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8章 淵潮將至
雨更瘋了。
天像是破了個窟窿,水不是往下落,是整桶整桶地往下潑。雨線連成了白茫茫的幕布,抽打著一切。遠處的黑煙被壓得矮了下去,卻更加濃稠,如同垂死的巨獸口中吐出的最後一口汙濁之氣,混著雨水,把碼頭西區染得一片泥濘汙穢。
火蠍抹了把臉上的雨水,分不清是汗水還是別的什麼,只覺得鹹腥刺鼻。他背上那個大藥囊被雨水浸透,沉得像塊石頭,裡面的藥粉恐怕也潮了不少。
但他顧不上這些,深一腳淺一腳地跟著小五,朝著羅磐先前指示的方向——那處能看到戰場的廢棄倉庫區邊緣摸去。
腳下是滑膩的泥漿,混合著不知是血還是其他什麼的暗紅色液體,踩上去“噗嘰”作響,讓人心裡直發毛。沿途還能看到零星的逃難者,有的互相攙扶著,有的失魂落魄地坐在屋簷下發呆,更多人是朝著與西區相反的方向拼命跑。
火蠍一邊走,一邊不忘扯著嗓子喊:“有傷的往東邊船塢去!棚子下有郎中備了藥!”也不知道有多少人能聽見。
小五走在他前面半步,懷裡緊緊抱著那個用油布裹了好幾層的竹籃。雨水把油布打得透溼,她卻儘量用身體和手臂為它遮擋。
她能感覺到竹籃裡那團光暈的虛弱和疲憊,剛才那一下秩序威壓的爆發,顯然讓師叔消耗極大。但與此同時,一種更加堅韌、更加內斂的力量感,也在那虛弱中悄然孕育著,彷彿經過淬火的鐵胚,表面溫度降了,內裡卻更加緻密堅硬。
她一邊走,一邊按照陳觀意念的指引,警惕地感知著周圍。混亂的氣息無處不在,有怪物的狂躁,有鐵錨幫的驚怒,有鎮海堡的肅殺,還有蜃樓的詭秘……如同一鍋煮沸的、加了各種毒料的濃湯,光是“聞”著就讓人頭暈目眩。
“左前方巷口,有輕微侵蝕症狀者三名,正被兩隻低等傀屍追擊。”陳觀微弱的意念傳來,雖然疲憊,卻依舊條理清晰,“小五,以丹火驚走傀屍即可,莫要糾纏。火蠍,趁機救治那三人,動作要快。”
小五立刻會意,腳下方向一變,拐進左邊一條堆滿爛木箱的窄巷。果然,巷子深處,三個衣衫襤褸、面色驚恐的苦力正背靠著牆,手裡抓著木棍和破瓦片,瑟瑟發抖地面對著兩隻搖搖晃晃走來的“東西”。
那兩隻“東西”還勉強保持著人形,但皮膚青黑,眼神空洞,嘴角流著涎水,行動僵硬,正是最低等的、被終焉之力侵蝕後失去神智、僅存吞噬本能的“傀屍”,比之前那些畸變的怪物弱得多,但對付普通人依舊致命。
小五指尖一縷純白色的丹火倏然彈出,如同靈蛇,在空中劃出一道弧線,精準地掠過兩隻傀屍面前的地面。
嗤啦!
丹火觸及溼漉漉的地面,燒起一小片白汽,熾熱而純淨的氣息瞬間擴散。那兩隻傀屍如同被燙到般,猛地後退,喉嚨裡發出含混的嗬嗬聲,空洞的眼神裡本能地閃過一絲畏懼。它們對純淨的、尤其是火屬性的淨化力量,有著天生的厭惡和恐懼。
趁此機會,火蠍一個箭步衝上前,擋在那三個苦力前面,手裡不知何時已經抓出兩把混著藥粉的溼泥,劈頭蓋臉地砸向兩隻傀屍!
