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5章 被攪動的人心
交流會那天,江重技術中心門口多了兩道登記臺。
第一道查介紹信、身份證和來訪單位,第二道登記隨身資料袋、相機膠捲和樣件盒。保衛科的人沒有板著臉嚇人,只是逐項核對,寫清楚進廠時間、陪同人員和可進入區域。
那個開曼基金的國內聯絡人叫宋立恆,三十多歲,西裝熨得筆挺,進門時還笑著誇了一句:“江重現在管理很現代化。”
秦峰站在登記臺後面,翻了翻他的名片:“宋先生以前做機械行業?”
宋立恆笑意不變:“我做產業投資,主要幫技術人才對接國際專案。江重現在是標準驗證基地,我們也希望促成一些正向交流。”
“正向交流可以。”秦峰把名片夾進檔案袋,“今天你只能進會議室、樣件展示區外線和公開檢測區。實驗室、中試爐、圖紙室,不在路線內。”
宋立恆旁邊那名海外獵頭顧問皺了一下眉:“我們是受邀參加交流會,這樣限制,會不會影響專業溝通?”
秦峰抬眼看他:“專業溝通在會議室。要看核心工藝,先拿主管部門正式函件。”
那人還想再說,宋立恆輕輕按住他的手臂,笑著道:“理解,理解。江重剛進入國家驗證體系,謹慎一點正常。”
他們被帶進會議室時,楚天河沒有坐主席臺,只坐在靠邊的位置聽。臺上是陳柏元講科堡裝置安裝精度控制,廖工講盾構滾刀材料失效樣本分類,張世海則負責演示幾件磨損刀齒的修復前後對比。
陳柏元說話還是那種硬邦邦的口氣:“這組資料是公開驗證資料,只說明江重在規定工況下達到替代使用要求,不代表所有地層、所有泥漿壓力都可以照搬。現場使用必須有批次複核,不能拿一張表當萬能鑰匙。”
臺下幾家高校和地鐵專案公司的人都在記。宋立恆身邊的獵頭顧問卻把注意力更多放在發言人身上,尤其盯著廖工身後的兩名年輕助理。
交流會中場休息時,那名顧問端著茶走到小鄭面前,用很自然的語氣開口:“你剛才幫廖工整理樣本,英文不錯吧?我們有一個歐洲聯合實驗室專案,需要懂材料又懂現場的人才,年輕人出去看看很有幫助。”
小鄭手裡拿著搪瓷杯,愣了一下:“我英文一般。”
“可以培訓。”顧問遞過一張名片,“專案待遇很不錯,三個月訪問期,回來以後不影響你在江重的發展。你也知道,真正懂技術的人,不應該一輩子只待在一個廠區。”
小鄭沒有接名片,眼神卻下意識往廖工那邊看了一眼。
顧問壓低聲音:“不用緊張,只是先認識一下。你們廠裡現在剛有名氣,外面機會很多,抓住視窗期,對個人很重要。”
“視窗期?”石大柱不知道什麼時候站到他們身後,手裡還拿著半塊沒啃完的饅頭,“你們說話都這麼繞?想挖人就直說。”
顧問臉上笑容一僵:“這位師傅,我們只是提供職業發展資訊。”
石大柱把饅頭往嘴裡一塞,含糊道:“提供資訊可以,別在廁所門口、茶水角落、走廊拐彎處一個個堵人。真想談,去保密中心登記,坐桌上談。”
小鄭臉漲紅,趕緊把那張名片推回去:“我現在不考慮。”
顧問還想維持體面,宋立恆已經走過來,笑著打圓場:“誤會,都是誤會。我們尊重江重流程。”
秦峰在不遠處把這一幕看完,轉身對保衛科長道:“把他們中場接觸人員記下來。不要攔,記清楚。”
下午的圓桌交流本來安排得很技術,問題卻很快偏了方向。
宋立恆先誇江重抗洪裝置和特鋼樣件,然後話鋒一轉:“江重現在已經進入國家標準驗證體系,人才流動和國際合作會越來越頻繁。我個人建議,江城可以更開放一些,比如允許核心技術人員以個人顧問身份參與海外專案,這對提升江重國際影響力有好處。”
會議室裡有幾名年輕技術員互相看了一眼。
顧言放下筆:“宋先生說的個人顧問,顧問什麼內容?”
“當然是合法合規的經驗分享。”宋立恆笑道,“比如專案管理、材料驗證思路、裝置維護體系。”
顧言把一份合同影印件推到他面前:“那這份你們關聯公司的顧問協議裡,為什麼要求受聘人員提交既往專案關鍵工藝路徑、樣件測試資料和失效分析原始記錄?”
