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錯書吧

第709章 戰爭,就是帝王意志!

戶部。

畢自嚴覺得自己快要瘋了。

他的腦子裡此時同時裝著三百件事,每一件都要命,每一件都不能耽擱,每一件都有皇帝在後面催命似的追著他要結果。

他現在無比確信一個事實.....戶部尚書這個位置,不是人乾的。

或者更準確地說,是人乾的,但不是一個人乾的。

他需要三頭六臂。

不,三頭六臂也不夠。

他需要八頭十六臂,再配上四個腦子、六雙眼睛、以及一副鐵打的身板!

此刻天色剛矇矇亮,北京城裡的公雞們還在醞釀今天第一聲啼叫,畢自嚴就已經坐在戶部衙門的公房裡了。

他面前的書案上摞著三摞文書,每一摞都有半人高。

左邊那摞是西域戰爭的後勤賬目。

西域的仗打得正熱鬧,前線每天都在燒錢燒糧燒彈藥。

畢自嚴光是給西域前線調配軍需,就已經忙得焦頭爛額,恨不得把自己劈成兩半來用。

右邊那摞是南洋戰爭的物資統籌清單。

隨著南洋戰事升級在即,皇帝的密旨一道接一道地砸下來,每一道都是催命符.....五月中旬前,必須打通從國內到南洋前線的全鏈路後勤保障體系,確保前線的糧草彈藥藥品裝備源源不斷,絕無斷供風險。

中間那摞最薄,只有十幾頁紙,但每一頁都讓畢自嚴看了想罵娘。

那是各省督撫們送來的“訴苦摺子”,內容大同小異.....我們也很為難啊畢大人,今年的賦稅還沒收齊呢,存糧也不充裕,您要我們調糧調餉,我們當然全力配合,可是……能不能少調一點?

少調一點?

畢自嚴恨不得把這些摺子揉成球塞進那些督撫的嘴裡。

整個大明帝國同時打兩場大規模戰爭.....西域和南洋,這在本朝歷史上是破天荒頭一遭。

以往打一場仗都夠戶部手忙腳亂的了,現在是兩場!

而且這兩場仗的後勤補給完全不是一個路數。

西域走的是陸路,從關中出發,經河西走廊、過嘉峪關、穿大漠戈壁,運輸線綿延數千裡,全靠騾馬和駱駝一步一步地馱過去。

損耗巨大,但好歹有成熟的驛站體系可以依託。

南洋走的是海路,從廣州、廈門、寧波裝船出海,跨越茫茫大洋,抵達暹羅、安南、呂宋等前線港口。

航程萬里,風急浪高,稍有不慎,一船物資就餵了海龍王。

兩條完全不同的補給線,兩套完全不同的運輸體系,兩個完全不同的戰場需求,全都壓在他畢自嚴一個人的肩膀上。

他有時候真想問問皇帝....您是不是覺得臣有三個腦袋?

當然,他只敢想想,不敢真問。

因為皇帝不但不覺得他有三個腦袋,反而還覺得他效率不夠高,時不時就派人來“關心”一下進度。

這種“關心”通常是以錦衣衛傳遞密旨的方式實現的。

每次看到錦衣衛出現在戶部衙門門口,畢自嚴就知道.....完了,皇帝又催了。

“畢大人,您的參湯。”

一個小吏端著一碗熱氣騰騰的參湯走進來,小心翼翼地放在書案角上。

畢自嚴頭也不抬:“放著吧。”

他正在核對一份從工部送來的火藥產量報表,上面的數字讓他的眉頭擰成了一個疙瘩。

“一百六十座官營鐵坊,二十座軍器局,八座火藥局……全線開工……五月中旬前交付五十萬斤火藥……”他嘴裡唸唸有詞,手指在算盤上飛速撥動,“按照現在的產能,每座火藥局每月滿負荷生產約兩萬斤……八座就是十六萬斤……從現在到五月中旬,滿打滿算四十五天……”

他算完,臉色更難看了。

“不夠。差了十二萬斤。”

畢自嚴放下算盤,端起參湯猛灌了一口。

參湯很燙,燙得他嘴角起了個泡,但他渾然不覺。

這可不是小數目。

而且....彈藥斷供,光是想想就讓畢自嚴後背發涼。

他在腦海裡飛速盤算著解決方案。

增加火藥局?

