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8章 欠我一條命
自打家道中落以後,王彪的生活裡能見著的奇人大能就幾乎全是些個雞鳴狗盜之徒,甭說是梁布泉這種專門型的技術人才,就是尋常百姓所常見到的金平彩掛戲子藝人,他都因為擔心暴露自己的行蹤而從未多看過一眼。
時下這梁布泉拉開架勢的模樣,顯然是要跟那紅衣客拼命。老林子裡頭妖魅橫行變化無常,他一個普通人家的小老百姓自然也是不敢怠慢,即便是肚子裡頭沒有尿,硬擠都得擠出點尿來往眼睛上抹。
尖刀入土,溲溺上眼。
王彪只覺著地面似乎是輕微地震顫了兩下,再等他緩緩地把眼睛張開之時,眼前的一樹一草,一木一林分明是沒有多少變化。
“啥玩意又是花又是茅的……”
他定定地緊了緊手裡頭握著的尖刀,又朝著四周圍小心翼翼地瞥了一眼,“孃的……他們人呢?”
大青山的老林子落在王彪的眼睛裡頭,倒是的確沒有任何變化。可怪在原先橫在林子裡的一群日本人,還有那梁布泉跟紅衣客,杜老四和兩頭雞,竟然都全部消失得無影無蹤了。沿街手藝人變戲法賣藝的橋段,他雖然沒見過,但總算也聽人說過。說是啥那些變戲法的,眨眼之間就能把有的變成沒的,把沒的再變回有的。而時下再看看自己眼前的變化,王彪不由得在心裡邊又是感嘆了一句:那梁布泉果然挺有本事,變戲法的最多才能變走一個人,這傢伙眨眼之間給便沒了二十來個!老子溜門撬鎖要能有他這樣的本事,何至於每次幹活都擔驚受怕的,等過了這一大關,咱得好好跟他學學,就學這一抬手就把東西全都抬走的本事!
心裡雖說是這麼想,但是現在他連梁布泉幾個人的影子都見不著。幹在林子裡頭待著也不是個事啊,他就尋思著先去剛才休息的地方收拾收拾補給細軟,記得仨人依著的那棵大樹底下還有兩塊幹饃,這深山老林草木幽深茂盛,想找著梁布泉他們,興許還得花上一陣子功夫。
那顆大樹距離王彪不過是兩丈之遙,且等他剛剛邁步,就發現事情沒他想象的那麼簡單了。
怎麼呢?
他朝著大樹邁出一步,那大樹竟然像是長了腿,也朝著後面倒退了一步。他緊著往大樹的跟前走,那大樹就緊著朝著後頭退。他跑,那棵樹便也順著他的方向跑,他停,那大樹便也像是沒事發生一樣地靜止不動。原本的意氣風發,立刻就被心裡頭無邊無際的恐懼感所吞噬。
“真他孃的邪門了……”
恐懼感這東西,往往是出自於反常與未知,而且通常情況下,某個人發自內心深入骨髓的恐懼,往往在一開始並非能夠被人瞬間留意。
有些時候,人就是怕瞎尋思,尤其是在他周圍沒有同伴的時候。
這叫“戰慄如種,落地生根”。
“老子這是咋的了?”
他狠狠地嚥了口唾沫,弓腰沉肩,將手裡半臂來長的短刀直直地立在了耳朵邊上,甭管他跑了多遠,周圍的大樹與他的距離似乎都沒發生過半點改變,“這林子……是活的?”
萬籟俱寂,沉下心來仔細觀察周圍的一草一木時,他才發現——這林子裡頭沒有鳥叫,沒有蟲鳴,甚至沒有風聲。東邊的山巒已經叫初升的日頭給鑲上了一道紅邊,可是在這之後偏偏是沒有了下文。
太陽……不會動了?
“誰在這林子裡呢,誰他孃的想要害老子啊!”
只要恐懼這顆種子在人的心裡頭生了根,發了芽,不出片刻便會開花結果。
王彪提著短刀四下轉動著身子,看上去活像是做好了與人拼殺的準備,而實際上他的兩條大腿已經像是觸了電一樣地抽上了筋,“我可看見你了啊……他奶奶的,我看見你在那藏著了!老子的手裡有槍,你……你不出來,老子可要開槍了!”
王彪當然沒有槍,更不可能看見林子裡頭究竟藏著的是個什麼樣的邪祟,之所以會這麼說,無非是想給自己提升一些膽氣罷了。
但是那個藏在暗處的“怪物”,似乎倒是因為他的這句話而略有反應,就在他心驚膽戰地準備再度給那怪物施加一些“壓力”的同時,自己腳邊的泥土突然之間發出了一聲振聾發聵的悶響。
“砰!”
腳下平白無故地被甩出了一個模模糊糊的人形,煙塵四起,王彪像是觸電了般,縱身一躍跳到了距離那人形的數丈開外,還不等他做出下一步的反應,頓時覺得自己的右肩上彷彿被人重重地拍了一巴掌。
“你不是童子?!”
