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4章 師姐什麼都依你
傳送的白光散盡時,陳沖雙足落地。
論道廣場的青白玉石地面傳來堅實觸感,耳畔瞬間湧入山呼海嘯般的聲浪,驚呼、喝采、怒斥、議論,混雜成一片沸騰。
他握著那枚溫潤的“不悔”玉簡,玄衣上濺著點點血漬,有自己的,更多是石堅的。
虎口崩裂的傷口還在滲血,順著劍柄緩緩滴落,在白玉地面上綻開細小血花。
但他站得很直。
目光越過攢動的人頭,越過各色宗門服飾的海洋,精準地落在劍宗弟子所在區域的前沿。
沈一星站在那裡。
月白勁裝,長髮高束,身姿依舊挺拔如竹。
只是臉上淚痕未乾,在陽光下閃著細碎的光。
她緊緊咬著下唇,唇色發白,眼眶通紅,卻固執地仰著頭,與他對視。
隔著半個廣場,隔著數百人,兩人的目光在空中相撞。
陳沖舉起手中玉簡。
沒有言語,只是靜靜舉著,讓那枚刻著“不悔”二字的玉簡在正午陽光下流轉微光。
沈一星的淚水又湧了出來。
她用力點頭,一下,又一下,彷彿要將所有未說出口的感謝、悸動、以及更深的東西,都傾注在這動作裡。
“臨淵師弟!”
“師弟威武!”
劍宗弟子們已湧了上來。
於鶴激動得滿臉通紅,差點要撲過來擁抱。
李昊然重重拍了拍他的肩膀,力道大得讓陳沖傷口一抽。
莫婉言站在稍遠處,冷豔的臉上罕見地露出笑意,衝他微微頷首。
司妍妍擠到他身邊,扯著他袖子,眼睛亮晶晶的:“師兄!你剛才那一劍好厲害!那個銀金色的光是什麼?新悟的劍意嗎?”
她嘰嘰喳喳問個不停,粉衫在人群中格外顯眼。
陳沖正要回答,眼角餘光瞥見沈一星已轉身,快步離開了人群前沿,走向後方僻靜處。
她腳步有些急,背影甚至透著一絲倉皇。
“妍妍師妹,晚些再說。”
陳沖輕輕拍了拍司妍妍的手,朝李昊然點了點頭,便撥開人群,朝沈一星離開的方向走去。
身後傳來黑石真人壓抑著怒火的低吼,還有天罡山弟子嘈雜的咒罵聲,石堅被傳送出來後直接昏死,秘藏破碎修為廢了大半。
天罡山這次算是栽了大跟頭。
但這些,陳沖此刻都顧不上了。
……
天衍閣後方有一片青竹園。
竹林幽深,平日裡少有人至。
陳沖穿過月洞門時,正見沈一星背對著他,站在一叢紫竹前。
她肩膀微微顫抖,抬手似乎在抹眼淚。
“師姐。”
他輕聲喚道。
沈一星背影一僵,沒有回頭,只是悶聲道:“你……你來做什麼?不去調息療傷,不去應付同門恭賀……”
她聲音帶著濃重鼻音。
陳沖走近,在離她三步處停下。
竹葉篩下細碎光斑,在她月白衣衫上跳動。
“那些不重要。”陳沖道。
沈一星終於轉過身來。
臉上淚痕交錯,眼眶紅腫,卻倔強地瞪著他:“怎麼不重要?你剛贏了那麼重要的一戰,該去接受讚譽,該去準備下一輪!而不是……不是來找我……”
她說著,眼淚又滾下來,便氣惱地抬手去擦,越擦越多。
陳沖靜靜看著她,忽然伸手,握住她擦淚的手腕。
沈一星一顫,想抽回,卻被他握得緊。
“師姐,”
陳沖聲音很輕,卻字字清晰,“我那一劍,名為‘護星’。”
沈一星呼吸一滯。
“護的是昨夜月下,那個哭著說‘我輸了’卻不肯認命的師姐;護的是今日晨光裡,強裝鎮定卻耳根泛紅的師姐;護的是……”
他頓了頓,看著她的眼睛,“護的是我心中,那顆寧折不彎的星。”
沈一星徹底怔住了。
淚水懸在睫毛上,要落未落。
她張了張嘴,卻發不出聲音。
手腕被他握著的地方,傳來滾燙的溫度,一路燒到心裡。