來不及了。

建一座新的火藥局,從選址到投產至少需要半年。

從民間採購?

大明朝對火藥的管控極其嚴格,民間私藏火藥是殺頭的大罪,哪來的民間存量?

從西域的存量調撥?

那更不行。

西域前線的彈藥本來就緊巴巴的,再調走十二萬斤火藥,滿桂怕是要提刀來京城找他拼命。

畢自嚴揉了揉太陽穴,覺得自己的腦袋快要炸了。

就在這時,門外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畢大人!畢大人!宮裡來人了!”

畢自嚴的眼皮猛地一跳。

來了。

又來了。

他深吸一口氣,整了整衣冠,站起身來。

片刻之後,一名身穿蟒袍的司禮監太監快步走進了戶部公房,身後跟著兩名錦衣衛。

“畢大人,萬歲爺口諭.....今日巳時,請畢大人入宮覲見,萬歲爺在南書房等您。”

畢自嚴心中一凜,連忙躬身道:“臣領旨。”

太監走後,畢自嚴默默地收拾了一下桌上的文書,將幾份最關鍵的報表和清單裝進了一個公文袋裡。

他知道皇帝叫他去,十有八九就是為了南洋後勤的事。

這些日子他跟皇帝之間的溝通越來越頻繁,隔三差五就要入宮一趟。

倒不是皇帝不信任他,恰恰相反.....皇帝對他極其信任,但同時也極其焦慮。

兩場戰爭同時打,別說畢自嚴三頭六臂不夠用,皇帝自己也是夙夜憂嘆。

……

巳時剛到,畢自嚴就已經站在了南書房的門口。

門開著,裡面傳來皇帝與另一個人說話的聲音。

畢自嚴側耳一聽,那個聲音是首輔孫承宗的。

“……西域那邊的軍需,目前還能撐住,關鍵是南洋。南洋這一仗打起來,吞金量恐怕比西域還大……”孫承宗的聲音沉穩而憂慮。

“朕知道。所以才讓畢自嚴來。”朱由檢的聲音傳出來,“南洋後勤這盤棋,他必須給朕下明白。”

畢自嚴在門口輕咳一聲,報了名。

“進來。”

畢自嚴走進南書房,目光掃了一眼.....

皇帝端坐在御案後,臉上帶著他已經非常熟悉的表情....不動聲色的焦慮。

孫承宗坐在一旁的椅子上,面前的茶已經涼了,顯然兩人已經談了有一陣了。

御案上攤著那幅巨大的南洋輿圖,輿圖旁邊放著幾份批過朱的奏疏,以及一副珠算盤.....這玩意兒是皇帝的標配,據說萬歲爺算賬的速度比戶部的老賬房還快。

“坐吧。”朱由檢指了指旁邊的椅子,開門見山,“畢卿,南洋後勤保障體系,打通了多少?”

畢自嚴規規矩矩地坐下,開啟公文袋,取出那幾份關鍵報表,雙手呈上。

“回陛下,臣這些日子一直在統籌此事。大的框架已經搭起來了,但具體執行上還有幾個硬骨頭沒啃下來。臣今日正要向陛下彙報,請陛下拍板定奪。”

朱由檢接過報表,快速瀏覽了一遍,然後抬頭看著畢自嚴:“一項一項說。先說糧食。”

畢自嚴清了清嗓子,開始了他準備了一整夜的彙報。

“糧食方面。陛下此前的方略是.....優先從安南、暹羅等南洋產糧區就近調配。

這一塊,洪承疇洪大人那邊已經在做了,臣與他透過急遞反覆溝透過數次。

安南今年的早稻豐收,洪大人已經以南洋行政長官的名義,從安南征調了三十萬石稻米,暹羅方面也提供了二十萬石。

加上此前的庫存,南洋前線目前已有約六十萬石的糧食儲備。”

朱由檢點點頭:“六十萬石,七萬多大軍吃六個月,差不多夠。但只是差不多,不是肯定夠。戰爭一旦拖長了怎麼辦?”

