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6章 異常的報廢率與0.05毫米
秦峰到江重時,沒有開警車。
一輛灰色吉普停在廠區側門外,他帶著兩名經偵幹部和一個懂機床的技術顧問,從保衛科登記口進來。幾個人穿著普通夾克,證件壓在資料夾裡,進門理由寫的是“裝置事故複核”。
保衛科長看見秦峰,本能想敬禮,被秦峰用眼神壓住。
“今天我不是來擺陣仗的。”秦峰低聲道,“廠裡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保衛科長立刻改口:“事故複核組,登記完了。”
裝配車間沒有停擺,遠處機床還在轉,只是二號數控被拉了隔離繩,旁邊貼著“裝置複核,暫勿操作”的紙條。老周把相關人員名單交給秦峰,手心全是汗。
秦峰沒有先問人,而是讓技術顧問看機床、看程式呼叫記錄、看交接本。
技術顧問姓何,是省機械學校請來的老工程師,戴著一副厚眼鏡。他在二號數控旁蹲了近一個小時,最後指著面板記錄說:“這臺系統老,自動日誌不全,但能看出昨晚九點四十二分到九點五十三分之間,程式被重新呼叫過。紙質程式單沒改,機床內補償值改了。”
秦峰問:“能不能誤操作?”
何工搖頭:“改到密封槽補償這一項,要進二級選單,還要確認兩次。普通工人不會碰這裡,懂一點的人也不會剛好改零點零五毫米。這個數很陰,裝配時不容易暴露,高壓泥漿一衝就出事。”
張世海站在旁邊,臉色鐵青:“會改這個的,廠裡有幾個?”
陳柏元把名單遞過來:“高階程式設計員、工藝員、夜班機床調整員,加起來十五個人。能準確知道這批件用於兩臺現貨主機測試的,不超過二十人。”
秦峰接過名單,沒有馬上翻,只問老周:“昨晚九點四十二到九點五十三,誰在這臺機床附近?”
老周喉結動了動:“夜班交接。老班組下線,新班組接班,中間有人去領工具,有人去喝水。監控沒有,門崗只記了車間出入口。”
“誰負責交接簽字?”
“趙啟明。”老周說完,像怕別人誤會,又補了一句,“他在廠裡八年了,技術好,平時不多話。”
秦峰抬眼看他:“我沒說他有問題,你不用替他緊張。”
老周臉一紅,不再吭聲。
顧言把二號數控相關工票、材料領用單和測試計劃擺在臨時桌上:“這次爆裂如果不查,後果很清楚。第一,江重兩臺現貨主機延期;第二,專案方懷疑國產密封和裝配能力;第三,M公司可以拿質量波動繼續施壓供應商。”
秦峰翻著資料,語氣平穩:“所以對方不一定想讓機器當場報廢,他想讓江重自己解釋不清。”
石大柱在旁邊聽得火冒三丈:“查出來是誰,我先把他手擰下來。”
秦峰抬頭看他:“你要真想幫忙,就別在車間嚷。間諜案最怕打草驚蛇。一個改引數的人不值錢,值錢的是他背後那隻手。”
石大柱胸口起伏几下,最後把拳頭鬆開:“行,我閉嘴。”
秦峰把十五人名單攤開,開始逐項劃線。
“許可權,先看誰能改;時間,再看誰在盲區;動機,查錢、債、家裡事;外聯,查最近有沒有和代理商、中介、外地公司異常接觸。”
陳柏元提醒:“廠裡很多人家裡都困難,不能因為缺錢就懷疑人。”
“所以不靠猜。”秦峰把鉛筆放下,“我查的是突然多出來的錢、說不清的債、繞來繞去的電話和不合常理的出入記錄。”
楚天河站在車間門口聽完,開口道:“普通工人不要驚動。誰家有難處,廠裡該幫就幫;誰收錢改引數,公安依法查。兩條線分開,別混。”
秦峰點頭:“我會控制範圍。”
隨後,他把經偵幹部分成三組。一組查十五人的工資、借款、外地匯款和家屬賬戶;一組查門崗出入、電話亭通話記錄和廠區來訪登記;一組留在車間,以“事故複核”為名核對程式、工票和夜班交接。
趙啟明是下午被叫來談話的。
他三十出頭,穿著藍工裝,袖口洗得發白,進門時先看了一眼被封的二號數控,又低頭看自己的鞋尖。
秦峰沒有把他帶進保衛科,而是在車間旁的小會議室裡坐下,桌上只放著交接記錄和一杯白開水。
“昨晚九點四十二到九點五十三,你在哪裡?”
