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4章 我是曹操
依著張宏山的話說,現在這年頭叫軟的怕硬的,硬的怕不要命的。土匪流氓為啥能在現今這麼猖狂?因為他腰上有槍。他張宏山打小就佩服會讀書的人,他覺著就現在的這個時代,肯定是得有讀書人的一襲之地的。為啥?就因為那幫子讀書人有腦袋,知道啥時候應該幹啥事。
他倒是也想成為諸葛亮那樣的讀書人,但只可惜他張老疙瘩打小就對看書這事過敏,茲要是捧起書本來,那肯定轉臉就一頭睡過去。他為啥佩服趙老瞎子?因為趙老瞎子瞧那模樣就是個讀書人。老頭子不單單能掐會算,而且他是出口成章,引經據典,每次和他聊天都特別漲見識。
對於梁布泉這個認的乾弟弟,他實際上也是佩服的。甭管他這乾弟弟讀過幾年書,尋山趟嶺子人家能一二三四給你擺出門道來,不像是他,除了開槍就只懂得殺人。
“可是現在還不是讀書人能成事的時候啊!”
張宏山領著梁布泉在人頭攢動的街市上悶著頭往前走,說著話撩開了衣襬,又拍了拍腰上的響子,“現在這年頭,沒有這玩意,你再大的本事也沒有說話的資格。響子是啥?響子就是人的嘴!”
他說他不怕老百姓罵他,趙友忠在這些天來有事沒事就跟他講講三國時候的故事,他張宏山打心眼裡佩服兩個人,一個是廢少帝而立獻帝的董卓,再一個就是曹操。
“這倆都是想要改變亂世的豪傑啊,咱甭談什麼英雄不英雄,成王敗寇,要是曹操真成了大王,前頭那些個貶他罵他的忠臣,都他孃的得變成個哈巴狗跪下來舔他。”
梁布泉覺著他這大哥,似乎是離著他越來越遠了。
他從始至終都沒覺得董卓、曹操這種不仁不義,不忠不孝的傢伙,能算得上是什麼豪傑。興許是自己再聽書的時候漏聽了不少關於他倆的故事吧,在他的記憶裡,董卓是個什麼貨色自然是不必多說,而那曹阿瞞興許也比那董卓好不到哪去。
“趙大先生跟我說過,說是曹操在諸君聲討,滿身罵名的時候,還寫了個《述志令》,意思就是說,老子為啥要當這個官。他裡頭說了一句,江湖未靜,不可讓位;至於邑土,可得而辭。大概意思應該是,他孃的你們東打一下子,西打一下子,國家都他媽不太平,我讓個鳥的位?土地我倒是能扔出去一點,想讓我遣散部眾,連門都沒有!”
張宏山說的是慷慨激昂,乾笑了兩聲接著道,“現在這幫罵我的,就他孃的跟孫權劉備都一套號的。孫權和劉備你知道吧?結果咋的,他們嘴上罵著曹操是個篡漢的蟊賊,自己先他孃的溜溜稱王了,老曹操呢?人家他孃的到死都還是個宰相。”
張宏山把話說到這,卻突然又頓了兩頓,好像是陷入了什麼思考一般,隨即沒頭沒腦地來了句:“我就是曹操。”
我就是曹操?
梁布泉不可置信地看著張宏山的側臉,一時之間似乎有點看不透這個拜把子大哥。
人的肚子裡都有隻叫做貪慾的小獸,它吃的權利越多,財富越多,長得就越是膘肥體壯,腦滿腸肥。老百姓的肚子裡也有這麼一隻怪物,只可惜自己的肚子都喂不飽,更甭提餵飽這麼個玩意了。
大多數人藏在心裡的貪慾恐怕都已經叫這年頭給餓死了,心裡頭只想著活著就行。可張宏山不一樣,甭管他從前是個啥樣的人,至少現在,他已經和“老百姓”這仨字,沒有多大的關係了。
“我其實不想著能把皇上給按下來,自己當皇上。”
張宏山還是自顧自地說著話,這話好像是說給自己聽的一樣,“我他孃的真心沒想到,自己能走到今天這一步。一開始,老子只是想在這亂世裡頭活下去,後來遇上了你們,又遇上了不少貴人,現在老子他孃的稀裡糊塗成了軍閥了,手裡頭有兵有槍還有錢。可是……老子不知道下一步該往哪邁,老子壓根也沒想過,現在再去想吧……老子也想不明白了。我是拿你當自家兄弟,才跟你說了這老些個掏心窩子的話。你哥哥我是個啥呀?我就他孃的是個沒讀過兩年書的鬍子。老百姓們說得對,我他孃的除了殺人,真是啥也不懂。我不是那不要臉的人,知道自己幾斤幾兩。當皇上?我是那塊料嗎?”
