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50章 父親的背影
第一千零一十八章父親的背影
“丹老……”
肖炎對著那柄黑尺，低低喚了一聲，眼底滿是自責。
可他也知道，丹老這一睡，是真的沒辦法再護著他了。
接下來的很長一段時間裡，他只能靠自己的力量。
他伏在沙地上大口大口地喘著氣，藉著這片刻的歇息，一點點積攢著身上那微薄的力氣。
也不知過了多久，他才終於咬著牙用黑尺撐著沙地，一點一點將自己從沙窩裡撐了起來。
“先去三角城……找個地方……”
肖炎拄著黑尺，身形搖搖晃晃，朝著記憶中三角城的方向望去。
可就在這一眼望出去的剎那……
他整個人，驟然僵住了。
只見前方不遠處，一座沙丘的脊線之上，不知何時，竟靜靜地立著一道背影。
那是一箇中年男子的背影，身形挺拔，披著一件他熟悉到了骨子裡的，洗得有些發白的紫色長衫。
落日的餘暉，將那道背影的輪廓勾勒得既清晰又恍惚。
肖炎死死地盯著那道背影，瞳孔在一瞬間收縮到了極點，連呼吸都忘了。
他臉上的血色，剎那間褪得乾乾淨淨。
“……父！父親？”
下一刻，他像是用盡了全身所有的力氣，朝著那道背影嘶啞地喊出聲。
“父親——！
肖炎的嘶吼被荒漠上的風撕扯得支離破碎。
那道立在沙丘脊線上的背影似乎是聽到了他的呼喊，身形微微一頓。
隨即，他緩緩地，緩緩地，側過了半邊身子。
只是側臉，僅僅是小半張側臉。
那是一張溫和而剛毅的臉龐。
鬢角染著幾分風霜。
眉眼之間，帶著肖炎從小看到大，再熟悉不過的沉穩與慈愛。
夕陽的光恰好落在那半張臉上，將他的輪廓映得一片昏黃。
可就是這驚鴻一瞥，讓肖炎那顆幾乎已經死寂的心瘋狂地跳動起來。
“是父親……真的是父親……”
他渾身都在劇烈地顫抖，淚水毫無徵兆地模糊了雙眼。
那張臉，他這輩子都不會認錯。
那是他的父親，肖戰。
是那個在烏丹城肖家的老宅裡，總會在他練武歸來時溫一壺酒，笑著替他擦去汗水的父親。
是那個在他年少懵懂，備受冷眼時，依舊拍著他的肩膀，告訴他“我兒不是廢物”的父親。
可是……
可是父親不是已經……
肖炎的腦海裡不受控制地浮現出那一夜，他瘋了一樣趕回烏丹城時所看到的景象。
火光沖天，斷壁殘垣。
昔日熱鬧的肖家老宅，化作一片死寂的焦土。
熟悉的長輩，族人，奴僕，全都倒在血泊裡，一個個再也無法睜開眼睛。
那是他心裡，最深，最痛的一道傷疤。
每每午夜夢迴，都能將他生生痛醒。
他甚至沒能見到父親最後一面。
因為自那以後，他父親……便人間蒸發了！
而現在，父親竟然……竟然活生生地，站在了他的眼前？
“父親！別走！”
肖炎再也顧不上身上的重傷，爆發出一聲嘶喊，拄著黑尺踉蹌著朝那道背影追了過去。
鬆軟的沙地上留下一串深深淺淺的腳印。
然而，那道背影卻始終沒有轉身。
在肖炎邁步的同一刻，他似乎也重新邁開了腳步，朝著沙丘的另一端不緊不慢地走去。
“父親，您等等我！”
“是我啊，父親，我是炎兒！”
肖炎一邊拼命地追，一邊撕心裂肺地喊著。
他的聲音裡帶著哭腔，帶著一種近乎哀求的急切。
他想知道，這一切究竟是怎麼回事。
可無論他怎麼追，怎麼喊。
前方那道背影與他之間的距離，卻始終沒有拉近分毫。
他快，那背影便也快。他慢，那背影便也慢。
兩人之間彷彿隔著一層看不見，摸不著，卻又永遠無法逾越的薄紗。
就好像……他在追逐的，根本不是一個真實的人。
而是天邊那一輪看得見卻永遠也夠不著的落日。
“父親！”
肖炎咬著牙，將體內那點本就可憐的鬥氣又強行壓榨出幾分。
他翻過一座沙丘，那背影便在另一座沙丘的脊線上。
他手腳並用地爬上沙坡，那背影又已走到了坡下。
汗水混合著血水順著他的臉頰一滴滴砸落在滾燙的沙地裡，轉瞬便被蒸乾。
他的呼吸變得越來越粗重，每一次喘息都帶著灼熱的血腥氣。
被紫晶源加固過的經脈，此刻也在這近乎自毀的強撐之下傳來陣陣撕裂般的劇痛。
可他顧不上了。
他的眼中只剩下那道背影。
恍惚間，他彷彿又回到了許多年前。
那時他還小，在肖家的演武場上，父親也是這樣揹著手，在前面慢慢地走。
小小的他邁著短腿在後面一邊追，一邊奶聲奶氣地喊。
“父親，您走慢點，等等炎兒……”
“父親，炎兒長大了，一定好好修煉。將來保護您，保護爺爺，保護大哥二哥，保護咱們肖家！”
那時候，父親總會停下腳步，然後回過頭笑著朝他張開雙臂。
而現在，那個背影卻再也沒有回過頭。
“炎兒……”
“你說過……要保護我們的……”
一陣風捲過，那道背影的方向似乎傳來了一道幽幽沉沉的聲音。
那聲音，分明是父親的聲音，卻又冷得沒有一絲溫度。
“可我們……都死了啊……”
“不——！”
肖炎只覺得心口像是被一隻無形的大手狠狠攥住，痛得他幾乎喘不過氣。
“父親，不是的！我已經替你們報仇了！我殺了山雲，我毀了雲瀾宗！”
“你們等等我，我有話要對你說！”
他像瘋了一樣，用盡最後的力氣朝那道背影撲了過去。
一步。
兩步。
他與那道背影之間的距離，似乎終於近了那麼一絲。
肖炎甚至已經能夠看清那紫衣後背上，一塊他記憶裡母親親手為父親縫補過的的補丁。
“父親！”
他嘶吼著伸出手，拼盡全身力氣朝著那片近在咫尺的衣角狠狠抓去。
然而，他的手指卻徑直穿過了那道背影。
就像穿過了一縷光，一片霧。
什麼也沒有抓住。
那道背影在他指尖觸及的剎那，如同水中被攪碎的月影，無聲地散開，最終徹底消失在了蒼茫的暮色裡。
“不……不……”
肖炎抓了個空，整個人再也支撐不住，腳下一軟，重重地撲倒在了冰冷的沙地上。
這一次，他再也爬不起來了。
他伏在沙脊上，胸膛劇烈地起伏。
一口口鮮血嘔在沙中，四肢百骸彷彿都被抽空了，連一根手指都抬不起來。
那朵怒火佛蓮的反噬，加上這一路近乎自毀的狂奔，終於將他體內最後一絲力氣也榨得乾乾淨淨。
他只能徒勞地睜著一雙佈滿血絲的眼睛。
望著那道背影消失的方向，喉嚨裡發出破碎的氣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