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七章 護主靈犬
就在千鈞一髮之際，那隻顯得極為普通的老黑狗，卻猛地仰頭，發出一聲低沉雄渾的咆哮。
“嗷——”
那聲音不似犬吠，反倒隱隱透著山林猛獸的氣勢。
隨著這聲咆哮，大黑狗原本黯淡的黑色皮毛，驟然出現一團金色光暈，在黑暗中格外醒目。
它原本渾濁的眼睛也頓時變得銳利，瘦骨嶙峋的身體也迸發出磅礴力量。
面對貓群，不退反進，主動撲了過去！
大黑狗在貓群中左衝右撞，撲咬甩頭，精準又不失狠辣，不做周旋，直取咽喉脊柱，所到之處血肉橫飛。
更重要的是，他身上的薄弱金光似乎對貓妖有著天然的剋制作用。
但無奈貓群實在太多，它們彷彿不知恐懼，踩著同伴屍體，前赴後繼。
似乎是想用貓海戰術，累也要累死大黑狗。
漸漸的，大黑狗開始體力不支，身上出現了一道道深可見骨的傷痕。
黑色的毛髮被血水浸透，卻仍舊死死守著身後不到一米的範圍。
李瞎子所在的地方，它寸步不讓。
大黑狗用身體和生命撕開一扇求生之門，李瞎子也已經被貓嚎狗吠的血腥味刺激地恢復了些許神志，便拼了命地站起身，連滾帶爬地朝著村子的方向逃去。
他看不見路，只能憑藉著記憶在亂葬崗傷踉蹌奔跑。
不時摔倒，便又立刻手腳並用地爬起來。
大黑狗見主人逃離，便猛地爆發出一股力量，將周圍幾隻貓妖狠狠甩開，轉身朝著李瞎子的方向追了過去。
用身體供著他，用頭顱頂著他，為他指引方向，並且抵擋來自身後貓妖的襲擊。
身上的金光越來越暗，傷口越來越多，它卻不曾放棄，始終不離李瞎子左右。
終於，李瞎子狼狽不堪地推開了自家的破舊大門，力竭撲倒在熟悉的院子裡。
大黑狗也緊隨其後，踉蹌著摔了進來。
它的身上已經找不到一塊好皮，血汙遍佈，形容枯槁，氣息微弱。
幾乎不給二人喘息之機，貓妖轉眼追到。
就在打頭的貓妖試圖跟進院門的剎那，一聲低沉的嗡鳴聲驟然響起。
李瞎子家原本普通的院落圍牆、門楣乃至腳下土地，瞬間被一層複雜古樸的金色紋路覆蓋。
那金光一閃即逝，卻形成了一道無形的屏障！
“嘶——”
為首那隻試圖闖入的貓妖，登時如同撞上一塊燒紅的烙鐵，慘叫一聲，徑直被彈飛了出去，撞到牆上！
落地時兀自抽搐了兩下，便再也無法動彈。
其他貓妖見此情景，也不敢再貿然上前，只能焦躁地在門口嘶叫徘徊。
院子總算暫時安全了。
大黑狗自鼻中發出低低嗚咽，用盡力氣往李瞎子身邊湊了湊，用頭頂了頂主人的手心。
早已癱軟在地的李瞎子似乎感受到了什麼，但又像是被接連的變故刺激的徹底失了神志，只是渾身顫抖，對大黑狗的動作毫無反應。
半晌，貓臉老太踏著詭異的步伐緩緩而至，打量著院子，似乎在衡量評估，又似早謀劃佈局。
片刻思忖之後，它抬起頭，仰天發出一聲充滿邪力的咆哮。
這一次，就連陳木都清晰地感受到了咆哮聲中的惡意和指令。
“孩兒們……歸去……鑽入他們的床榻，鑽進他們的夢鄉……”
“食其魂魄……噬其魂靈……”
“將這村落……獻與吾主……”