恍恍惚惚之間,王彪就覺著自己的身體被人猛地一拽,那感覺好像讓人給一把攥住了靈魂,抬起眼睛再一看,梁布泉正昂首挺胸地站在他的邊上,一隻大手端端正正地捏著他肩膀上頭的衣服。
“我……”
他好像是做了一段冗長而詭譎的怪夢,現在夢醒了,那群日本人還在,梁布泉也正站在他的邊上,只不過此時的梁布泉已經渾身是傷,原本乾淨得有些發白的麻布衣服,也被染上了大大小小的汙漬血痕,“你……”
梁布泉倒是沒有關注他的樣子,那一雙眼睛,正盯著不遠處倒在地上的一個人影——那是杜老四,在杜老四身上趴著的,正是那隻可怕的雙頭雞。
他為什麼不動手了?雙頭雞……不是要吃掉杜老四的精氣嗎?
這個梁布泉……難不成不打算救人了?
梁布泉好像真的沒有救人的打算,定定地盯著橫在地上的杜老四,定定地又問了一句:“你不是童子?”
“我?”
混跡江湖這麼多年,王彪又幹的是些個見不得光的買賣。這叫刀尖上討生活,腦袋時時刻刻都得別再褲腰帶上。這年頭一個是武工隊裡當兵做官,一個是黑道上頭打劫偷盜,都沒人能確保自己可以活著看到第二天的太陽。他王彪大大小小也是個男子漢大丈夫,人活一世,要是連女人都沒碰過,那不是白活了嗎?
但是不知道咋的,他的臉上竟然沒來由地一陣騷熱,沒敢抬頭看看梁布泉,只是訥訥地點了點腦袋,“嗯……”
“他孃的,早知道多問你一嘴好了……”
他也不知道自己是不是童子之身,對梁布泉能產生啥樣的影響,不過單看那男人的表現,似乎自己也沒給他們剛才的鬥法,增添多少的羅亂。
對了,梁布泉剛才不是正在跟紅衣客鬥法呢嗎?
那紅衣客呢?
幾乎沒費多少的力氣,王彪就在林子裡頭找見了那個穿著紅衣服的怪人,看樣子是個七老八十的老太太,佝僂著後背拄著根長杖,一副風燭殘年的模樣,在她的邊上,剛好擺這個已經被從當間一分為二的關公面具。
那老太太陰惻惻地冷笑了一聲:“小夥子……身手不錯啊!”
“你懂得望氣?”
梁布泉倒是沒有搭茬的意思,抱著膀子一臉如臨大敵的模樣,“你也是金門中人……你認識我爹?”
老太太挑了挑眉:“懂得望氣的,就一定得是……”
“識嶺金鉤倒頭放,望嵐聽風四炷香。江湖上都知道當年朝廷上的六炷香堂,一個望氣,一個嗅風,一個診地,一個問鬼。這是我們金門看家的本事,你還他孃的想跟老子狡辯什麼?”
梁布泉這會已經把匕首插進了刀鞘裡頭,卻是打腰上又摸出了一個酒葫蘆,“你跟梁文生到底是什麼關係,還有,你拿麻布包上的哪根柺杖究竟是個啥?是梁文生的龍頭鐵柺?”
“做兒子的直呼爸爸的名諱可不好吧……”
老太太仍舊沒有回答他問題的意思,朝著地上的杜老四又努了努嘴,“娃娃,老太太我可是剛剛救了你的好兄弟!”
救?
那紅衣老太太救了杜老四?
這人現在還在地上躺著不知死活呢,更何況那雙頭雞不是還在他身上大快朵頤地吸食著精氣嗎?老太太那句救了杜老四又是從何說起呢?
王彪又是抬起頭來,看了看梁布泉。
後者搖了搖後槽牙,似乎是下定了很大的決心一般,又給那酒葫蘆收了回去。
這酒葫蘆裡頭……究竟裝的是個啥樣的寶貝?難不成,葫蘆裡的東西,要比他的那柄匕首還要厲害?
“可是若讓霍公孫吃了黃皮子的精氣,杜老四不是就沒有了傍身的寶貝?”
梁布泉的眼神複雜,看著躺在地上的杜老四,似乎有一種說不出來的虧欠感,“我的確沒想到可以用這種法子,來徹底解決黃皮子纏身的麻煩。黃皮子奪舍纏身,剛好可以藉著霍公孫來把它徹底從杜老四的身上清除掉。但是……那黃皮子在先前幫了我們不少的忙,就這麼讓它叫這怪鳥給吃了,我們是不是有點太……”
“行走江湖講求道義倒是沒啥毛病,但是小娃娃,你可得看明白咯。那黃皮子今兒個已經走上了邪道,你即便是給它暫時地驅離杜老四的身體,它早早晚晚還得藉著那小子的肉體上身。入了魔的仙家,留著也是個禍害。”
老太太看了看梁布泉,又轉頭看向了東邊的山樑子上,“這時辰掐的好,倒是萬事沒耽誤。天亮了,那霍公孫自然會離開,到時候還你一個活蹦亂跳的好哥們。記住,小崽子……你欠了老太太我一條命!”
話音剛落,但聽得三聲雞啼。那霍公孫果然撲閃著翅膀,消失在密林深處。而橫七豎八躺在林子裡的日本人,也一個接著一個地抻著懶腰坐起了身子。當他們見著已經化作一堆枯骨的同伴,與倒在地上的杜老四時,幾乎同時怪叫著拿起了身邊的配槍,將梁布泉一眾團團圍了起來。
“八嘎!姓梁的,你用了什麼妖術!我的這群手下,究竟是怎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