畢自嚴早有準備:“所以臣的計劃是,在南洋本地調配之外,還要從國內統籌一百萬石糧食,作為戰略儲備,運往前線。”

他展開一份詳細的調配清單:“這一百萬石糧食,臣計劃從三個方向調集。第一,湖廣.....這是天下糧倉,臣計劃從湖廣調四十萬石。第二,江西.....魚米之鄉,調三十萬石。第三,江南.....調三十萬石。三省合計一百萬石,透過內河水運先集中到廣州、寧波、杭州等海港,再裝船運往南洋。”

朱由檢皺了皺眉:“湖廣、江西、江南同時調糧一百萬石,不會影響這三省的民生?”

畢自嚴苦笑道:“陛下聖明,臣正是為此頭疼。一百萬石不是小數目,三省的存糧雖然充裕,但也不是取之不竭的。

臣的打算是.....以高於市價兩成向三省糧商收購,不搞強徵攤派。一來市價採購不會擾民,二來價格上浮兩成,糧商們有利可圖,積極性自然就高。”

“但是.....“畢自嚴話鋒一轉,“臣擔心的是時間。從下令徵糧到糧食裝船出海,中間要經過收購、集中、檢驗、裝袋、內河運輸、裝海船等至少六七個環節。每個環節都可能出差子。臣粗略估算,如果一切順利,五月中旬前能把這一百萬石糧食全部運抵廣州和廈門港口。但如果中間任何一個環節卡殼……”

朱由檢直接打斷了他:“那就讓它不卡殼。”

他轉頭看向孫承宗:“首輔,你以內閣的名義,給這些省的督撫下一道廷寄.....徵糧事宜,列為最高優先順序。各省必須在四月二十日前,完成採購和集中。逾期未完成的,督撫降三級留用。再逾期的,就地免職。”

孫承宗點頭記下。

朱由檢又轉向畢自嚴:“一百萬石是國內運過去的,你剛才還提到.....在廣東、廣西、福建就地採購三十萬石補充儲備,這一塊呢?”

“這一塊倒是相對簡單。“畢自嚴回答,“廣東、福建本身就是沿海商貿重地,各種南洋大米、本地稻米的存量很充足。臣已經提前讓兩廣總督府和福建巡撫衙門開始採購了,目前已經收上來了十八萬石,預計四月底前能湊齊三十萬石。這批糧食不用內河轉運,直接在當地港口裝船就能出海,省了好幾個環節。”

朱由檢滿意地點了點頭:“糧食這一塊,就按你說的辦。繼續,說彈藥。”

一提到彈藥,畢自嚴的臉就苦了下來。

“彈藥……是臣最頭疼的一項。”他直言不諱。

他把那份工部的火藥產量報表遞了上去,同時彙報導:“陛下的要求是.....五月中旬前,工部必須交付五十萬斤火藥、十萬發炮彈、五千支燧發槍、一百門重型大炮。臣跟工部的崔尚書核對過產能.....”

“一百六十座官營鐵坊,目前全線開工,日夜不停。炮彈的產量基本能跟上,二十萬發炮彈問題不大。燧發槍,目前有六座軍器局在生產,月產約兩千支,到五月中旬能交付九千支左右,差一千支的缺口。一百門重型大炮,這個更緊張,目前只有四座軍器局有鑄造重型大炮的能力,月產約十五門,到五月中旬頂多能交付六七十門,差三十門左右。”

“但最大的缺口是火藥。”畢自嚴的聲音沉了下來,“八座火藥局全力生產,到五月中旬只能交付約三十八萬斤。差了整整十二萬斤。”

朱由檢的眉頭緊鎖。

十二萬斤火藥的缺口。

放在一場大規模戰役中,這不是一個可以忽略的數字。

“為什麼會差這麼多?”朱由檢的聲音平靜,但畢自嚴聽出了平靜底下的不滿。

“兩個原因。”畢自嚴老老實實地回答,“第一,硝石不夠。火藥的主要原料是硝石、硫磺、木炭,其中硝石佔比最大,也最難獲取。

目前大明的硝石主要靠兩個來源.....一是各地的硝田提取,二是從南洋進口。

可眼下南洋即將開戰,南洋的硝石進口已經基本中斷。

光靠大明的硝田產出,供不上八座火藥局同時滿負荷運轉。”