宋立恆的笑僵了一下。
那名獵頭顧問立刻道:“這可能是模板條款,國際人才評估都需要了解候選人的真實能力。”
廖工把茶杯重重放在桌上:“真實能力靠偷原始記錄證明?那我是不是還得把爐溫曲線和熱處理補償引數打包送你們?”
“廖工,您誤會了。”宋立恆語氣放低,“我們對您本人非常尊重,也知道江城現在需要保護技術。但年輕人也有個人發展權,總不能因為廠裡需要,就讓他們放棄更高收入和更大平臺。”
這句話落下,會議室裡的氣氛明顯變了。
有幾個年輕人沒出聲,手指卻在筆記本邊緣來回摩挲。外面的工資、海外公寓、訪問學者名頭,不是空話。江重給了他們專案和尊嚴,但家裡買藥、買房、養孩子,都要實打實的錢。
張世海臉色不好看,卻沒有像往常一樣拍桌子。他看了一眼黃銳,發現這個徒弟正低著頭,嘴唇抿得很緊。
楚天河這時才開口:“宋先生,你說年輕人有發展權,這句話沒錯。江城不會把人關在廠裡,也不會把正常交流當叛逃。”
宋立恆稍稍鬆了口氣。
楚天河接著道:“但你們現在做的,不是交流。你們繞過單位審批,私下接觸關鍵崗位;你們用高薪顧問合同要求專案資料;你們把個人待遇和核心技術資料綁在一起。這種所謂平臺,先把話說漂亮,再把人往灰線裡推。”
宋立恆臉上的笑慢慢收了:“楚市長,您這樣定性,會不會太重?國際產業合作,本來就需要人才流動。”
“人才流動走正門。”楚天河看著他,“下週開始,江重設立合規交流辦公室。所有海外訪問、學術會議、技術培訓,統一申報、統一審查、統一備案。透過審查的,江城給帶薪交流假;繞開審查索取專案資料的,列入風險名單。”
顧言隨即接上:“同時,江城會把幾家獵頭公司和關聯基金的合同條款報送主管部門。宋先生如果覺得我們誤解,可以把你們所有模板、資金來源和客戶名單一次性提交。”
獵頭顧問臉色發白:“這涉及商業秘密。”
秦峰冷冷道:“江重的核心工藝,也不是你們的簡歷附件。”
宋立恆沉默幾秒,強笑道:“看來今天不適合繼續談合作。”
“合作可以繼續。”楚天河語氣平穩,“但規則先擺明。江城歡迎來買經過驗證的產品、參與公開標準討論、組織合規培訓。想用高薪繞開制度,拿人當鑰匙開江重的櫃子,不行。”
交流會沒有散,但後半程的氣氛變得很硬。
宋立恆一行提前離開時,秦峰讓人按登記清單檢查了資料袋和膠捲。獵頭顧問被要求當場取出一張夾在會議資料裡的手寫名單,上面寫著廖工兩名助理、陳柏元助手阿琴、黃銳和另外三名年輕技師的名字,旁邊還有“家庭壓力”“外語能力”“可獨立程式設計”等備註。
石大柱看見那張紙,火一下竄上來:“你們把人當貨架看?”
獵頭顧問臉色發青:“這是普通會務記錄。”
阿琴走過去,盯著自己名字旁邊那句“女性,檢測崗位,穩定性可突破”,聲音發冷:“你們準備怎麼突破?”
宋立恆立刻道:“這是工作人員個人行為,我們會內部調查。”
秦峰把名單裝進證據袋:“那就一起調查。”
人走後,技術中心的走廊一時沒人說話。黃銳站在門邊,臉上一陣紅一陣白。他不是沒動過心,可看到自己名字被人標註成“家庭壓力”,那點隱秘的猶豫像被當眾掀開,羞得他攥緊拳頭。
張世海走過去,粗聲道:“看見沒有?他們不是不知道你媽生病,他們就是衝這個來的。”
黃銳低聲道:“師傅,我不是想賣資料。”
“我知道。”張世海拍了拍他的肩,手勁很重,“所以明天你跟我去工會,把困難補助材料補齊。廠裡要是連這點事都裝看不見,就活該被人挖牆腳。”
顧言聽見這句,轉頭對楚天河道:“長期激勵計劃不能再拖了。今天這張名單,比什麼調研報告都管用。”
楚天河點頭:“明天上午開專題會。技術獎勵基金、核心崗位保密津貼、困難家庭補助、帶薪進修,先拿出可執行版本。別等人心被外面標價以後,我們才想起給答覆。”
秦峰把證據袋交給保衛科長,又補了一句:“那家開曼基金不會只靠獵頭挖人。今天他們碰了釘子,下一步可能轉向家屬、債務、醫療和住房。”
楚天河看向還站在走廊裡的年輕技術員們:“那就把這些口子先補上。紀律守底線,保障托住人。兩邊都不能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