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7章 疑心生暗鬼
是夜,林深暮暗,星月皎潔。
梁布泉一夥人好不容易找了塊相對而言更容易觀察星象的方位,幾個人乾脆就地取材,起火紮營,耳畔只聽林梟悽切,野獸哀啼。
“照我說,這林子咱就不應該隨便進。聽說過嗎,但凡是老林子裡頭,肯定會藏著啥林鬼樹老的。”
火光映襯著所有人的臉,忽明忽暗的火光之下,在所有人的臉上都鍍起了一層詭譎的光彩。
蘇大福在旁邊縮縮個脖子,活像是隻老墳邊上刨土取食的老猴,火光閃爍,映得他的目光一樣閃爍,“前些日子,鎮上的褚老四就在大山邊上撞過邪。老四他是個獵戶,往日也就是在山根底下設個套子套兔子打鳥,趕上山裡頭的行情好了,興許還能碰上野鹿讓他放上兩槍。我聽鎮上的人說,他那陣子從山上下來,整個人就像是丟了魂似的。跟他親近的後來打聽出來,說他呀,在山上看見自己了……你說這邪不邪性?”
旁的人就順著話把子問:“看見自己是啥意思?山裡頭有鏡子?”
蘇大福立馬就擺出一副瞧不上他的眼神:“山裡頭有個屁的鏡子,他是在山裡頭看見自己正在套兔子呢!一個衣著打扮和他一模一樣的人,正跟前面咧著牙花子逮兔子。說是他瞧見自己打了五六隻大兔子,一下子給他饞壞了,也不管那三七二十一,端起來獵槍就要往邊上湊。結果走到近前一看,他孃的除了地上叫人給壓塌了一塊草,啥玩意都沒有。”
“走雙魂吧,在俺們那屯裡聽說過,茲要是看見一個人同時在倆地方溜達,那十有八九就是走雙魂了。”
在旁又有個漢子嘀咕道,“見著自己在街上走可他孃的不是啥好事,我聽說走雙魂的人都活不了兩天了,這是魂魄不穩定的表現。”
蘇大福一拍大腿:“可不是咋的,這褚老四沒用兩天就他孃的死了。死在林子裡頭,還他孃的掉在自己挖的捕熊坑裡,你說邪不邪性?他自己挖的坑,他自己還能不知道?”
馬士圖卻在旁邊幽幽道:“我瞧著……你說這人也不像是走雙魂死的。他遇上了兔子,是吧?”
蘇大福眉毛一抬:“是啊!是遇上兔子了,這山裡頭還能沒有幾個兔子?村裡頭也傳老四是二重身,走了雙魂,咋到你這又不一樣了呢?”
“訛獸,聽過沒?這在嶺子上可算不得啥稀奇的動物。”
馬士圖磕了磕手上的菸袋鍋子,砸吧著嘴道,“這玩意老祖宗的經書裡面寫過,長得跟兔子一個模樣,而且特別喜歡騙人,指東為西,指南為北,嘴裡頭就沒一句正經話。常人總說這訛獸長得是個人臉的兔子,但實際上啊……”
幾個人聽得來了脾氣:“實際上咋的?”
馬士圖:“實際上這他孃的也是訛傳,咱金門跟道爺家的關係也算不淺,尤其是在咱們問字科這一脈上,因為碰見的蛇蟲鼠蟻最多,所以出師以前要背的玩意也他孃的最多。”
蘇大福:“你咋這些個廢話呢?我就問你訛獸到底是咋回事,咋又扯到啥金門銅門上頭去了?”
馬士圖乾笑了兩聲,又把那菸袋鍋子給叼在了嘴裡,含含糊糊地應道:“訛獸善變化,這和小鬼子說的狸貓差不多,在他孃的老林子裡頭遇見了兔子,遇見了人,再或者是遇見了虎豹豺狼,興許都是那玩意變的。但是這滿嘴跑火車的訛獸,實際上也好分辨。”
眾人奇了:“都說山間妖物常常變化害人,黃皮子和狐仙就慣常用變化的方法來蒙了人的眼,這東西……能看出來?”
“動物就是在機靈,那也沒有人的能耐大……”
馬士圖這會兒已經收起了菸袋鍋子,似笑非笑地盯著在一旁揚著脖子漫天找星星的梁布泉幽幽道,“狐仙變化藏不住尾巴,黃皮子變化蓋不住騷味,而這訛獸……訛獸雖是兔身長了個人腦袋,但是眼神上面可跟普通人不一樣,兔子這種動物的眼睛長在腦瓜子的兩頭,平常都是靠著那一對大耳朵聽音辨位來確定周圍是否安全。人臉呢,倆眼睛全長在前面,訛獸沒了大耳朵的幫襯,就只能靠著一對招子行事。這傢伙在遇著驚嚇或者正在思考的時候,會下意識地轉動眼珠子,往往是一個眼珠子朝東轉,一個眼珠子朝西轉,倆眼睛一個朝左,一個朝右互不影響。你們想想,人能做到這一步嗎?”
一個眼睛朝左,另一個眼睛朝右?
