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三方所謀
“陛下初次見我就這般信任我嗎？”越見青說完，仰頭飲下第二杯靈漿。
皇帝坐在他對面，宮人眼疾手快地給鋪上一層龍繡蒲團。
“當然不信。”皇帝一臉認真道。
越見青露出疑惑。
皇帝數道：“三、二、一……”
越見青眼裡的疑色更重了，彷彿剛剛幾個呼吸的時間裡有什麼被他忘卻。
“方才，朕當然不信你。不過現在朕再問一遍就相信了。”
年輕的皇帝笑了笑，尚帶絨毛的嘴角顯露幾分他這個年紀本該有的頑皮來。
伺候的宮人們都知道，每次五門試煉頭名來皇宮最有趣的一幕將要發生了。
皇帝揮揮手，一個早就準備好的宮人上前開口道。
“首先，越仙師，你此時所忘卻的和宮裡並無關聯，而是夢舟試煉必將為試煉者忘卻，至於為什麼，沒人知道羅浮生仙人當年怎麼想的。”
“其次夢舟不光會讓你遺忘你所經歷的試煉，還會讓你迴歸本真，也就是此時你回答任何問題必將出於真心。”
“最後，以上句句屬實，皇宮不屑於在此事上撒謊。還望您莫要遷怒。”
說完，那宮人退下，皇帝摸著下巴問道：“你叫什麼？可有道號？”
越見青默默地看著他，此時自己腦子裡一片空白，似乎連多想點東西都會忘記，不管自己想怎麼說都只能下意識說出來。
但即使如此，他也意識到不說話便能避免這些。
只是這麼有意思的事，他也想玩……很多時候他究竟是不是在說真話，他自己也不知道。
“我希望陛下每問我一個問題，我也能問陛下一個問題。”
越見青斟酌說道，他語速比較慢，較之先前顯得有些吃力。
皇帝愣了一下，頭次見到處於這種狀態的修士還有餘力提出要求。
甚至他自己也曾偽裝進入試煉，嘗試過這種感覺，那滋味著實是難以言喻。
看來這人真的很強。
他點點頭道：“準。”
“我姓越，名見青，字虔守，號…太一。”
越見青覺得心底一抽，剛剛好像說了什麼不該說的，但是……名姓之類的，為什麼自己覺得不該說呢？
皇帝看著他微微皺眉思索的樣子，立即笑著示意一旁的宮人把他剛剛說的話記下來，他們往往想有所隱瞞時都會表現出異樣。
“該你問了。”皇帝有些好奇他現在會問些什麼。
“你叫什麼名字？可有道號？”
令皇帝失望的是，越見青顯然此時只剩下重複他問題的能力了。
“朕姓汨，單字一個嶽，無道號。”
皇帝覺得自己有點欺負人，反正他怎麼說面前這人都不會懷疑自己，不過他也沒必要說謊，有所隱瞞也不算說謊。
“該我了，你是哪家道派的？為什麼要進五門試煉？”
“我乃萬劍宗首席，進試煉是意外。”
萬劍宗？皇帝一臉納悶，他從沒聽聞這般道派，別說北陸，羅浮也沒有。
越見青抬眼看向他，沒等問出口，皇帝自己答起來。
“朕就是北陸大樂的皇帝。”
“你什麼修為？是初來此地否？有什麼圖謀？”皇帝接著問。
“元嬰。並非初來。圖謀……道之有感，陛下將贈我機緣。”
這般簡單？皇帝有點懷疑是不是夢舟的遺忘法術是不是沒生效。
“朕修為和你差不多。”見某人再次看過來，他只補了一句，也沒有多講。
“你當真願為朕謀天下？”
“願。陛下生的可愛，似我子侄，自然願意。”
“大膽！”皇帝一聽拍案大怒道：“你竟敢佔朕的便宜！”
越見青一臉迷茫，“我沒有。”
皇帝瞪著他，試圖從他眼神裡找出些許破綻，可惜並無所獲，只能又瞪了兩眼。
圍觀的宮人們假裝什麼都沒有聽見，這麼多年來都是皇帝調戲來人，還沒見過有人敢正兒八經調戲皇帝的。
汨嶽忍住氣，眼珠一轉接著問道：“你長成這般模樣，到底是男是女？”
