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6章 說一不二
傳聞這大清國最後一位皇帝登基的時候才只有三歲。
那一口黃毛還沒褪的傻小子知道啥叫登基,啥叫做皇帝啊!聞說皇城根底下的老百姓都沒見過這小皇帝長得是個什麼模樣,總之那小皇帝登基之後才僅僅過了三年,龍椅都沒等坐熱乎呢,就叫袁大腦袋給趕下了皇位。
可是這皇上雖說是已經下馬了,但袁世凱還是參照著歷朝歷代改制的規矩,保著皇上不死,還用這皇帝之名來稱呼他,只不過這孩子手裡的實權算是徹底移交到別人的手裡頭去了。碩大的紫禁城對這小皇帝而言,更像是個囚牢。這關在籠子裡的金絲雀,到了現如今,也只是個象徵身份的擺設而已。喂鳥的人不會在乎籠子裡頭的小鳥過得快不快樂,興許這把鳥關起來的傢伙還會在心裡頭對自己歌功頌德呢。
你瞧瞧我多偉大,我給了這金絲雀一日三餐,給了他一個家。要是沒了我啊,這小鳥恐怕早就讓貓給叼走吃肉了。
梁布泉覺著這小鳥挺可憐的,如若讓他變成這小皇帝啊……他還不如找口深井跳下去自殺得了。
人活一輩子,浮浮沉沉那是常有的事,可最怕的就是沒有選擇。三歲看到老,一眼望到底,如若人生真就變成了這樣,那活著跟死了還有啥區別?
現如今興許是皇上也想通了,他不想做那隻被鎖在籠子裡頭的金絲雀,他想借著別人的手飛出來。
只可惜啊,離了紫禁城那個小籠子,又落到了日本人設下的這個大籠子裡頭。袁世凱也好,還是日本人也罷,在他們眼裡,這小皇帝的死活都不重要,身份才是最重要的。誰得了小皇上,誰就有了傳國玉璽,免死金牌。這一齣戲,他在茶樓裡頭聽說過,是三國演義裡頭的那一出。
當年是一幫人馬奔著傳國玉璽跟漢獻帝使勁,現在是各路軍閥還有外國人捏著小皇帝挾天子以令諸侯。歷史故事是個圈,最可笑的是這夥人就連臺詞都不知道改改,一個個全都舔個大臉說自己有多麼忠君愛國,關心黎民蒼生,可心裡頭全都揣著自己的小九九,恨不得讓那皇上成為自己說一不二的掌上物。
他是真的挺同情這個小皇上,但是心裡頭也是真的恨。
好比張洪山在先前跟他們說的。泱泱華夏萬萬裡河山,這上頭有多少膀大腰圓的漢子,多少身懷絕技的英雄?可為啥眼瞅著那幫從外國來的狗雜種殺過來了,他們卻抻著脖子等人欺負,連還手也他孃的不知道還手呢?這人啊,要是跪的久了真就能養成習慣。
瞅瞅現在的這片土地上的人吧,有能耐的窩裡鬥,沒能耐的讓人鬥,可是紅毛鬼跟小鼻子永遠都是他們的爺。軍閥之間你打我,我打你,可遇著外國人就一下子變成了家養的犬,那一股子狼性好像瞬間就能叫外國人給嚇到九霄雲外去。老百姓更不用說了,大清國得勢的時候,皇上和當官的欺負他們,袁世凱把小皇帝拉下馬了,換成軍閥和當兵的欺負他們,這下子一幫外國人你爭我搶的湧進泱泱華夏,又換成了外國人欺負他們。
做老百姓的,好像就只有被欺負這一條路能走。
這他孃的老爺們的那股子血性究竟跑哪去了?與其說跪在地上等著叫人殺頭,還真的不如落草為寇,做個土匪來的有排場、有自尊呢。
索性那張洪山不是個能被人隨便捏一把的軟柿子。
梁布泉也把這些時日在山裡頭的所見所聞跟張洪山叨咕了一嘴,他說在南昌城辦事的時候,也看見了一夥舉著標語的學生四處遊行示威。他一個普普通通的農民,上了戰場也無非是多個殺敵的手腕子而已,可他要是上山摸仙梁就不一樣了。
梁布泉太深刻的國家大事鬧不明白,但是他總算也還知道打仗要花錢這個道理。現在大清國也好,還是那幫外國紅毛鬼也罷,都是一邊張羅著開戰,一邊找尋著金銀財寶的具體位置。通書那夥人既然已經成了大清國的狗,那他們將目光著眼於二十八道仙梁究竟是為的什麼,那就已經很明顯了。
“哥,仙樑上的寶貝不能動,那關係到咱家國的氣運。咱老祖宗把這些個東西完好無損地守護了幾千年,可不能讓寶貝折在咱們這一代人的手裡頭。”
梁布泉一邊說著話,一邊拍著桌子,那眼珠子裡頭活像是能噴出火來,“我知道打仗要錢,金銀珠寶這些個玩意你放心,我們金門就是幹這個的,沒錢的話,兄弟給你掂量。今兒個我這一遭過來問你借兵,其實也是因為這件事。咱們找著的第二個仙梁,已經是快要壓到了咱大清邊界的位置了,我聽說那一片地界也是亂的可以,所以才舔著個臉來這找你幫忙。我知道你也是個鐵骨錚錚的漢子,恕兄弟沒法進你的編制做你的兵。往後你帶著兵馬護咱們的國,我拎著鐵鍬守咱們的寶。都是為了咱自己的一畝三分地拼命,死了也他孃的有臉見咱們的列祖列宗。”
梁布泉說的是慷慨激昂,倒是給一旁的杜老四說活了心。
這漢子把腰上的響子一掏,“咣噹”一聲就給它按在了桌子上:“爺們,就衝著你這一身的膽氣,辦完了這一宗事,老四我也打算跟你幹了。當日在南昌城的時候,我就看那幫學生英姿颯爽的像個老爺們的模樣。可是咱一沒文化,二沒錢,也沒臉跟著那群學生一起混。今兒個聽你們哥倆一說,老四我也想明白了。我沒有梁老弟和賈姑娘那樣趟嶺子的本事,跟在他們後頭我他孃的也是個累贅,不如留在你們這當個打手炮灰,他孃的,老子不會活,還不會死嗎?守不住咱們的大清國,至少老四能陪著你守住這奉天府!”
