊不堪,呼吸都帶上了些許急促。
而眼前並排倒下的兩具無頭屍體,更讓他心情複雜。
黑貓伏誅,大快人心,但忠犬殞命,卻令人扼腕。
就在此時,一直蹲在窯洞前,對外界一切血腥廝殺都毫無反應,一直沉溺於幻想之中的李瞎子,身體猛然一震,像是感應到什麼一般,顫抖著伸手向腳下摸索。
直到摸到了那顆碩大的,仍然帶著餘溫的狗頭。
“老……老夥計?”
李瞎子聲音沙啞乾澀,帶著難以置信的顫抖。
他顫顫巍巍地抱起頭顱,死死禁錮在自己懷中,一遍遍撫過老狗枯槁的毛髮,張大了嘴,卻發不出一點聲音,面部肌肉瘋狂抽搐著。
記起來了,一幕幕被他強行遺忘、扭曲、篡改的真相,沖垮了他拼命構建起的脆弱屏障,轟然湧入他清醒的意識之中!
寄死窯的冰冷絕望,兒子的決絕和殘忍,老伴淒厲的尖叫,血肉被咀嚼的恐怖聲響,老狗拖他出洞的粗重喘息,日復一日的生米和腐肉……
“啊啊啊——”
李瞎子終於發出一聲撕心裂肺的慘嚎,整個人如同蝦米般蜷縮起來,卻仍然死死摟著老狗頭顱不放。
血跡浸透了衣衫他卻茫然不知,眼淚從他那已經乾涸的眼窩中瘋狂湧出,一滴一滴落到老狗頭上,落到老狗眼睛裡,又從眼睛淌出,像是它也在流淚。
陳木和劉子明靜靜看著,沒有上前打擾。
李瞎子哭了很久,直到聲音嘶啞,直到再也流不出一滴眼淚,直到再也支撐不住,癱軟在地。
良久,他才掙扎著,用盡全身力氣重新爬起來。
臉上淚痕仍在,卻多了一絲平靜,那是一種哀大莫過於心死的空洞茫然。
他不再瘋言瘋語,只是用那雙乾枯的雙手,一點一點,在地上艱難挖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