指令一出，盤桓在周圍的貓妖們便齊刷刷調轉了方向。
他們不再執著於李瞎子這個漏網之魚，而是朝著桑葉村的人家們奔去。
不消片刻。
“啊！”
“什麼東西！”
“救命！爹……娘！”
“咪嗚——”
死寂的桑葉村瞬間充斥著驚恐至極的慘叫聲，以及血肉被撕裂後痛苦的哀嚎。
每一扇門裡都上演著慘絕人寰的屠殺。
沒有一隻貓對曾經的舊主手下留情，只盼著食其肉，寢其皮。
血霧從每一戶人家中升騰而起，越聚越濃，逐漸匯成了籠罩全村的血色霧靄。
同時，村子裡原本鮮活的人氣也急劇縮減，被越來越濃郁的妖氣和瘋狂取代。
畫面至此，突然如鏡子般破碎開來，崩成了無數片。
陳木突然感到一股強大的吸力傳來，生生將他這股偷窺的意念從血腥中抽離。
視線再次重聚之時，他發現自己仍舊懸浮於半空，但場景卻已不再是那場血腥的屠殺，而是李瞎子小院中日復一日的生活。
夜晚院外血霧瀰漫，遊蕩著妖化的怪物，白日卻是一片死寂。
他看到那條奄奄一息的大黑狗，是如何拖著虛弱不堪的身體，費力地爬出小院，步履蹣跚地走向那些空無一人的屋舍。
拱門，潛入，鑽入廚房。
大黑狗掃視一圈，尋找食物。
所幸缸中尚有陳米，樑上或許有風乾的肉條。
黑狗或以口銜米，或跳起取肉，然後小心翼翼叼著物資，踉蹌著趕回李瞎子的小院。
放下米肉，用頭拱拱雙目空洞，瑟瑟發抖的李瞎子。
李瞎子摸索著把生米塞進嘴裡艱難的咀嚼，抓起生肉費力的撕咬。
他看不見米已生蟲，肉已腐爛，更不知其味道。
只是機械地吞嚥著，維持著這具身體最基本的生命需求。
大黑狗默默看著，自己也啃食生肉。
身上的傷口在慢慢結痂，但失去的靈力卻無法再彌補回來。
它的毛髮日漸乾枯，動作也一天比一天遲緩。
畫面流轉，節氣更迭。
老狗外出覓食的次數越來越少，間隔的時間也越來越長。
而李瞎子倍受刺激，大部分時間沉浸在自己顛倒幻想之中。
老狗冒死帶回來的腐敗食物，被他當作孝順兒女送來的香米鮮肉。
死寂的荒村，重重的鬼影，被他當作路不拾遺，夜不閉戶的太平盛世。
把自己被兒子拋棄，瀕臨絕境的慘狀，幻想成兒孫繞膝，老伴賢惠的安康晚年。
陳木這才明白，所謂的歲月靜好，竟是一條忠犬燃盡生命的冒險，以及一個可憐老人徹底崩潰的精神幻象。
陳木心中微動，卻並非同情，而是一種近乎冰冷的了悟。
這桑葉村的詭異遠超預估，因果也更加錯綜複雜。
貓臉老太吞噬血親，號令群貓，是直接的邪祟手段。
而李瞎子和大黑狗的扭曲共生，本身也充滿了悲哀。
這便是此地真實的一角，陳木暗自忖度。
就在這時，剛剛才穩定下來的夢境再次劇烈波動。
彷彿有一股更加急切，更加強大的牽引力襲來，把他拖拽進另一個場景。
眼前李瞎子的小院在逐漸模糊消失，一股冰冷潮溼的腐朽氣息包圍上來。
歪斜的墓碑在黑暗中若隱若現，半塌的窯洞赫然在前。
亂葬崗，這才是劉子明被困的夢境。
堪堪穩住心神，陳木就聽到了劉子明已經變了調的呼救聲。
以及熟悉到令人體寒的嘶吼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