藥粉混在泥裡,效果大打折扣,但那股濃郁的、令它們不適的氣息,加上小五丹火的威懾,終於讓這兩隻低等傀屍放棄了獵物,轉身蹣跚著消失在另一條巷子的雨幕中。
“多謝……多謝先生!多謝仙姑!”三個苦力死裡逃生,撲通跪倒在地,連連磕頭。
“起來起來!趕緊的,讓我看看傷!”火蠍手忙腳亂地把他們拉起來,快速檢查了一下。三人身上都有些抓傷和擦傷,幸運的是都不深,也沒有明顯的黑氣侵蝕跡象。火蠍從藥囊裡掏出幾包普通的止血消炎藥粉,塞給他們,又指了去船塢的方向:“快走!別回頭!去那邊棚子底下找人幫忙!”
打發了三人,火蠍和小五不敢停留,繼續朝著倉庫區前進。越靠近,空氣中那股混雜著焦臭、血腥和終焉汙穢的味道就越濃烈,廝殺聲、爆炸聲、怪物的嘶吼聲也越發清晰震耳。
他們終於來到了羅磐之前藏身的那片區域附近。這裡是一片相對空曠的堆放場,堆著些鏽蝕的廢鐵和腐爛的木料,視野還算開闊,能隱約看到百丈外那片燃燒的倉庫和混戰的人影。
火蠍正要尋找羅磐的蹤跡,旁邊一堆半塌的木料後面,忽然傳來一聲壓低的口哨,三短一長。
是羅磐!
兩人立刻閃身過去。只見羅磐渾身溼透,臉上沾著泥汙,但眼神依舊銳利清醒。他正伏在一根橫倒的粗大原木後面,警惕地觀察著前方戰場。
“情況怎麼樣?”火蠍壓低聲音問,一邊把背上的藥囊卸下來,靠在一塊相對乾燥的石頭後面。
“很糟,但有機會。”羅瀚言簡意賅,快速將剛才觀察到的鐵錨幫內訌、鎮海堡介入、蜃樓渾水摸魚、以及西邊海域異動加劇的情況說了一遍,最後指向戰場邊緣那處不起眼的矮小石屋,“吳伯很可能就在那裡。門口有兩個守衛,現在心神不寧,是機會。”
小五順著他指的方向望去,雨幕和煙霧中,那石屋只能看到一個模糊的輪廓,確實有兩道人影在門口不安地踱步。
“剛才西邊那聲尖嘯……”火蠍心有餘悸地問。
“不是好兆頭。”羅磐臉色凝重,“鎮海堡的人說是‘更大的東西’要來了。鐵錨幫那幫雜碎,捅了天大的簍子!”
就在這時,懷中的竹籃微微一震,陳觀虛弱的意念再次在三人識海中響起,帶著一絲明顯的急促:“西邊海域,終焉之力凝聚加速,似有龐然‘聚合體’正在成型,或被吸引而來。
其威勢……遠超眼前這些散逸怪物。‘淵潮’將至,恐怕就在今夜!”
今夜?!三人心中都是一沉。眼前的爛攤子還沒收拾,更大的災難已經迫在眉睫!
“我們必須立刻救出吳伯,獲取更多資訊,然後儘快離開此地,或尋找更安全的庇護所。”陳觀意念決斷,“但強攻風險太大,需智取。火蠍,你可有能暫時致人昏迷、且不易被察覺的藥物?”
火蠍眼睛一亮,迅速在藥囊裡翻找起來:“有!‘三日醉’粉末,無色無味,吸入少許就能讓人昏睡幾個時辰,除非用特定解藥或靈力強行沖刷,否則雷打不醒!就是……分量不多了,只夠放倒兩三個人的。”
“夠了。”陳觀意念道,“羅磐,你熟悉路徑,設法繞到石屋側後方,製造些小動靜,吸引守衛注意。火蠍,你和小五從正面接近,以救治傷員、尋求庇護為由,趁守衛注意力被羅磐吸引時,將藥粉撒出。小五,你以丹火氣息稍作掩護,驅散藥粉異味。”
計劃簡單直接,但也充滿變數。守衛是否會上當?藥粉在雨中效果如何?附近是否有其他鐵錨幫的人或怪物被引來?
