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二章 人禍勝妖
陳木一邊厲聲喝問,一邊警惕地打量起周遭環境,不由眉頭緊蹙。
靠近門口的位置,有大片暗褐色的血跡,深深浸入地面,形成一片猙獰的汙漬。
幾根斷裂的的骨頭散落一地,上面還粘著些風乾的皮肉。
在牆角蜷縮著三個活人。
兩個瘦的脫了形的成年男女,一老一壯,還有一個看起來只有七八歲,同樣瘦小的男孩。
他們的手腳都被麻繩捆綁,衣衫襤褸,裸露的皮膚上佈滿了淤青、抓痕和潰爛的傷口。
陳木沒有立刻出手解救,長劍出鞘,冰冷的眸光重新鎖定婦人。
“說!你是誰?為何在此?他們又是怎麼回事?”
他指了指滿地血汙和牆角三個被折磨得不成人形的人。
婦人見逃路被劉子明堵死,又見陳木沒有立刻斬殺,眼中求生欲大盛,連連解釋。
語速極快,帶著劫後餘生的慶幸。
“那些貓……那些貓妖沒有害我,他們還幫我!”
“幫你?”
劉子明拄著刀,喘著粗氣,不住冷笑。
“幫你把這些人捆起來,像豬狗一樣折磨?幫你在這鬼地方活下去?還是幫你屠殺同胞!”
婦人身體一顫,抬頭看向牆角三人。眼中飛快掠過一絲複雜情緒。
有怨恨,有快意,也有一絲惶恐。
她咬了咬唇,聲音漸低,卻帶著一股積壓已久的怨恨。
“他們……他們是罪有應得!”
“罪有應得?”
陳木眉頭一挑,聽不出喜怒。
“對!就是罪有應得!”
婦人的聲音陡然抜高,臉上帶著一股扭曲的激動。
“兩位爺,您不知道,我嫁到這家十幾年過的是什麼日子!”
“當牛做馬,起得比雞早,睡得比狗晚,地裡活、家裡活全都是我一個人幹!”
“村裡人看見了,誰不偷笑?誰不覺得我活該?他們都說,這是命,女人就得認命!”
她先是指著那個被捆得奄奄一息的老婦人。
“這個老虔婆,變著法折磨我!飯也不讓吃飽,冬天連件厚衣裳都不給,我坐月子連碗紅糖水都不捨得讓我喝!”
又指了指中年男子,“還有這個窩囊廢!只聽這個老虔婆的話,打我罵我,我在他們家連條狗都不如!”
最後又看向了小男孩,眼神更加怨毒。
“還有這個小崽子!仗著是個帶把兒的,被全家寵上了天!才幾歲就學著偷我東西,朝他奶奶告黑狀!就是個壞種,跟他爹他奶一樣,根子上就是壞的!”
她越說越激動,卻不似哭訴委屈,更像是在宣洩積壓多年的仇恨。
“我養貓,我就喜歡貓,貓比人強,貓知道誰對它好。”
“我偷偷省下口糧,喂村裡的野貓!只有它們聽我說話,不會打我,罵我,看不起我!”
劉子明嚥了咽口水,想要說些什麼,卻最終沒有打斷婦人的哭訴。
“後來……後來村子出事了,貓變了,人也變了,那些貓找到了我。”
“它們沒有像對別人那樣鑽進我的身子,吃我的魂兒,它們懂我,它們給了我力量!”
婦人抬起頭,眼神亮得有些駭人。
“它們讓我抓住這些人,捆起來!剛開始我只是打他們,罵他們,他們以前怎麼對我,我就怎麼還回去!十倍還回去!”
“可是後來,我覺得不夠,遠遠不夠!”
婦人的呼吸急促起來,臉上浮現著一股久違的快意。
“只讓他們捱打捱罵有什麼意思?我得讓他們明白,這些年我是怎麼熬過來的!我得讓他們明白,什麼才是恐懼!”