緊接著,張宏山的話頭一轉,“可是吧,你讓我交權,我心裡頭又捨不得。我憑啥要交權啊?你來之前,一幫學生在奉天府裡頭舉著個白布條子游行,說老子是他孃的跟日本鬼子穿一條褲子,說老子是賣國賊,說老子是縮頭烏龜,是隻敢殘殺同胞的屠夫窩囊廢。我叫人把他們給抓了,我他孃的就想問問,他們哪隻眼睛看見我跟日本鬼子穿一條褲子了?”
“可是……日本鬼子也確實該打。”
梁布泉不知道這話頭還能怎麼往下接,其實他從心眼裡覺得那些學生說的是對的,然而話不能明說,理得一點一點講明,不說別的,國家到了這種地步,他梁布泉又做過些什麼呢?
他頓了頓,接著對張宏山道:“你抓了那群學生……然後呢?把他們給宰了?”
這的確是張宏山能做出來的事,天大地大槍桿子最大,有了響子才有了嘴,那幫學生這麼罵他,依著張宏山的脾氣,肯定是難逃一死。
可誰料張宏山笑了笑,隨口扔出來倆字:“放了。”
梁布泉不解:“你把那些學生放了?”
這的確不像是張宏山能幹出來的事。
後者的眉毛一挑,不容置疑,鏗鏘有力地重複了一遍那倆字:“放了。”
“他們朝老子的衛兵吐痰,說他們可憐,說老子也是個可憐蟲。他們還跟老子講了個故事……”
張宏山苦笑了一聲,“他們說辛亥年,在廣州那地方有七十二個學生起義了,一幫學生啊……肩不能扛,手不能提的,想要圍攻廣州督署。後來這幫學生全他孃的讓朝廷的那群狗日的給害死了……他們跟我說,別以為有槍有錢就了不起,老子在他們眼裡頭,無非是茅坑裡頭的泥,真理無法被子彈打死,正義和真理永存。”
梁布泉聽的心裡頭火辣辣的,這種滋味他說不清道不明:“這是那本書裡的故事?”
“這不是書裡的事,這是真的。”
張宏山嘆了口氣,“老子當時真想一人喂他們一顆子彈,讓他們嚐嚐什麼叫他孃的真理是打不死的。但是後來轉念一想,這幫小崽子所謂的真理,究竟是個什麼玩意,沒準還真能借著他們的手,給老子好好看看。所以老子就把他們放了……一來覺著殺了他們沒啥意思,老百姓本來就罵我,殺了這幾個小崽子,老子更像是殺人的屠夫了;再一個……老子佩服他們的血性,娘了個巴子的,這他孃的才叫頂天立地的男子漢!老子佩服讀書人,也佩服這樣有血性的爺們,這樣的人老子殺不得,的他孃的好好養著。所以臨走的時候,還一人送了他們十來個大洋。領頭的那個小崽子還一臉為難地朝著我皺眉頭。哈哈……把我罵了,我還給他錢,他肯定沒想到老子心裡頭是咋想的。我就想讓他們摸不透我。”
“所以……哥,你也是恨日本人的吧?”
梁布泉試探性地追問了一句。
誰料張宏山眼珠子一瞪,脫口罵道:“娘了個巴子的,這他孃的不是廢話嗎?一幫小鼻子,來咱們太歲爺的腦瓜子上頭動土,要不是大清那幾個窩囊廢沒一個能成事的,咱老百姓何至於活得這麼沒有骨氣?樹活一張皮,人活一口氣,老百姓罵我啥老子都認,可是他們說老子給日本人當狗,那就他孃的是放屁!”
他頓了頓,又接著道:“你甭看老子這段時間一直再跟那些日本鬼子做買賣……老子都他孃的是賒的錢買來的裝備器械。他們讓老子出兵打自己人,老子就他孃的拖著不動手,他們讓老子還錢,老子就他孃的偏說自己兜裡頭沒錢,再寬限幾天。老子是幹嘛的?老子是土匪,是流氓!耍臭無賴這事,老子最他孃的在行!”
“所以……日本人才想要除掉你?”
“我跟你講,著人與人的事三言兩語說不明白,國家大事老子更他孃的整不懂了。不過老子知道,他們惦記著除掉我,已經不是一天兩天了。因為老子不聽話嘛。”
張宏山說著話,忽然臉色一變,把腰上的響子給掏了出來,“知道這是哪嗎?這是轉給他們日本小鬍子開出來的一片租地。你一會別說話啊,看老子的眼色行事。”
還不等梁布泉說話呢,張宏山舉起了手裡的響子,對著蒼天“嘡嘡嘡”就放了三記空槍。那街上的一票日本人,聽了槍聲立刻尖叫著四散逃開,一眨眼的功夫,整條街市上就只剩下了梁布泉跟他兩個人。
這張宏山一通空槍放完,扯著嗓門就朝天罵道:“我日你個血姥姥的山井英智,你他孃的別藏著,你給老子滾出來!”
“嘡嘡嘡”又是三槍。
“你給老子派的都是些個什麼活?看看把我親弟弟都給害成什麼鳥樣了,我弟弟還他孃的沒結婚呢,你就給他摔斷了一條腿?山井英智你給老子滾出來!今兒個不給爺爺我一個說法,爺爺跟你沒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