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4章 掐脖子的軸承鋼
M公司的第二刀來得比法務組預估還快。
上午九點,江重供應科的傳真機連續響了三次。值班員一開始以為是鐵路西線專案催交貨,拿起紙看了兩行,臉色立刻白了,抓著傳真衝進倉庫。
陳柏元正在清點進口物料,聽見腳步聲抬頭:“慌什麼?”
值班員把傳真遞過去:“瑞典那邊,暫停發貨了。”
傳真紙上寫得很客氣:因智慧財產權合規審查及法律風險評估,原定供給江重的超大型主軸承鋼坯暫緩裝船,恢復時間另行通知。
陳柏元的臉一點點沉下去。他把傳真遞給廖工,轉身拉開倉庫鐵門。裡面整齊碼著鋼坯、密封件和幾套進口軸承材料,標籤清清楚楚,但數量並不讓人安心。
“還能撐多久?”廖工問。
陳柏元拿起庫存臺賬,聲音發緊:“兩套現貨主機的主軸承鋼料夠用,第三套開始就不穩。鐵路西線如果按節點推進,最多撐四十五天。地鐵備件線還能拆借一點,但拆了那邊就斷。”
趙工蹲下看鋼坯爐號,指尖在標籤上敲了敲:“這批是真空脫氣鋼,夾雜物等級低,疲勞壽命穩定。國內不是沒有軸承鋼,但大尺寸、高純淨、批次一致這三件事卡人。”
石大柱從檢修區趕來,聽完就罵:“這些洋鬼子真會挑地方下手。專利函嚇不死,就卡材料。”
陳柏元沒有罵,只把倉庫門關上:“先封庫存。沒有技術組、供應科和顧言三方簽字,誰也不準動這批鋼。”
訊息很快送到市政府閉門會。楚天河沒有把人叫到大會議室,而是在江重技術中心的小會議室裡開會,桌上擺著鋼坯樣本、化驗單和幾份國內鋼廠資料。
廖工先開口,語氣很謹慎:“完全替代瑞典料,短期不現實。它難在三個環節:真空脫氣要穩,氧含量要低;電渣重熔不能把夾雜物帶進去;熱處理後大尺寸件不能一邊硬一邊脆。小爐能做出漂亮資料,大爐一放大,硫磷偏析、晶粒不均、白點裂紋都會出來。”
張世海聽得眉頭緊皺:“那國內一點辦法沒有?”
“不是沒有。”廖工把一份資料推出來,“紅虎材料線有基礎,省冶金院做過高純淨軸承鋼研究,江重自己的電渣重熔爐雖然舊,但能改。九十天內想穩定量產不可能,但衝一個可裝機試驗樣件,有希望。”
“有希望是多少?”顧言問得很直接。
廖工抬起頭:“如果材料、裝置、檢測和外協都到位,三成到四成。失敗幾爐很正常,別一炸爐就砍錢。”
顧言沒有反駁,只在本子上寫下“試製耗材、檢測費、外協專家、裝置改造”幾項。
陳柏元接著道:“江重能承擔機加工、裝配驗證和部分熱處理觀察,但前端冶煉要靠紅虎和省冶金院。我們還需要真空泵、爐襯材料、氬氣、檢測儀器校準,尤其氧氮氫分析不能糊弄。”
趙工補充:“還有疲勞預試和衝擊韌性測試。樣件不能只看化學成分好看,裝進刀盤前必須上試驗檯。”
會議室裡沒人說話。九十天、三四成、不能量產,這些字眼聽起來都不漂亮,可比拍胸脯可靠。
楚天河看向顧言:“聯合平臺能不能支撐一輪攻關?”
顧言翻開資金錶:“可以,但要立專項。抗洪應急賬剛走完,江重舊債還有人盯著,如果這筆錢打進江重普通賬戶,明天就可能被債權人申請扣劃。必須三方共管,款項只用於軸承鋼備胎專案,按節點支付。”
楚天河點頭:“照這個辦。紅虎、省冶金院、江重三方籤技術任務書,顧言把資金賬戶設計出來。第一階段目標,不是替代所有進口鋼,是九十天內拿出可上試驗檯的國產樣件。”
一名市經委幹部忍不住道:“楚市長,外面現在都盯著江重。剛打完抗洪這仗,再砸錢搞軸承鋼,萬一失敗,省裡和專案方會不會覺得江城太冒進?”
