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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4章 一口老煙馭百獸

梁布泉是讓馬士圖叫醒的。

等他渾渾噩噩地抬起腦袋,只看到滿屋子的鼠屍跟土匪。鬼耗子還剩下二十來只,這幫耗子仗著身材瘦小,在這間不大的黑屋子裡面左突又衝,閃轉騰挪,和那群端著響子的土匪打游擊;再反觀杜老四帶進來的崽子,雖然兵馬沒有折損,但是各個負傷嚴重,顯然已經是強弩之末。

耗子多的時候,這幫崽子的土/槍興許還能借著打擊範圍上的優勢,跟它們打得有來有回,然而這幫耗子是越少越難對付,跑得慢的、眼睛瞎的基本上都讓土槍給崩得差不多了,留下來的則全是一些身手矯健機警過人的老耗子。它們一會躲在桌子底下,一會又上到旁人的肩膀頭子上,滿屋子的土匪開槍也不是,不開槍也不是,原本打家劫舍的神器,到了這時候,反倒成了累贅。

就看杜老四一把從自己的後脖頸子上拽下來一隻耗子,扔到地上踩死,甩開手裡的土/槍,抬手扒出了腰上的短刀匕首:“把土/槍仍咯,上青子!”

餘下的崽子七零八落地把槍扔下,去解身上的短刀,然而這幫耗子就像是開了心智的妖精一樣,梁布泉是眼睜睜地看見,有五隻大耗子,趁著眾人佔著兩手拔刀的空檔,鬼鬼祟祟地跑到了地上的一杆土槍旁邊,四隻耗子賣力地把槍口豎了起來,另外一隻拿尾巴勾住了土/槍的扳機,沒命地往後拉。

那槍口正對著杜老四的腦袋!

“快他/媽閃開!”

當下也顧不得身上究竟讓那幫耗子給咬掉了多少塊皮肉,梁布泉是強撐著身子,縱深一躍,給杜老四撲了個跟頭。

倆人連滾帶翻地摔做了一團,杜老四剛要張口罵人,轉頭就看見梁布泉叫土/槍給打爛的左肩,心裡頭的無名怒火,立刻就變成了感激:“老弟……那啥玩意……”

杜老四是吭哧癟肚地含糊了半晌,也沒說出那句感激的話。再想起自己剛剛才讓崽子卸了手裡的槍,那陣子扭捏立刻又變成了憤怒:“我/操/他個奶奶!老子不是讓你們……”

話說一半,他才看見正在那舉槍瞄準的耗子,當即就給他嚇得汗毛炸起,舌頭根發麻,扛著梁布泉是一個老太太鑽被窩,縱身跳出了房門,土/槍的子彈擦著倆人的褲腿打在了房門上頭,倆人倒在地上給摔得七葷八素,杜老四還想爬起來抄起短刀和那幫耗子拼命,然而渾身的骨頭就像是摔碎了一樣,剜心的疼,終究還是掙扎了一下,仰身倒在了地上。

趙老瞎子、張老五和馮三爺的身影,立馬就映到了他的眼前。

“我/草/你們親孃的!”

杜老四狠狠地嚥了口唾沫,“耗子在綹子裡頭翻天了,你們就在這幹看著?”

聽見杜老四跟那沒大沒小的罵娘,馮三爺倒是少見的沒有生氣,依舊想尊佛似的,定定地站在趙友忠的跟前;張老五倒是掏出了腰上的二十響德國造,看起來倒是真有幫忙的心思,但不知是礙於什麼原因,也跟馮三爺一樣,立在趙友忠的旁邊,沒有動手。

杜老四隱隱約約地聽見,張老五似乎是衝著趙友忠說了句:“差不多了吧……”

杜老四先前在宅子裡頭受的傷就不輕,右耳朵讓耗子給撕掉了一半,胳膊上,腿上,肚子上,更是讓這群耗子前前後後地給咬了不下四五十口,他現在渾身的力氣跟著流出來的血,算是跑了個一乾二淨,也沒聽著趙友忠的應聲,最終還是把眼睛給重重地闔上了。

梁布泉倒是沒有杜老四傷的這麼重,雖然肩膀子中了一槍,渾身上下也給那耗子給咬了不少傷口,但是他萬幸沒經過多少劇烈的運動就暈倒了,身上的血沒像杜老四似的流得那麼多。眼下這幫耗子殺光了屋裡頭的土匪,轉身就要奔到院落裡面大開殺戒,他自然也沒心思去過問趙友忠為啥不出面幫忙這件事。

東邊的山頭已經被鍍上了一層紅光,太陽就要出來了。這幫鬼耗子習慣了晚上的生活,自然最見不得陽光。梁布泉現在已經不在意能不能抓住耗子這件事了,能扛到天色徹底放亮,那就是勝利。

怪只怪他布錯了陣法,這“杯酒釋兵權”的陣眼,是專門為怪哉蟲量身打造的,遇到這群耗子,全當是白忙活了一通。聞字訣裡奇門陣眼的缺點,在這一刻又是暴露無遺,它不單單是侷限在陣地戰才能發揮效力的問題上,假如找錯了癥結,放錯了陣眼,前頭的一切準備,都將是功虧一簣。

聞字訣從隋唐時期就傳到現在,前人不可能連這麼明顯的問題都發現不了,這鷹嘴匕首肯定還有啥別的能耐,沒叫瞎老頭給研究明白。

從今往後,可不能再把設陣佈局給當成殺招了,這他孃的一子落錯,滿盤皆輸!