“第二,火藥局的人手不夠。造火藥是個危險活,需要極其熟練的工匠。

這些年火藥局雖然一直在擴招學徒,但培養一個合格的火藥匠至少要兩年。

現在突然要全線開工加班加點,人手確實捉襟見肘。”

朱由檢沉默了片刻。

“硝石的問題,朕來解決。”

朱由檢又轉向畢自嚴:“人手的問題,你跟工部的商量一下。

火藥局現有的熟練工匠,全部從事核心的配比和裝填工序。

至於搬運、研磨、篩選這些不太需要技術含量的輔助工序,可以從軍中抽調士兵來幫忙。

士兵們紀律性強,服從命令,總比現招學徒來得快。”

畢自嚴眼睛一亮:“陛下英明!這個法子好!臣怎麼沒想到!”

朱由檢淡淡地說:“你沒想到,是因為你太忙了。所以朕才把你叫來,有些事一個人扛不住,不丟人。”

畢自嚴鼻頭一酸,低頭應了聲“是”。

“另外.....”朱由檢又想到了什麼,“你剛才說燧發槍差一千支、重型大炮差三十門。這兩個缺口,你準備怎麼補?”

畢自嚴回答道:“臣的計劃是.....在廣東和福建設立前線軍器分局。這兩個地方本就有民間的鐵匠鋪和兵器作坊,技術底子是有的。臣打算從工部抽調一批技術骨幹過去,帶著當地的鐵匠現場開工。燧發槍的零部件生產難度不算太大,只是最後的組裝和除錯需要精細活。重型大炮……”

他遲疑了一下:“重型大炮的鑄造確實比較棘手,對爐溫、鑄模、金屬配比的要求極高。民間鐵匠鋪恐怕做不好。”

朱由檢想了想:“重型大炮的缺口,換個思路解決。不用非得造新的.....朕記得,前兩年,還有一批換下來的老式大炮,雖然年份久了些,但口徑和威力應該還堪用。

把那些老炮翻新整修一下,也能頂上。

畢竟咱們要的不是最好的大炮,而是夠用的大炮。”

畢自嚴一拍大腿:“對啊!臣記起來了,那批老炮有四十多門,當初換下來是因為炮管有些鏽蝕,但只要重新清理膛線修補裂紋,完全可以恢復使用!三十門的缺口,這就補上了!”

朱由檢嘴角微微一揚:“所以朕說,有些事不用非得鑽牛角尖。新的造不出來,舊的翻新也是一樣。打仗嘛,不講究好看,講究管用。”

彈藥的問題初步解決了框架,畢自嚴總算鬆了一口氣。

但他知道,接下來的議題才是真正的大頭。

……

海上運輸。

這是整個南洋後勤保障體系中最關鍵也最脆弱的一環。

因為南洋戰爭的後勤運輸,百分之九十以上依賴海運。

糧食、火藥、炮彈、燧發槍、大炮,再加上無數的軍服、帳篷、炊具、繩索、工具、木材、桐油、鐵釘、藥品……這些東西加在一起,全部要裝上船,跨越茫茫大海,安全運抵南洋前線。

這件事的難度,比籌措物資本身還要大十倍。

因為物資籌措只需要跟人打交道,跟各省的督撫扯皮,跟商人討價還價,跟工匠催工催產.....雖然煩,但畢竟可控。

海上運輸卻要跟老天爺打交道。

風暴、暗礁、洋流、海盜、敵艦.....任何一個因素都可能讓滿載物資的運輸船在一夜之間葬身海底。

畢自嚴雖然不是海軍出身,但這些年管理國家財政,跟海上貿易打了太多交道,深知海運的兇險。

他開始彙報運輸方案。

“陛下,臣的計劃是.....組建六支定期運輸船隊,採用'三港出發、四港到達'的輪班制,每十天一班,確保前線物資不間斷供應。”