但是想想要做出這樣的表情,都不由得讓人渾身升起一層的雞皮疙瘩。
馬士圖接著補充道:“山羊為了保護自己長出了犄角,野雞為了保護自己長出了蹬子,這些個吃草柔弱的主,總得有點自己的特異功能來保護它們自己。訛獸這小玩意個子不大,跑得也沒有兔子快,卻偏偏生了一身肥而不膩香甜可口的肉,它要是沒點本事,不早就讓人給吃光了?這叫小雞不撒尿,各有各的道。”
眾人都是深以為然地點了點頭,然而此時一直沒有說話的梁布泉卻輕輕地“嘖”了一聲,繼而把腦袋轉向篝火旁圍坐的眾人。
“咱們走多久了?三天?四天?還是……半個月?”
似乎是擔心自己看錯了什麼東西一樣,他再度把腦袋扭向天上,“天狼星的仰角不可能變得這麼高……老子在來時的路上沒少觀摩梁老瘸子留下的觀星秘法,這天狼星越往北夾角就越矮,常理來說,咱們到了晚上,朝著天狼星的方向一路向南,再怎麼著都能看見蛄窯村……或者是二十八道仙梁當中的一道。可是這速度也未免太他孃的快了!”
人堆裡有個人奇怪道:“天狼星……是啥玩意?西北望,射天狼的那個天狼?”
“瞧見天上那顆大三角了嗎?”
眾人順著周京洋手指的方向朝著天空一望,果然在南邊的天空中看到了一個有三顆星星共同構成的三角形,“我在留洋的時候學過一些天文學的知識,那顆最亮的白星星就是天狼星……不對啊,這顆星星我記得……”
“沒這麼亮對不對。”
梁布泉輕輕地嘆了口氣,“天文學是個啥玩意我不知道,但是天狼自古主兵禍殺伐,老一輩的金匠早就看出了天狼造作,興許是皇上沒當回事吧……現在事後諸葛亮也沒啥意思。在北方天狼星最好找,冬夜的南天之上,只要稍稍抬頭就看得著,接著越往南,它的仰角就越高,可即便是再南的地方,也不可能需要咱們把腦袋揚得這麼往上才能瞧得見星星。咱在這林子裡到底走了多少天,沒猜錯的話,咱們現在已經要走出國境線了!他孃的……蘇大福,你到底是怎麼帶的路!”
眾人又齊齊把腦袋扭向了蘇大福。
四天時間,僅僅用了四天時間,眾人便業已翻過了十萬大山的重重山樑,縱使換做擁有現代交通工具的今天,不依靠飛機,這都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務。
最簡單的解釋方法便是,幾個人在林中穿行的時候,不知不覺地進入了某個看不見摸不著的空間裂隙,從那裂隙進入,跳過十萬大山的阻隔,而直接被送到了十萬大山的另一頭。
那蘇大福的嘴角抽動,緩緩地向後退了兩步:“我……”
梁布泉一把掏出了腰上的響子,拿手搭在扳機上頭冷聲,又冷聲追問了一遍:“你到底是怎麼帶的路!”
蘇大福的眼珠子飛轉,頃刻之間,左眼睛朝向了左邊,右眼睛又擰向了右邊:“我……”
“他是訛獸!”
幸虧了馬士圖先前的講解,幾個士兵幾乎立刻就判斷出了眼下的“蘇大福”究竟是個什麼身份。
嘩啦啦,數杆銀槍舉起,幾乎沒有片刻猶豫,眾人便已經朝著那個假的蘇大福叩響了扳機,在耀眼的火光當中,蘇大福的身形驟然之間猛地一縮,趕等硝煙散盡,他原本站立過的地方,就只剩下了一套被子彈打成了篩子的破衣服爛褲子,哪裡還能找到那隻訛獸的蹤跡?
蘇大福是什麼時候被訛獸頂替掉的,是在上山之前?還是在進山走了幾里路之後?
此番這個尋金小隊裡面,究竟還有沒有其它的訛獸在場?
真叫一個“疑心生暗鬼”,幾個人完全下意識地和旁邊的隊友拉開了距離,那槍桿子在深沉的夜色當中給我的吱吱直響,彷彿下一秒就要耐不住性子,對其他的隊友扣動扳機。
這他孃的可是炸營的前兆啊。
現在每個人的手裡頭都捏著杆槍,茲要是有一個人再度放響,其他的人在緊張之下,難保不會當場把最近的人給一起殺掉。
二十八道仙梁向來都有厲害的山精野怪坐鎮,可是梁布泉他是萬萬都沒想到,守著這道樑子的野獸,竟然是一群戰鬥力幾乎為零的兔子。
他清了清嗓子,悶聲道:“放下槍!”
眾人的身體一震,接著紛紛向他投來了極為異樣的目光,那眼神裡帶著狐疑,還帶著警惕。
“他們的意思是說,讓我證明,我是我咯?”
梁布泉苦笑了一聲,旋即朝著眾人擺了擺手,“就地找一顆離你們最近的大樹躺好,等到天亮咱們再走。孃的,訛獸這玩意又不是鬼,熬他個幾天幾夜,遲早要露出兔子尾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