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6章 肉身成陣
梁大仙?
眼前這個梁布泉除了舉手投足和說話的語態,不論是從眼神還是從聲音,甚至就連說話時習慣帶的那句髒話都是一模一樣,照常理來說,凡是被些個外物給上了身的常人,都應該是從裡到外變成了個陌生人才對啊,最關鍵的是,這梁布泉不單單知道自己是誰,更能叫出這些個在他“撞邪”之前就認識的一群人。
他究竟是撞邪,還是一下子受了什麼刺激緩不過神來,這下就連賈鏡都叫不準了。
但是病終歸還是病,有病就得想法子醫,睡覺她是醫生呢?
周京洋仗著前面有賈鏡攔著,在後頭還想蹦著高地罵上兩句,可是梁布泉的名字才剛卡到他的喉嚨上,後腳就被賈鏡給一把攔住了。
“哥,你剛才說自己是……仙?”
賈鏡手裡的那幾根銀針從始至終都沒有放鬆下來的意思,是一邊歪著頭試探性地發問,一邊又悄咪咪地朝著梁布泉的方向蹭上了兩步,“這段時間究竟發生什麼事了,你到底看見啥了,這村子裡的人呢?我咋醒過來了以後,就一個都看不著了?”
“你一下子問我這些個問題,你說我應該先回答哪個?”
梁布泉在旁彎著個腰,就像只猴子一樣瞅著眾人嘿嘿地傻笑。可這下子算是徹底激怒了那些個在旁看熱鬧的普通人,他們早先被莫名其妙給綁到了山上,本來就窩著一肚子的恐懼和一肚子的委屈。
您老幾位想一想,換做是您們,懵懵懂懂地打從一片陌生的林子裡頭醒過來,周圍全都是腥臊惡臭不說,還沒明白過味來呢,就有人告訴你重了什麼特別嚴重的毒,再加上還有一群膀大腰圓的壯漢在旁虎視眈眈,你就連發洩一下情緒,都得叫這幫壯漢給披頭蓋臉地罵一頓,你們心裡頭窩不窩火?
再加上從小到大就都聽過這老林子裡頭邪性的很,換做你們身上,你們又是否有膽氣一個人從林子裡頭畫著魂地回家?可跟著這些看上去有能耐的人吧,卻緊跟著又在他們的引領之下見著了個一眼就能看出來精神不正常的傢伙,這傢伙不單行為誇張,讓人猜不透下一秒會不會突然之間對你發起襲擊,最關鍵的是,這傢伙還口口聲聲說自己是個神仙。
恐怕換做是誰遇見這事,心裡邊難免都受不了,說這是恐懼也好,說這是憤怒也罷,總而言之吧,高壓之下的老百姓就先是受不了了。
有幾個脾氣暴躁的,已經是抄起石頭砸到了梁布泉的腦袋上。
就在後者剛剛直起腰來的時候,一枚拳頭大小的石子就不偏不倚地砸到了他的頭上,只聽一聲悶響在前,緊跟著梁布泉的嘴裡順勢就噴出了一片殷紅的鮮血,腳底下趔趄了兩下,險些叫著一塊石頭給砸個跟頭。
腦瓜子叫人給砸了這麼一下,換做是誰都得跳起腳來罵娘,可這梁布泉偏偏不惱。
他非但不惱,竟然還笑得出來。
就見這梁布泉拿舌頭抵著腮幫子,似笑非笑地勾了勾嘴角,旋即“奪”的一聲吐出了一顆後槽牙:“這幫崽子是他孃的誰帶過來的……”
話音剛落,就又是一顆石頭打了過來。
“瘋子,滾啊!”
“還他孃的神仙,神仙也會流血?!”
“是不是你把我們綁到這個林子裡的,你跟這個村裡的人什麼關係,快點把村子裡的人交出來,我們打你的時候還能輕一點!”
“就你也想當神仙?你要是神仙,我他孃的就是玉皇大帝!”
人們的恐懼向來需要一個宣洩的出口,只是如今這個出口落在了梁布泉的身上而已,有了旁人的帶頭,很快就有更多的人撿起地上的石頭朝著他的身上丟了過去,幾乎只是寸息之間,無數大大小小的石頭石子便像是冰雹一樣砸到了梁布泉的身上。
那些被他帶來森林深處計程車兵,這時間竟然也都像是一根根木頭樁子一樣地杵在邊上,他們原本事寄希望於梁布泉的身上,希望能在這個趙大先生的兒子的帶領下,可以安全地走出這片林子。
然而現在梁布泉的樣子已然活像是個廢人了,他們本該好端端地呆在部隊裡面,和自己那群兄弟們為了自己的前程而拼勁全力肝腦塗地,即便是戰場上的情勢瞬息萬變,即便是自己隨時隨地都可能在戰場上變成一條孤魂野鬼,那也總好過像如今這般,莫名其妙地進了林子,莫名其妙地要去面對一大堆自己看不見,摸不著,甚至連反抗都找不到方式的山野精怪。
梁布泉把他們活著帶進了林子,卻沒辦法幫著他們活著從這裡走出來,他們當然會恨了。
如果沒有梁布泉,他們根本不需要來這裡受這種活罪。
打他一頓,那也是他活該!