他展開一張自己親手繪製的航線圖,上面用紅藍兩色標註了出發港和到達港。

“出發港三個:廣州、廈門、寧波。這三個港口分別輻射不同的物資產區.....廣州負責廣東、廣西、湖廣方向的物資集散,廈門負責福建方向,寧波負責江南、江西方向。”

“到達港四個:分別對應四大作戰叢集的前線倉庫.....越南西貢港,對應呂宋叢集;暹羅曼谷港,對應巴達維亞叢集和蘇門答臘叢集;暹羅宋卡港,對應馬來叢集;安南峴港,作為中轉港和應急備用港。”

“六支運輸船隊,每支由五十艘大型福船組成,總計三百艘。每十天發出一個班次。這樣算下來,每月有三個班次,每班五十艘船,每艘船載重約兩千石,每月的運輸量就是.....”

畢自嚴在算盤上飛速撥了幾下:“每月運輸量約三十萬石摺合重量的物資。從四月到五月中旬,四十五天,可以跑一個半班次……再加上提前已經在路上的物資……“

他抬起頭:“基本上,五月中旬前,能把所有必需物資運到位。但這有一個前提.....必須湊齊三百艘大型福船。”

朱由檢道:“三百艘,夠嗎?湊得齊嗎?”

“說實話,有難度。”畢自嚴據實以告,“大明朝的官船,目前能用於遠洋運輸的不到一百艘,剩下的兩百多艘必須徵召民間商船。臣的計劃是.....以市價的運費標準向民間商船支付運費,同時給予戰時運輸的商船免稅一年的特權。這個條件應該足夠吸引人,畢竟跑一趟南洋運輸線賺到的錢,比跑兩趟普通商路還多。”

“但問題是.....”畢自嚴話鋒又一轉,這似乎已經成了他今天說話的固定模式,每句好訊息後面必跟一個“但是”。

“但問題是,民間商船的船主們有顧慮。他們怕海盜,更怕紅毛鬼子。一旦運輸船被劫,那可是船貨兩空、血本無歸。光靠運費和免稅,不一定能說服所有人。“

朱由檢沉吟片刻,說道:“這個好辦。告訴那些船主.....每一支運輸船隊,朕都會派戰艦全程護航。不是一兩艘,是一個護航分艦隊!

讓鄭芝龍從南洋水師裡抽調專門的護航力量,為每一班運輸船隊提供全程武裝護航。”

他頓了頓,又補充道:“另外,在關鍵航線節點.....南海中部、巽他海峽入口、馬六甲海峽北口.....設立巡邏分艦隊,二十四個時辰不間斷巡邏。任何靠近運輸航線的可疑船隻,一律驅逐。敢動手的,當場擊沉,不用請示。”

畢自嚴的眼睛亮了:“有戰艦護航,那就沒問題了!有了這個保障,臣有信心在湊齊三百艘商船!“

朱由檢微微一笑:“畢卿啊,你跟商人打交道,要記住一條.....商人最在乎的不是利潤,而是安全。你把安全問題解決了,利潤的事他們自己會算。”

畢自嚴連連點頭,心下暗暗佩服。

皇帝這話說得太對了。

他跟商人打了半輩子交道,有時候還真容易忘了這個最簡單的道理。

“還有一件事。”朱由檢忽然說道,“運輸效率的問題。”

畢自嚴一愣:“臣正要說這個,這確實是個老大難問題。比如廣州港的碼頭就那麼大,泊位就那麼多,船多了就得排隊。這也不是哪一個人的過錯,就是基礎條件擺在那裡。”

“那就改基礎條件。”朱由檢乾脆利落地說,“在廣州、廈門、寧波三大港口,各設立一個軍事運輸專用碼頭區。這片碼頭區只供軍事運輸船使用,民間商船一律不許靠泊。同時,在每個碼頭區配備專門的裝卸隊伍.....不用臨時僱人,直接從各地徵調碼頭苦力和縴夫,編成固定的裝卸營,按軍事編制管理,每日定額裝卸,務必保證運輸船到港後三天內完成卸貨與裝新貨返航。”

畢自嚴趕緊在紙上記下,越記越興奮。

這些主意他不是沒想過,但以戶部尚書的權力,很多事推不動。

比如劃一片碼頭出來搞軍事專用區,這要協調地方官府、港務衙門、碼頭上原有的商號和行會.....牽涉的利益太多,光扯皮就能扯到天荒地老。

但皇帝一句話就拍板了。

這就是天子的權力,也是天子的擔當!