梁布泉跟杜老四兩個人你一言我一語,說的是熱血沸騰,可是張洪山卻依舊是一副波瀾不驚的模樣。
現在的國家變化得這麼快,誰能說得準今天的好事在明天能不能就變成個禍事呢?未來是個啥模樣,沒人能做好萬全的打算。可是這張洪山也不好駁了兩個人滿腔的赤膽忠心,就只能是乾笑著點點頭,給他們甩下句:“以後的事,以後再說,咱先把眼前的事辦好才是正經的。”
就在這仨人即將唱罷口號,各回各家的當口,突然之間有個衛兵是急急忙忙地衝到了張洪山的軍賬邊上。接著外頭燈火通明的崗哨光亮,仨人就看見帳房外頭蔫頭耷拉腦地杵著個扛著槍的身影:“軍座!”
那人顯然是顧忌這屋子裡頭還有兩個外人,沒敢直接推開帳門往屋子裡走。張洪山朝著外面的身影瞥了一眼,然後淡淡吐出了一個字:“說。”
外面的身影一愣,似乎是朝著屋裡頭打量了一番,隨後猶猶豫豫道:“屬下知道您有客人,可是眼下之事實在緊急,所以……”
“廢什麼話,這都是我的親信,沒啥見不得人的東西藏著掖著的。”
張洪山的臉上明顯是帶了些許慍色,沉聲又強調了一遍,“讓你說你就說,外頭來人了?”
人影又是一愣:“是。”
張洪山倒是勾起了嘴角,玩味道:“奉天府來的人?”
“是……不是!”
人影猶豫了半晌,似乎正在掂量著接下來要說的話,“外頭來的那傢伙,聽口音好像是打外國來的,指名道姓說要見您。外頭的兄弟正跟這傢伙計較呢,這人說話大舌頭啷嘰的,也聽不明白是想幹啥,總而言之,他好像是要跟你……談什麼買賣?”
“買賣?哼……”
張洪山的笑意更深,“要談買賣那就是朋友咯……老子敲了這麼長時間的山,總算是把這王八羔子給震出來了。你先下去,讓外面的弟兄放他進來,另外……看看趙爺睡了沒,沒睡的話叫他也過來,讓咱們也好好見識見識,這些個把小皇帝跟咱們大清禍害的團團轉的小鼻子,究竟是長了幾條胳膊幾隻眼!”
下頭的人得了命令,立馬是消失在了無邊的夜色當中。留在帳裡的梁布泉和杜老四,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也不知道此時應該是何去何從。
梁布泉尋思了一刻,對著張洪山抱了抱拳:“大哥,你等會還得應付這小鼻子,我們倆就不在這打擾了……”
“兄弟要走?”
張洪山朝著梁布泉又挑了挑眉毛,“實際上你倆走不走都沒啥緊要的,不急的話就留下來看看,看看這幫日本鬼子葫蘆裡頭賣的是什麼藥,在等你明天去奉天府了以後,也知道碰上他們這樣的人應當是怎麼應付。”
杜老四一咧嘴:“明個咱爺們就要進城了,張爺,你明明是不打算跟他們合作的,這趟買賣談下來,恐怕也是不歡而散。咱哥倆是生面孔,今兒個在那日本鬼子面前露了相,恐怕明天進城的時候就不好辦事了吧!”
“無妨!”
張洪山是嘿嘿一笑,抬手就拍了拍自己腰上的那杆槍,“那王八蛋既然敢來,老子就沒想讓他活著回去。管他什麼亮相不亮相的。姓張的說一不二,他們先前派人來的時候老子就吩咐過。第一次來這說和,老子要他們一條腿,再敢來這跟老子逗悶子,老子就要他們的命!”
這頭說著話,外面就傳來了一陣輕咳。
“你好,是張大帥的府邸嗎?”
張洪山挑了挑眉,一拽上衣的衣襟,把腰上的那杆響子就給藏在了衣襬下頭:“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