“我……我不值得……”
她終於哽咽出聲,“我那麼弱,連石堅一拳都接不住,還拖累你分心,我……”
“值不值得,我說了算。”
陳沖打斷她,拇指輕輕摩挲她手腕內側細膩的皮膚,“而且師姐不弱。你在天梯上站出來的那一刻,比這世間九成九的人都強。”
沈一星眼淚決堤。
她不再壓抑,也不再強撐,就這麼站在竹林裡,對著他放聲大哭。
哭昨日的屈辱,哭一夜的輾轉,哭方才看到他浴血奮戰時揪心的疼,也哭此刻他這番話帶來的、幾乎要將心臟撐裂的暖流。
陳沖鬆開她手腕,往前一步,將她輕輕擁入懷中。
這一次,沈一星沒有掙扎。
她將臉埋在他胸前玄衣上,雙手緊緊抓住他背後的衣料,哭得像個受盡委屈的孩子。
淚水浸溼了衣襟,溫熱透過布料,燙在他心口。
竹林寂靜,只有她的哭聲和風過竹葉的沙沙聲。
良久,哭聲漸歇,轉為低低的抽泣。
沈一星仍埋在他懷裡,不肯抬頭,悶聲問:“你……你的傷……”
“皮外傷,不礙事。”
陳沖輕拍她後背,像哄孩子,“倒是師姐,昨夜才療傷,今日情緒這般大起大落,對傷勢不好。”
“要你管……”她嘟囔,聲音卻軟得沒半分氣勢。
陳沖低笑,胸腔震動傳給她。
沈一星耳根又紅了,終於緩緩抬起頭。
眼睛腫得像桃子,鼻尖紅紅,臉上淚痕狼藉,實在算不上好看。
可她望向他的眼神,卻清澈得驚人。
那裡面有什麼東西徹底破碎了,又有什麼新的滾燙的東西,正在生根發芽。
“臨淵師弟……”
她輕聲喚,指尖無意識地揪著他衣襟,“我……我好像……有點不對勁……”
“哪裡不對勁?”
“這裡,”她抓住他的一隻手,按在自己心口,“跳得好快……從看到你贏了開始,就一直這樣……停不下來……”
掌心下,隔著薄薄衣料,能清晰感受到她心臟的搏動。
急促,有力,像受驚的小鹿在撞。
陳沖眸光深了深。
“師姐,”他聲音微啞,“你知道這是什麼嗎?”
沈一星茫然搖頭,眼神卻依賴地望著他,彷彿他是她此刻唯一的浮木。
“這是心動。”
他說得直接,直白得讓沈一星渾身一顫。
“對……對同門師弟心動……是不是……很不知羞……”
她聲音越來越小,臉燙得快要燒起來,卻固執地抓著他的手不放,彷彿一鬆開,自己就會墜入深淵。
陳沖反手握緊她的手。
“若是兩情相悅……”他看著她,一字一句,“便沒有羞不羞,只有值不值。”
沈一星瞳孔微縮。
兩情……相悅?
他……也對她……
這個認知像驚雷劈進腦海,炸得她神魂俱震。
狂喜如洪流沖垮堤壩,瞬間淹沒所有理智。
可緊隨而來的,是更深的惶恐。
“可是……你有云曦師尊……有白璃師姐……有司妍妍師妹……有清淺師妹……還跟妙音宮的沁園姑娘不清不楚……”
她喃喃著,每說一個名字,眼神就黯一分,“我……我算什麼……”
陳沖沉默片刻。
竹影在他臉上晃動,明明暗暗。
“師姐,”他最終開口,聲音很沉,“我無法承諾給你唯一。我身上的……因果,確實太多。若你現在抽身,我絕不糾纏,還會護你如初。”
他頓了頓,看著她驟然蒼白的臉,繼續道:“但若你願意……我願意以劍心起誓,此生絕不負你。你在我心中,永遠是那個月下為我挺身而出的沈一星,是那顆我願以劍相護的星。”
沈一星怔怔看著他。
淚水又湧上來,但這次不是因為悲傷。
她想起昨夜月下,他渡來的溫和靈力;想起他分析戰局時的冷靜睿智;想起他今晨在膳桌上那句平靜卻堅定的“我會讓他付出代價”;更想起方才光幕中,他為她揮出的那驚世一劍。
這樣一個人……她怎麼抽身?