越見青立即站起身道：“自然是男，陛下若是不信，我……”
說著他就開始解腰帶！
“你給朕坐下！”皇帝大驚，一聲呵斥把他拍回去。
越見青坐回去老老實實地看著他。
有宮人憋笑到內傷。
好一會，皇帝才哼道：“可有道侶？”
“無，她們都長得不及我好看，無甚興趣。”
皇帝白眼大翻，這貨要真是非得找個比他好看的，怕不是得等下輩子變醜了再說。
“陛下問了許多，卻還沒回答我的問題。”越見青認真道。
一片寂靜中，皇帝虎著臉道：“朕自然是男的，有嬪妃，不過尚未立後。”
“縱慾過多影響修為。”越見青老神在在。
皇帝按裂了案几，要是面前這個傢伙敢露出半分破綻，他立馬就要喊出老祖宗把他就地斬首！
他深吸一口氣問出最後一個問題：“你打算怎麼幫我？”
“殺窮奇，扶一氣。”
……
……
出了皇宮，越見青就被請到貔貅殿，結果走到半路又讓他離開了，原因是蕭宵把自己灌醉現在沒法見客。
越見青只好撫了撫衣袖，轉身隨意走向一條小巷子，很快身影越來越淡，直到消失。
一處凡人茶館地下十丈。
暗室兩側，有青銅小魚如同躍出水面，嘴巴嘟起，一叢叢青色火焰燃起亮光。
一個帶著鮫人面具的小姑娘正翹著腿倚坐在門口，等她的“客人”送上門來。
不多時，一個青袍修士突然出現在暗室門口，只是他面容模糊，看不清原貌。
“這位客人您的信物呢？”
那修士摸出一隻小巧青銅魚兒遞過去。
“您的擔保人？”小姑娘接過問道。
“冷無鋒。”
“……”小姑娘的手僵了一瞬，很快恢復正常。
“你莫要緊張，我當真認識你們大師兄，不信你大可以問問他。”青袍修士笑道。
“我不知道您什麼意思，不過您有什麼要問的可以先進去問了，不過我們還是會收代價的。”
“這個自然。”
青袍修士點點頭，邁步走進去。
屋裡鑲著一圈夜明珠，一個穿著黑袍帶鬼面、身材高大的傢伙坐在高高的銅桌前。
“雲依小友，初次見面，幸會了。”青袍修士坐在對面。
“越前輩您真客氣。沒想到我們居然還是一家人。”
“哪裡哪裡，若不是小友你給我的訊息，恐怕在下還在外面尷尬得很，還會被皇帝戲耍一番，著實狼狽。”
越見青散去面上遮掩，微微笑道。
“前輩修為深厚，和皇帝飲了兩杯靈漿連一絲靈氣都未曾外洩，堪稱當世之絕，就算沒有我的訊息，想必前輩亦有對策。”
雲依小姑娘的聲音依舊清脆悅耳啊，面前這個傀儡也不知是什麼寶材做的，真想拆開來看看。
越見青一邊走神一邊敲了敲桌子。
“小姑娘你大可不必這般客氣，你的確幫了我的忙，甚至還讓我尋到一絲天道機緣。如果有什麼事要講，不妨直說。”
“也無甚大事，不過想為青魚會求一立足之地。”雲依嬌笑道。
“嗯……為何選北陸？羅浮不是更好嗎？此地人生地不熟，哪有混地頭來得舒服。”
“前輩說笑了，羅浮畢竟在本家眼皮底下，很多事我們還不如本家知道得清楚。”
“這不，青魚會才七個人，五個都被趕到這邊來啦，要說本家不知道不介意，鬼都不信！”
雲衣語氣難免帶著些許埋怨，一個小小團體而已，還沒成什麼氣候就被扔得遠遠的，還讓人怎麼活呀？
“北陸小，又荒，挨著西漠，但是礦脈奇多，貔貅殿都甘願在這裡蓋老窩，我們自然也願意的。”
“所以你就看上了皇室？”越見青心中已經有了大致脈絡。
“一氣宗肯定不選，涿山的呆子只知道練劍，兮皿閣的鬼大著呢，羅夢宗是夢舟的遺民，孤僻得緊，只能選皇室了，正巧皇帝也需要一把力量推他登上明面，是大好機會呢。”
越見青心中暗贊，著妮子也不知道來了多久，這麼快就把裡面門門道道的弄清楚，是個會玩的人才。
“那，我欲先除窮奇衛，你意下如何？”
越見青站起身，理了理衣襟，給出最後一個問題。