但此刻,沒有時間從長計議了。
“幹了!”火蠍一咬牙,從懷裡摸出那個裝著“三日醉”的細小皮囊,小心翼翼地捏在手裡。
羅磐點點頭,沒再多說,身形如同融入雨夜的陰影,悄無聲息地朝著石屋側後方摸去。他對這片廢棄倉庫區的地形顯然早已探查清楚,避開幾處可能的視線和燃燒區域,很快消失在凌亂的建築廢墟之後。
火蠍深吸一口氣,努力讓自己的表情看起來驚恐又無助,背起藥囊,對小五使了個眼色。小五會意,將竹籃抱得更緊些,指尖一點丹火氣息內蘊不露,跟在了火蠍身後。
兩人裝作逃難的郎中和小姑娘,深一腳淺一腳,跌跌撞撞地朝著石屋方向跑去,嘴裡還喊著:“救命!有怪物!救救我們!”
石屋門口,那兩個原本就心神不寧的鐵錨幫精銳守衛,立刻被驚動,警惕地看了過來。見是一老一少,老的揹著藥囊像是郎中,小的抱著個籃子像是家當,身上也沒什麼靈力波動,緊張的神色稍微放鬆了些,但依舊握緊了手中的刀。
“站住!幹什麼的?這裡不準靠近!”一名守衛厲聲喝道。
“好漢!好漢救命啊!”火蠍撲到近前,差點摔倒,哭喪著臉,“後面……後面有怪物追來了!我們就是普通看病的,求好漢給個地方躲躲雨,避避禍吧!”說著,還故意回頭張望,滿臉恐懼。
另一名守衛皺起眉,也下意識地跟著他回頭的方向望去。雨幕茫茫,遠處廝殺聲不斷,誰知道有沒有怪物真往這邊來?
就在兩名守衛注意力被火蠍的話和動作吸引的剎那——
石屋側後方,突然傳來“嘩啦”一聲脆響,像是瓦片碎裂的聲音!
兩名守衛猛地扭頭,看向聲音傳來的方向,渾身肌肉繃緊:“誰?!”
就是現在!
火蠍藏在袖中的手猛地一揚!細微的、幾乎看不見的淡白色粉末,藉著風勢和雨絲的掩護,朝著兩名守衛的面門悄然飄去!小五幾乎同時,指尖一縷極其微弱的、帶著清新草藥氣息的丹火暖意悄然拂過,巧妙地中和並驅散了“三日醉”粉末本身可能帶有的那一絲極淡的異味。
兩名守衛只覺得鼻端似乎飄過一縷雨後草木的清新氣息,尚未反應過來,便覺得頭腦一陣難以抗拒的暈眩襲來,眼前發黑,手腳發軟。
“你……”一名守衛勉強吐出一個字,手指著火蠍,身體卻已經不受控制地向下軟倒。另一名守衛更是不濟,直接靠著門板滑坐在地,瞬間失去了意識。
“成了!”火蠍心中一喜,連忙上前,手腳麻利地將兩名昏睡的守衛拖到石屋牆根的陰影裡,用破爛的油氈布草草蓋住。小五則緊張地環顧四周,好在雨大風急,附近的廝殺聲也掩蓋了這裡的細微動靜,暫時無人察覺。
羅磐也從側後方閃了出來,對火蠍點了點頭,示意剛才的聲響是他弄出來的。
三人聚到石屋那扇厚重的鐵門前。門是從外面鎖住的,掛著一把巴掌大的銅鎖。
“讓開。”羅磐低聲道,從懷裡摸出兩根細長的、頂端帶鉤的鐵絲——這是他早年跑船時學來的溜門撬鎖的小手藝,沒想到這時候派上了用場。他將鐵絲插入鎖孔,耳朵貼近鎖身,手指極其細微地撥動著,神情專注。
雨聲,遠處的廝殺聲,還有那越來越令人不安的、來自西邊海域的沉悶律動,都成了此刻的背景音。時間彷彿被拉長了,每一息都顯得格外漫長。
咔嚓。
一聲極其輕微的機括彈動聲響起。
銅鎖開了。
羅磐輕輕取下鎖,對火蠍和小五打了個手勢,然後緩緩地、用力地,推開了那扇沉重的鐵門。
門內一片昏暗,只有高處一個巴掌大的通風口透進些許天光和雨水。一股黴味、塵土味和淡淡的血腥味撲面而來。
藉著微弱的光線,三人看到,狹小的石屋角落裡,蜷縮著一個身影。那人衣衫破爛,身上帶著傷痕,頭髮花白凌亂,背對著門口,似乎在昏睡,又像是失去了意識。
但就在鐵門被推開的瞬間,那身影猛地一顫,極其緩慢地、帶著警惕和絕望,轉過了頭。
一張佈滿汙垢、卻依舊能看出往日精明的瘦削臉龐,一雙因長期囚禁而深陷、卻在此刻驟然爆發出難以置信光彩的眼睛。
正是吳伯!