她抽不了身了。
從昨夜他按住她後背療傷的那一刻起,從她鬼使神差親上他臉頰的那一刻起,這條名為“心動”的不歸路,她就踏上來了。
“我……”
她開口,聲音顫抖得厲害,“我不知道該怎麼做……我沒喜歡過誰……我只會練劍……”
陳沖抬手,輕輕拭去她眼角新湧的淚。
“那就繼續練劍。”
他柔聲道,“做你喜歡的沈一星。剩下的,交給我。”
沈一星望著他近在咫尺的臉,望著他眼底自己的倒影,望著他溫柔拭淚的手指。
心臟跳得像要炸開。
她忽然踮起腳尖。
這一次,不再是臉頰。
她生澀地,顫抖地,將唇印上了他的唇。
蜻蜓點水,一觸即分。
兩人都僵住了。
竹林裡靜得能聽見彼此如擂鼓的心跳。
沈一星先反應過來,瞬間滿臉爆紅,轉身就要跑!
陳沖眼疾手快,一把將她拉回懷裡!
“親了就跑?”他低笑,氣息拂在她耳畔,“師姐這習慣可不好。”
“我……我沒有……”
沈一星羞得恨不得鑽進地縫,掙扎著想推開他,卻被他箍得緊緊的。
“那……再教師姐一件事,”陳沖低下頭,聲音又啞了幾分,“親,該是這樣,”
他吻住了她。
不同於她方才青澀的觸碰,這個吻溫柔而堅定,帶著不容拒絕的佔有慾,卻又珍重得像在對待稀世珍寶。
沈一星大腦一片空白。
所有掙扎都停了,所有思緒都飛了。
她只能被動地承受這個吻,感受他唇上的溫度,感受他攬在腰間的力度,感受一種前所未有的、滅頂般的悸動從唇齒間蔓延至四肢百骸。
原來……這才是親吻。
不知過了多久,陳沖緩緩退開。
沈一星眼神迷濛,唇瓣微腫,整個人軟在他懷裡,全靠他手臂支撐才沒滑下去。
“學會了嗎?”他含笑問。
沈一星迴過神,羞憤欲死,握拳捶他肩膀:“你……你欺負人!”
“只欺負師姐。”陳沖坦然承認,又在她額頭落下一吻,“蓋個章,以後你就是我的了。”
沈一星渾身一顫,心底卻有什麼東西徹底落定。
她不再說話,只是將臉重新埋進他懷裡,許久,悶悶“嗯”了一聲。
很輕,但陳沖聽見了。
他收緊手臂,將她完全擁住。
竹影搖曳,將相擁的兩人溫柔籠罩。
然而,暗處,
竹林另一側,假山石後。
一道身影靜靜立著,已不知站了多久。
秦烈抱臂靠在假山上,臉上沒什麼表情,只是目光透過竹葉縫隙,落在遠處那對相擁的身影上。
確切地說,是落在沈一星泛紅的側臉上。
他看了很久,久到那邊兩人終於分開,低聲說著話往竹林外走去,沈一星腳步還有些發飄,被陳沖牽著手的模樣,是個人都能看出情意。
秦烈這才緩緩直起身。
他撣了撣玄黑衣袖上並不存在的灰塵,嘴角勾起一抹極淡、卻冷得瘮人的弧度。
“劍宗……沈一星……”
他低聲念著這個名字,眼中閃過一絲晦暗難明的光。
“倒是比想象中有趣。”
轉身,黑袍拂過竹葉,悄無聲息地消失在假山深處。
彷彿從未出現過。
只有那片被他倚靠過的假山石上,留下了一道細微的、焦黑的雷痕。
……
很快。
八強名單公佈。
劍宗佔三席:陳沖、李昊然、莫婉言。
妙音宮兩席:沁園、蘇輕煙。
天罡山三席:秦烈,以及另外兩名體修。
抽籤儀式在論道廣場進行。
當陳沖抽到“甲三”,而秦烈抽到“甲四”,意味著兩人若皆勝出,將在四強戰中相遇,全場氣氛瞬間緊繃。
秦烈抬眸,隔著人群看向陳沖。
眼神平靜,卻像深淵。
陳沖坦然回視。
兩人目光在空中交鋒一瞬,各自移開。
但所有人都知道,
真正的暴風雨,要來了。
而沈一星站在劍宗弟子中,看著陳沖挺拔的背影,又下意識望向秦烈離去的方向,不知為何,心頭忽然掠過一絲不安。
她悄悄按住心口。
那裡,還殘留著昨日竹林裡悸動的餘溫,那是陳沖放過的位置。
思忖了許久,她在心底低喃道:“臨淵師弟,這一次,你不要逞強,只要你平平安安,師姐什麼都依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