“前輩高見，我們去聯絡一氣門、兮皿閣。”黑袍人拱手相送。
“不錯。我喜歡和你這樣的人說話。”
越見青勾起嘴角，他想再看看，這次，“那個地方”是否還會插手。
……
……
貔貅殿下東閣霄漢院。
蕭宵被兩個護衛架著送進屋子，後面還跟著個磨磨唧唧一臉不情願的女樂師。
護衛們放下人，目送樂師進去才小心翼翼地出了院子。
他倆邊走邊小聲嘀咕。
“蕭執事又喝醉了，算上以前那兩次，今天是第三次了！怕是要出大事！”
“壞了壞了，蕭執事今天去幹了什麼？”
“說是去請這次五門試煉的第一商談一些事情。”
“啊？他前些日子不是才在罵夢舟的五門試煉是垃圾嗎？還說所有的五門第一都是虛有其表的廢物呢！”
“可別提，壞就壞在這了。”左邊的護衛搖頭嘆氣。
“那個修士奇怪得很，長得俊美似仙人，看起來才築基修為，不知道皇帝想什麼戲弄人的把戲，把花環扔人家頭上，一下就給氣笑了，那場面，連蒼蠅放個屁都不敢！”
“聽說守著宇殿的兄弟們看見命石紅得能滴血！那可是大凶之兆，非得是屠城之禍不可！”
“本來是咱們執事先打了圓場請到人，結果被皇宮給搶啦！就這執事都沒生氣，被請去和樂師吃茶，醉到現在。”
“唉，你說你還記得上次執事醉酒嗎？第二天那個……皇后呀（小聲）就被抓住說是和趙奇生偷情啊！”
“對對對，那傢伙，皇宮的老祖宗都出來了，化神大修橫掃全城，這等陣勢，恐怕一輩子也就見一次了。”右邊的護衛連連點頭。
“我估摸著你很快就能在有生之年見到第二次了。”左邊的護衛斜著眼睛道。
“執事醉酒第一次就錯過了皇宮老祖宗和羅浮乾元宗的慶離打起來，那叫個慘（小聲），從那之後老祖宗再沒出過皇宮。”
“執事醉酒第二次就錯過了趙奇生偷情，今日第三次……你自己想。”
“他錯過了那個修士？莫非會是他此生緣分？”
左邊護衛頓時嗆個半死，摁住右邊那個一頓打。
一隻小巧的雲雀站在一旁樹蔭下的枝葉上，細細打理著絨毛，明亮的眼瞳不時閃過一道光華。
……
……
皇宮裡風雲暗湧，冷無鋒口乾舌燥，飛了整整一天還沒跑出去。
他估摸著此處肯定有什麼幻陣，但佈陣之人手法又高明，他死活找不到陣點。
直到天黑，空氣裡冷得呵氣成霜他也沒能走出去，乾脆在地下挖個坑把自己埋起來歇會。
梵宮這個王八蛋也不知道趕緊來找自己，不知道幹什麼吃的！
冷無鋒又往地下縮了縮，他雖然不冷不渴，但是心裡極其不爽。
好歹讓他看見個活人啊，堂堂劍修被困在陣裡，但凡能看見半點破綻他早就一劍破開陣法了！怎麼可能現在還在坑裡揚沙子！
他又往下拱了一節，然後腦門碰到了什麼硬物。
一把扣住那東西，冷無鋒騰身而起將之丟在地面上。
剛剛他也不是沒有到處亂砍，又丟人又沒發現半點異處，現在怎麼隨便挖個坑都有貨呢？
他盯著面前漆黑的棺材，裡面好像有個人。
然而棺材嚴絲縫合密不透風，宛如鐵板一塊，他拿起鎮獄劍戳了戳，鋒利的靈劍竟然只戳出一個白印。
冷無鋒皺眉，一股無堅不摧、銳利至極的劍意加持，鎮獄劍金線流轉的劍身噌地一下穿過棺材板。
剖開一看，裡面是具乾屍，半點生機也無。
冷無鋒接著往下刨，又是一具棺材，一具接著一具。
他乾脆掀起狂風吹開沙子，五六十道劍氣如同游魚鑽入地下，瘋狂挖出地底的棺材來。
冷無鋒就像一隻土撥鼠，陷入挖坑的狂熱無法自拔。
突然天空裂開一道縫，一個腦袋探頭看了一眼。
一聲淒厲的慘叫響徹天際。
“遭天譴吶！師父！師父！咱們師門祖地被挖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