不和那群百姓們一起動手往他身上扔石頭,已經是我們能做到的,對他最大的寬容和諒解了。
人群裡面只有賈鏡一個人在拼了命地制止著這場鬧劇,即便到了現在她依舊頭痛欲裂,可還是拼盡全力地對著眾人大喊,希望大家能夠冷靜一點,希望大家能夠團結在一起,這樣才能想辦法從林子裡面出去。
可她一個人的聲音是在太過渺小,幾乎剎那之間就被人群憤怒的謾罵聲所淹沒。
梁布泉卻還像是個傻子一樣,傻呆呆地站在自己的對面,時至今日他已經被石頭給砸得像是個血葫蘆一樣,可即便如此,他也沒想過要找個安全的地方藏起來,非但如此,他甚至還乾脆盤起腿來坐了下去,做下去一面傻笑,一面擺弄著自己被石頭給打碎在地上的牙。
賈鏡的眼睛都紅了,既然喊不住他們,那就只能衝到梁布泉身邊,用肉身擋住那石子鋪天蓋地的攻擊。
可即便她當真擋在了梁布泉的前面,石子狂躁而迅猛的攻擊也並沒有因此而停下來。
“狗男女!”
“我就知道你們兩個之間肯定有什麼關係!”
“說不準就是他們倆個合夥給咱們設下的圈套,一個給咱們下毒,一個想辦法那咱們做些什麼見不得人的勾當!”
“反正現在毒已經解了,打死這對狗男女!”
毒已經解了?
他們既然相信我先前給他們的解毒的方法,現在為什麼又不相信我說過的話?
賈鏡的身上很快就多了大大小小十幾處被石頭砸過的淤青。
“你們為什麼不能團結起來啊,咱們只有團結在一起,才能想辦法走出這片林子啊!”
她把目光投向了那群兵爺,可那餘下的幾個士兵在與賈鏡的目光相交過以後,卻立刻向著草地、森林或者天空逃開。
一群驍勇善戰的兵,這會兒竟然不敢直視一個手無寸鐵的女人。
她又苦笑著把目光再次落到周京洋的身上,後者卻早已經從地上抄起了一個和他拳頭差不多大的石頭,他的表情變得很可笑,似是在哭,也似是在笑。
他對著賈鏡擺了擺手,用乾澀的聲音囁嚅道:“你躲開,我不是要用石頭丟你!”
梁布泉笑得更大聲了。
這小聲讓賈鏡的腦袋瓜子痛得更加厲害,她的嘴角抽搐,也想勉強擠出一抹看似釋懷的笑意,可是眼淚卻不知怎麼滑落到了嘴邊。
我們做錯了什麼?
難不成……我們就活該被你們用憤怒給淹死?
周京洋也好,還是那群百姓也罷……你們落到了林子深處,你們落到了這片鬼祟莫名的全套當中,跟我們又有什麼關係?
我可是救過你們的命啊,我從來都沒奢求過你們會用什麼樣的方式來報答我,可是……你們到頭來招呼我的方式就是這個?
就是用石頭?
周京洋手裡的那塊石頭不偏不倚地砸中了賈鏡的前胸,後者悶哼一聲向後就是一個踉蹌,好在梁布泉正盤腿坐在她的身後,她只覺得後腰被一隻黏糊糊又暖融融的大手給扶住,接下來,那隻大手輕輕地把她的身子放下,似乎正在用力地要把她給拉到自己的身後。
周京洋在這時又撿起了一塊石頭,眉宇之間的痛苦和糾結,已然被一抹狂熱所擊潰得絲毫不剩,他說,“我只是打歪了一個……”
他說,“我下一個肯定不會打歪的……”
已經被石子砸得七葷八素的賈鏡,叫梁布泉連拉帶拽地拖到了自己的身後,她似乎隱約間聽見了梁布泉說了一句話。
他說:“人類向來都沒辦法懂得團結,否則我們的國家也不會這樣,否則,我們也不會這樣。”
隨後這個男人就在自己懵懵懂懂的時候豁然站起身來,他大笑著張開了雙臂,大笑著對眾人道:“你們想知道這裡的村民去哪了……那我就大發慈悲地告訴你!蛄窯村的村民就在這,在草地上,在泥土裡,混在風中雨中,混在你們扔出來的石頭上!”
眾人扔石頭的動作一下子就停住了。
梁布泉似乎頗為滿意地點了點頭:“我把它們都殺了,把他們搓成了灰,揉成了泥,你們聞到的臭味,就是他們的身體!”
“放屁!”
又是一塊石頭砸到了梁布泉的臉上。
“瘋子,滿口瘋話!”
“你要是神仙,我他孃的就是如來佛祖!”
梁布泉笑得很歡快,他歡快地挪了挪自己的左腳,是幾顆牙齒在地上一子排開,似乎是排成了個什麼看不懂的文字。
接著,那梁布泉一腳踩在了一顆石子上頭,低吟淺唱般地又有唸了句:“跪下!”
方才還抄起了石頭的眾人,竟然真像是聽到了某種無可抗拒的命令一般,齊刷刷地跪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