他看清門口的人時,瞳孔猛地收縮,嘴唇哆嗦著,似乎想說什麼,卻又怕是自己臨死前的幻覺。
羅磐一個箭步衝進去,壓低聲音:“吳伯!是我們!羅磐!還有火蠍前輩和小五姑娘!我們來救你了!”
吳伯身體劇烈地顫抖起來,乾裂的嘴唇翕動了幾下,終於發出嘶啞得幾乎聽不清的聲音:“真……真的是你們?我……我不是在做夢?”
“不是夢!快起來,跟我們走!外面亂套了,鐵錨幫的鬼實驗炸了,更大的麻煩也要來了!”火蠍也湊過來,快速檢查了一下吳伯身上的傷勢,主要是些皮肉傷和虛弱,沒有明顯的侵蝕跡象,稍稍鬆了口氣。
小五抱著竹籃站在門口警戒,心中也湧起一陣激動。終於找到吳伯了!
吳伯在羅磐的攙扶下,掙扎著站起來,他顯然被囚禁多日,身體虛弱,但神智還算清醒。他急切地看著羅磐,又看看火蠍和小五,尤其是目光掃過小五懷中那隱隱散發著不凡氣息的竹籃時,眼中閃過一絲驚異,但此刻也顧不得多問。
急聲道:“快走!這石屋下面……有暗道!通往外邊一條廢棄的水道!鐵錨幫的人不知道!是我早年偷偷挖的,本想留著萬一……沒想到真用上了!”
暗道?三人又驚又喜!這簡直是絕處逢生!
“暗道口在哪兒?”羅磐連忙問。
吳伯指了指石屋最裡面、堆著些破爛草蓆和雜物的牆角:“搬開那些東西,地面有塊鬆動的石板……”
就在這時,異變再生!
石屋外,遠處戰場的方向,猛地傳來一聲震耳欲聾的、彷彿山崩地裂般的巨響!緊接著,是更加狂暴的、充滿痛苦與毀滅意味的嘶吼,以及無數人驚恐到極致的尖叫!
與此同時,西邊海域方向,那一直持續不斷的沉悶律動和尖嘯,陡然拔高到了頂點!一股難以形容的、彷彿天穹壓頂般的恐怖威壓,如同實質的海嘯,轟然席捲了整個碼頭區!連這身處石屋內的幾人,都感到呼吸一窒,心頭像是被無形巨手狠狠攥住!
“來了……它來了……”吳伯面無人色,喃喃道,眼中充滿了最深沉的絕望,“‘淵眼’的碎片……還是別的什麼……被引過來了……”
陳觀虛弱卻無比凝重的意念,也在此刻如同驚雷般炸響在火蠍、小五、羅磐的識海:
“來不及了!”
“聚合體已至近海!威能遠超預估!立刻進入暗道!全力封閉入口!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