趙啟明喉嚨發緊:“我在車間。二號機床系統卡了一下,我重啟後重新呼叫程式。”
“誰讓你重啟?”
“沒人讓。面板報警。”
何工從旁邊拿出機床記錄:“報警程式碼是輕微通訊故障,不需要改補償值。你重啟可以,為什麼進二級選單?”
趙啟明手指一抖:“我……我檢查了一下引數。”
“檢查還是修改?”
趙啟明猛地抬頭:“我沒改!我就是看了一眼。”
秦峰沒有追問,只把紙往回收:“今天先到這裡。你回去正常上班,別離開江城,廠裡有問題還會找你。”
趙啟明明顯鬆了口氣,起身時差點碰倒椅子。
人一走,石大柱從隔壁冒出來:“就這麼放了?”
秦峰看向窗外,趙啟明正快步穿過車間,背影比來時更僵。
“他緊張得太早,像是心裡有事,但不一定是主謀。現在抓他,只能拿到一個改引數的人,後面的人馬上斷線。”
顧言這時推門進來,手裡拿著經偵剛送來的初查材料。
“有一條錢線。”
秦峰接過來,看見第一頁就皺了眉。
趙啟明妻子名下一個外地賬戶,三天前進了一筆港幣匯款,金額不大不小,正好夠還一筆急債。匯款路徑繞過兩家貿易公司,最終關聯到一家在南方註冊的裝置諮詢公司。
顧言翻到第二頁:“這家公司和M公司國內代理沒有直接股權關係,但半年內收過代理商的技術諮詢費。更巧的是,趙啟明兩個月前去過澳門。”
秦峰問:“賭債?”
“暫時不能確定。”顧言道,“但他回來後向同事借過錢,還去過省城一家小貸公司。”
張世海在旁邊聽得臉色難看。他認識趙啟明,知道那人技術不錯,也知道他家孩子剛上小學。
“秦局,要是真被賭債套住了,能不能先把話問清?別一棒子打死。”
秦峰看了他一眼:“張師傅,我抓人看證據,不看氣頭。可他如果拿江重機器換自己的債,這不是一句糊塗能過去的。”
張世海握緊拳頭,沒再替趙啟明說話。
楚天河把資料合上:“繼續放線。廠裡表面只查質量波動,趙啟明照常上班,但核心資料和程式許可權先調開,理由用事故複核,不要讓他察覺被盯死。”
陳柏元立刻道:“我來安排。技術上說得過去。”
秦峰補了一句:“從今晚起,廠區電話亭、門崗、小賣部、夜班宿舍外圍都盯起來。不要搞全廠搜查,不要嚇普通工人。對方既然花錢改引數,就還會想確認結果。”
顧言聽到這裡,目光動了一下:“可以給他一個結果。”
秦峰看向他。
顧言把裝配線報廢率表推過去:“對外不說人為改動,只在內部參考裡放一點風聲:江重重點裝配測試出現波動,原因待查,可能影響交付。訊息不能上報紙,也不能流到專案方正式渠道,只讓行業圈裡的耳朵聽見。”
楚天河沉吟片刻:“邊界要清楚。不能損害江重公開信用,不能誤導專案方正式決策。”
顧言點頭:“只放給想探江重底的人。真關心專案的單位,我們走正式說明;想趁亂下手的,讓他們以為趙啟明還能拿到底單。”
秦峰把資料收進檔案袋:“那就等他們聯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