可如今即便是悔恨,那也晚了。

梁布泉現在等同一個放槍不準,功夫不狠的普通人,能不能抗得過耗子們的襲擊,完全都得指望到馬士圖的身上。

現在就只能盼著他這個便宜師侄,真是個可以託付的好人,不然用不著等到天亮,這群發了狂的鬼耗子,肯定就要血洗整個綹子了!

“老梁,你躲到我身後去!”

馬士圖一改往日畏畏縮縮的樣子,從懷裡掏出那根菸杆猛吸了一口。一縷煙箭,就恍若縹緲無依的白綾似的,順著他的嘴唇輕飄飄地逸散出來,就在那縷煙氣將散未散的光景,馬士圖又把那大嘴一張,上下牙膛“磕噠”一聲撞在了一起,咬斷了那縷煙箭。

餘煙吹散,只看那馬士圖又從懷裡拽出了一包黃澄澄的粉沫,朝著自己的身前一揚。此時恰好是清風拂過,滿天的碎沫子立刻朝著洶湧而來的鼠群散了過去。

說來也怪,先頭還張狂無度的鼠群,被這口青煙一繞,黃沫子一吹,竟然像是被施了定身咒一揚,立刻呆在原地不動了。

一口老煙馭百獸?

梁布泉的心頭大喜,反手把鷹嘴匕首橫叼在自己的嘴裡,掏出別在腰上的黃銅煙桿子扔給了馬士圖,含混不清地對他喊道:“老馬,用這個!拖到天亮這幫耗子自己就退了!”

“用不著拖到天亮……”

馬士圖抬手接住梁布泉扔來的黃銅煙桿,又把那包粉沫倒進了菸嘴裡頭,拿洋火點燃,重複了一遍方才吞煙咬煙的動作。

四下裡又是一陣嘈雜的鼠叫聲,沒過半晌,只見房樑上、田壟裡、草垛子中數以萬計的大老鼠是魚貫而出。

梁布泉嚇得頭皮一麻,摘下了嘴裡的鷹嘴匕首,就準備和這群耗子拼命。誰料這群耗子竟然狂叫著越過了眾人,奔著那群鬼鼠就是奔騰而去;反觀那群鬼耗子,興許是聽見了同類的叫聲,方才的定身法是不攻自破。一見跑來的這群耗子顯然是來拼命,而不是來幫忙的,這群鬼耗子的眼睛立刻變得通紅一片,怪叫著迎擊了上來。

兩撥耗子就此打作一團,咬耳斷頸,摳眼睛扯尾巴,那叫一個血腥殘忍,哀嚎陣陣。梁布泉有心要助那群耗子援軍一功,只可惜平日自己的身體太過缺乏鍛鍊,現在放下了戒備,只感覺胳膊腿像是千斤那麼重。

好在馬士圖的肩上,還扛著杆土/槍,他心說著:我動不了胳膊,咋說也能動動手指頭吧?反正現在打起來的都他孃的是耗子,老子一槍掀過去甭管是敵是友,對咱們綹子都沒啥損失。

這麼想的確不太地道,但是自己的命都眼瞅著保不住了,誰還傻到有心要保護一群耗子的死活啊。

想到這裡,梁布泉咬了咬後槽牙,一把拽下了馬士圖抗在肩上的響子,拿一隻手擼開槍栓,作勢就瞄準了耗子最多的那一塊。

正待梁布泉屏息瞄準的時候,只聽這宅子的後面又是一陣嘈嘈雜雜的響動,聽聲音像是有活人的動靜。

時下戰況這麼慘烈,老遠就能聞見一股子血腥味,誰能這麼不長眼還要往這跑呢,難不成是綹子裡頭的援軍。

梁布泉心裡想著,忍不住朝著宅子的後頭伸脖張望了一番。

就看見王二太太和齊老虎,一前一後地拐過了院牆,正朝著他們這邊跑來。那王二奶奶面色慘白一馬當先地跑在前頭,手裡頭正握著一個大白葫蘆,因為她跑得太過匆忙,不時便有三兩地油點子從葫蘆裡頭飛濺出來。

梁布泉看著那個葫蘆,恨的是牙根子直癢,當即調轉了槍頭,對著二太太怒罵道:“我日你個奶奶,你他孃的果然是油葫蘆!”

就見那王二太太是一臉的虛弱,滿腦門子全是涔涔細汗,只是目不轉睛地盯著手裡的油葫蘆念念叨叨。跟在她後面的齊老虎,因為身材太胖,跑得是上氣不接下氣,正對著梁布泉揮動著兩手,還扯著脖子對他喊著:“別開槍,自己人,別開槍!”

“自己人個奶奶!還在這掐訣唸咒?”

眼瞅著天光放亮,梁布泉那還能顧得上這些,新上來的耗子根本不是那些鬼鼠的對手,幾個往復之間,被召喚而來的耗子,已經被這些鬼鼠咬死了大半,如果鬼鼠這個時候再叫人給添了些本事,那他們前頭做出的一切努力,就全都白費了。

梁布泉咬了咬牙:“我去你奶奶的馭鼠人!”

就聽“轟隆”一聲槍響,王二太太手裡的油葫蘆,外加她的肚囊子,立刻就被這杆土/槍給掏了個窟窿。

與之同時,太陽徐徐升起,兩撥耗子被這陽光照得怪叫一聲,四散逃開。

“我/草/你/媽!”

齊老虎衝出了腰上的菜刀,扔下了已然氣息全無的王二太太,衝著梁布泉就衝了過來,“你殺我妹妹,老孃要你償命!”

殺你妹妹?你妹妹不死,這綹子上的人就他孃的死光了……

梁布泉只覺得腦袋昏昏沉沉的,身子一晃,終於是直挺挺地躺了下去。

馭鼠人……

真他孃的該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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