皇帝不但拍板,還拍得極其具體.....

不是籠統地說“你去想辦法提高效率”,而是直接告訴你....設專用碼頭、編裝卸營、定三天週轉期。

每一條都是可以直接執行的命令!

畢自嚴忽然覺得,自己這些天來的焦頭爛額苦悶煩惱,在這一刻都化為了烏有。

不是問題消失了,而是他不再覺得自己是一個人在扛。

皇帝在替他扛。

“陛下……”畢自嚴的聲音有些沙啞,“臣還有一個請求。”

“說。”

“臣計劃在後日啟程南下,親赴廣州、廈門、寧波三地,現場督辦物資裝船和運輸船隊組建事宜。這件事關係重大,臣不親自盯著,不放心。”

朱由檢看了他一眼。

他看到的是一張因為連日操勞而滿布疲憊之色的臉。

眼窩深陷,顴骨突出,嘴唇乾裂,鬢角的白髮比兩個月前又多了不少。

這張臉上沒有任何矯飾的忠誠。

有的只是一個老臣用全部的心血和精力,去完成他的君主託付給他的使命的決心。

朱由檢沉默了幾秒,然後點了點頭。

“準。但朕有三個要求。”

他豎起三根手指。

“你每日透過安都府的急遞渠道,向朕做一次簡要彙報。不用長篇大論,說清楚當天的進展,遇到的困難,需要朕協調的事項。有困難,朕親自來解決。”

畢自嚴連忙點頭。

“朕讓東廠和西廠各派一隊人馬隨你南下,幫你辦事。

你到了地方上,難免會遇到陽奉陰違,推諉扯皮的官員。

你一個文臣,有些話不方便說,有些事不方便做。

東西廠的人替你說,替你做。

誰敢給你使絆子,不用你開口,他們會處理。”

畢自嚴心頭一熱,再次躬身:“臣謝陛下體恤。”

“第三.....”朱由檢的聲音忽然放緩了,“朕還讓安都府派一隊人跟著你。”

畢自嚴微微一怔。

朱由檢似乎看出了他的疑惑,淡淡地解釋道:“安都府的人不是跟著你,是跟著那些運輸船隊。他們會以商人或水手的身份,混入運輸船隊和沿途港口,監控運輸全程。如果有人在運輸環節動手腳.....比如以次充好、調包物資、故意拖延.....安都府的人會第一時間報告給朕。”

朱由檢的目光變得極其銳利。

“後勤是戰爭的生命線。前線的將士們把命交給了朝廷,朝廷就必須保證送到他們手裡的每一粒米,每一發子彈都是實打實的。誰要是在這條命線上做手腳,朕不管他是一品大員還是九品小吏,一律殺無赦。”

畢自嚴和孫承宗同時感到後背一涼。

不是因為害怕.....他們兩個都是清廉之人,不怕查.....而是因為他們太清楚大明官場的水有多深。

越是大規模的軍需採購和運輸,越是貪腐的重災區。

幾千萬斤物資過手,經手的官員、商人、船主、碼頭工人成千上萬,這其中有多少人會動歪心思?

歷朝歷代,因為軍需貪腐而導致前線潰敗的案例,還少嗎?

皇帝派東西廠和安都府全程跟蹤監控,不是多疑,是必須。

“臣明白。”畢自嚴鄭重地說,“臣此去江南,不但要把物資運到前線,還要把這條後勤線上的每一個環節都盯死。誰敢伸手,臣第一個不饒他!”