“我當著他們的面,處理那些沒有用的東西!就在這裡!有的時候是那些沒有用的村民,有的時候是那些女人生的小東西!我把他們剁碎!讓我的貓兒們……”
陳木靜靜聽著,臉上沒有任何表情,只有握住劍柄的手指微微發白。
劉子明臉色慘白,看看狀若瘋魔的婦人,又看看牆角那三個不成人樣的家人,胃裡一陣翻騰。
他本以為妖物邪惡,可眼前婦人,這個仇恨吞噬的人。
其心思之扭曲,行事之殘忍,比起那些只知食肉啖魂的貓妖,更令人齒冷心寒。
婦人見兩人沉默不語,以為有了轉機,連忙膝行兩步哀求。
“兩位行行好,您放過我,也放過那些幫我的貓吧!它們就在附近,很聽話,不會害您這樣好心腸的人!”
言辭中對那些妖貓甚是維護,甚至帶著一種病態的依賴和親近。
陳木的目光從她臉上移開,再次掃過牆角三個已經意識模糊的人和地上皚皚白骨。
“你說他們罪有應得。”
陳木終於開口,聲音平靜無波。
“家人不慈,丈夫不義。”
“但你可以走,可以離開這個家,大武律法,也並非全無婦人活路。”
“告官、和離,哪怕獨自艱難求生,也好過自己變成另一個施暴者,墮入與妖邪為伍的深淵。”
陳木頓了頓,緩緩拔出長劍,劍身泛著冷冽的光。
“你和你的貓,與外面那些食人妖物,本質又有何區別?”
“不過一個披著人皮,一個頂著貓臉,都在行吃人之事。”
婦人聽到這裡臉上的哀求之色驟然僵住,轉化為更深的恐懼和一絲不甘的怨恨。
她意識到眼前這個年輕的官爺,似乎並不打算放過她。”
“你……你不能殺我!我是人,我不是妖怪!”
她尖聲叫道,掙扎著想爬起來。
就在這一瞬,陳木動了,劍光乍現,劃破屋內空氣。
婦人臉上的表情瞬間定格,張著嘴似乎想說什麼,最後撲通一聲倒下。
“嗤——”
血柱沖天而起,溫熱的液體沾在陳木的衣襟上,他的眼神沒有絲毫波動,收劍轉身。
“陳木,你……”
劉子明驚撥出聲,雖然他覺得這婦人行事極端可怖,但對方畢竟尚未妖化。
陳木如此乾脆利落的斬殺,還是讓他心頭一震。
“她和妖已經沒有區別了。”
陳木擦去劍上的血,語氣平靜。
“甚至更糟,妖邪害人多是本能或為了修煉,而她是在清醒的享受折磨至親的快感。”
“人心入魔,留之何益。”
劉子明啞口無言,看看婦人落地的頭顱,不由得打了個寒戰。
陳木不語,走到牆角,割斷三人身上的繩索,三人頓時軟倒在地。
劉子明嘆了口氣,上前幫忙,待到三人神志清醒,便將三人扶起,儘量放柔了聲音。
“你們別怕,我們是鎮妖司的,在清理村中妖怪,現在沒事了。”
三個人互相攙扶著,哆嗦著站起來。
老太婆看著眼前婦人的屍體,又看了一眼陳木身上的公服和腰牌,渾濁的老眼頓時閃過一絲精明。
她突然掙脫兒子的攙扶,撲到婦人的屍體旁乾嚎起來。
“我的兒媳婦啊,你死的好慘啊!”
“你丟下我們一家老小怎麼辦啊!”
她哭了兩聲,猛地轉向陳木,臉上老淚縱橫,語氣卻帶著一股市儈。
“你們是鎮妖司的,你們殺了我兒媳婦,你殺了我們的家人!賠錢!要賠錢!不然我去告官,告你們濫殺無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