楚天河拿起桌上的鋼坯樣本,放到那名幹部面前:“不做備胎,四十五天後進口料斷,江重訂單停,M公司拿著停工事實回來談條件。做備胎,可能失敗幾爐,但我們至少知道卡在哪裡,能和供應商談,也能和專案方爭取時間。”
他停了一下,聲音沉下來:“買不來,就先做備胎。不是讓你們九十天造神鋼,是九十天拿出能上試驗檯的國產樣件。他們卡一根鏈子,我們就從鏈釦開始咬。”
張世海聽得一拍桌子:“這話我懂。爐子我去看,江重老翻砂工、熱處理工還能找出一批。”
廖工立刻瞪他:“找人可以,別把翻砂經驗直接搬到高純鋼上。我要的是聽工藝的人,不是憑手感亂加料的老神仙。”
張世海被噎了一下,隨即點頭:“行,你說規矩,我找人。誰不聽,我先罵。”
石大柱也道:“舊電渣爐我帶人改,控制櫃老化那塊得換,別讓爐壓一抖把人炸了。”
楚天河看向老曹廠長:“安全流程寫進任務書。攻關再急,也不許拿人命換資料。”
老曹趕緊應下:“我讓安監科和技術組一起盯。”
會後,江重材料實驗室當天就亮起了燈。廖工把鋪蓋卷搬進小辦公室,趙工把舊檢測臺上的雜物清空,張世海帶著幾個老工人去倉庫翻耐火材料,石大柱領人拆電渣爐控制櫃。
顧言在隔壁辦公室鋪開專項賬戶草案,鉛筆一項項劃過:紅虎材料線預處理費、省冶金院檢測費、江重裝置改造費、試製耗材、勞保安全、失敗爐次損耗。他在每一項後面都加了簽字欄,財政、技術、紀委、接收人一個不少。
陳鋼看得直皺眉:“這麼細?”
顧言頭也不抬:“越是打仗,賬越要細。錢一糊,舊債、關係戶、假採購都會伸手。到時候爐子沒燒起來,賬先爛了。”
傍晚,紅虎廠派來的第一車爐襯材料進了江重。省冶金院兩名老專家也被市裡車接到廠區,一下車就被廖工拉去看舊電渣爐。那臺爐子多年沒承擔過這麼苛刻的任務,外殼斑駁,管線老化,控制櫃上的指示燈有一半發暗。
老專家看完,語氣不輕鬆:“能改,但別指望它聽話。先做空載測試,再做低風險料試爐,不能一上來就衝目標成分。”
廖工點頭:“我也不想第一爐就賭命。”
石大柱在控制櫃後面鑽出來,滿臉黑灰:“真空泵得換密封,壓力錶也不準。誰以前保養的?這叫裝置?”
張世海在旁邊咳了一聲:“以前廠裡窮,能轉就算活著。”
石大柱沒繼續刺他,只把壞掉的閥門扔到地上:“現在不行。能轉不算活著,能穩才算。”
張世海看了他一眼,沒罵,轉頭對老梁道:“去備件庫,把新閥門找出來。找不到就開車去紅虎借,今晚必須換上。”
夜裡十點,第一次空載測試開始。爐壓剛升到設定值附近,壓力錶突然抖了一下,管路介面發出尖銳的漏氣聲。石大柱幾乎是撲到控制檯旁,先關主閥,再按停機,手背紗布被金屬邊緣刮開,血又滲了出來。
趙工怒道:“你手不要了?”
石大柱喘著氣:“閥門晚關兩秒,爐壓就衝了。”
廖工沒有罵人,臉色卻難看得很。他蹲下檢查介面,咬牙道:“密封圈老化,剛才檢查漏了。記錄下來,所有同批密封件全換,明天試爐前再做一次保壓。”
楚天河接到電話趕到實驗室時,危險已經排除。地上還有拆下來的舊密封圈,石大柱手背重新包過,坐在椅子上嘴硬說沒事。
楚天河沒有訓他,也沒有表揚,只問廖工:“安全流程補到哪裡?”
廖工把記錄本遞過去:“所有管路密封件更換,壓力錶校準,保壓試驗兩次合格後再點爐。今晚不燒了。”
“好。”楚天河看向石大柱,“你下去休息,明早再來。”
石大柱剛要說話,張世海在旁邊冷哼:“你要是不走,我讓劉滿倉把你抬走。”
劉滿倉站在門口,立刻點頭:“我真抬。”
石大柱氣得想罵,卻被趙工一把拽起來:“走。”
實驗室裡的人剛鬆下一口氣,裝配車間的電話突然打到門衛室,又被轉進技術中心。值班主任的聲音很急:“陳經理在不在?兩臺現貨主機的高壓泥漿模擬測試出問題了,密封圈連續爆裂,報廢率不對。”
陳柏元接過電話,臉色迅速變了:“多少?”
電話那頭停了一下:“今天抽測三十件,爆了九件。”
實驗室裡安靜了一瞬。正常報廢率只有幾個點,三十件爆九件,絕不是小毛病。
陳柏元掛掉電話,看向楚天河:“市長,裝配線出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