朱由檢滿意地點了點頭:“好。那就這麼定了。”

他站起身來,走到那幅南洋輿圖前,揹著手凝視了片刻。

然後轉過身,看著畢自嚴和孫承宗,

“兩位愛卿,朕跟你們交個底。”

“這一仗,朕準備了四年。從收回澳門開始,到平定安南、暹羅,到籌建海軍、整編陸軍、打通南洋商路.....每一步都是為了今天。”

“如今,前線大軍枕戈待旦,蓄勢待發。海上的仗,朕交給了鄭芝龍。陸上的仗,朕交給了盧象升。外交的仗,朕交給了洪承疇。”

“而後勤這一仗.....是最不起眼卻最要命的一仗.....朕交給了畢卿你。”

他直直地看著畢自嚴的眼睛。

“畢卿,你可知道,為何朕把這件事交給你,而不是交給別人?”

畢自嚴有些意外,但他沒有謙虛推辭,而是沉默了片刻,然後實實在在地回答道:“因為臣知道大明的每一兩銀子在哪裡,該往哪裡花。”

朱由檢笑了。

這是今天他第一次露出真正舒心的笑容。

“說得好。你管了幾年的賬,朕信你。”

“去吧,畢卿。朕在京師等你的好訊息。”

畢自嚴站起身來,整了整衣冠,深深地躬了一躬。

“臣,領旨。”

……

畢自嚴轉身走出了南書房。

陽光打在他的臉上,有些刺眼。

他眯著眼適應了一會兒,然後抬起頭,看了一眼紫禁城碧藍的天空。

三頭六臂不夠用?

那就把一天當三天用。

他畢自嚴這條老命就算熬幹了,也要把這條後勤線給皇帝打通了!

走出宮門的時候,畢自嚴的步伐比來時快了許多。

時間不等人。

他的腦海裡已經在飛速盤算著接下來每一天的行程安排:

每到一處,三天之內必須把該辦的事辦完。

拖一天,前線就多一天的風險。

他沒有資格拖。

那幾萬將士的命,有一部分是系在他畢自嚴這根線上的。

線斷了,命就沒了。

他不能讓這根線斷。

……

畢自嚴走後,南書房裡只剩下朱由檢和孫承宗兩個人。

沉默了片刻,孫承宗開口了。

“陛下,臣有一句話,不知當講不當講。”

朱由檢給他倒了杯茶:“說。”

“畢自嚴是個好官,也是個能臣。但他一個人南下,統籌幾個省的物資生產,三個大港口的運輸排程,臣怕他……扛不住。”

朱由檢端起自己的茶杯,慢慢地喝了一口。

“朕知道。所以朕派了東廠、西廠、安都府三路人馬跟著他。這三路人馬,明面上是幫他辦事、替他監控。但實際上……”

他放下茶杯,

“實際上,這三路人馬還有一個任務.....保護他。”

孫承宗恍然大悟。

“畢自嚴這一趟南下,要動的利益太大了。每一件事背後都牽涉著龐大的利益鏈條,那些被觸動利益的人,不敢對朕怎樣,但未必不敢對畢自嚴下手。”

朱由檢的聲音變得極冷。

“這條後勤線,朕不允許出任何差錯。畢自嚴這個人,朕更不允許出任何差錯。”

“誰要是敢動他,朕就讓整個大明朝都知道.....動朕的人,是什麼下場。”

孫承宗看著面前這位皇帝,心中湧起復雜的情感。

敬畏感慨欣慰,還有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唏噓。

這位天子,太清醒了。

清醒到了讓人心疼的地步。

他什麼都看得見,什麼都想得到,什麼都提前安排好了。

前線的仗、後方的糧、海上的船、暗處的刀.....每一個棋子的位置,每一步棋的用意,他都瞭然於胸。

可正因為什麼都看得見,他才比任何人都焦慮。

因為看得越清楚,就越知道有多少事可能出錯。

孫承宗站起身來,鄭重地行了一個大禮。

“陛下放心。臣雖老邁,但只要還有一口氣在,就會替陛下守好這個朝堂。前線的事有盧象升、鄭芝龍,後勤的事有畢自嚴,朝堂的事.....有老臣。”

朱由檢看著這位白髮蒼蒼的老臣,沉默了幾秒,然後輕輕地點了點頭。

“多謝首輔。”

輕得幾乎聽不見。

但孫承宗聽見了。

熱門

重生戰神超能力總裁萌寶系統聊天群萬界最強穿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