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7章 無題
“少幫主,人好多啊。”
“別丟人現眼,一副沒見過世面的樣子。”
六月七日,道門設壇慶賀的節日。一大早,玉泉山下就停放了許多車馬,在步入盛夏的兩側林蔭中,趁著清晨的蔭涼,沿著山道,直往半山腰道觀而去。
這些人,都是觀看玉泉觀受碟儀式的來客,都是有頭有臉的人物——如包著黑兜帽的新什教信徒,強調怪異的靈人權貴,錦衣華裳的世家豪富,光著腦袋低頭默唸的僧侶——畢竟玉泉觀乃是淮陽三大勢力之一,來的都是有頭有臉的人物。
路璀僅是一介小幫派少主,自是沒法與那些人比,好在他透過甄皓仁獲得了一個請柬,才帶著隨從透過了山腳道士的查驗,登上了山道。
一路上,不僅是隨從,路璀也暗暗驚呼,只能沿著師姐邊邊走,給那些貴人讓步。
“讓下,讓下。”
又有一道聲音從後面傳來,路璀趕忙帶著隨從,繼續偏讓。
這隊人為首是個青年公子哥,身旁跟著名管家模樣老者,還有幾名家丁隨在後面,大步就從讓路的路璀身旁過了去。
“柳家柳雲鵬。”路璀盯著那公子哥暗道,柳家本就是淮陽大族,柳雲鵬父親又是州衙經歷,這便是淮陽權貴圈子之一的人物了。
等那一隊人走後,路璀剛要動腳,後面又傳來‘讓路’的聲響,路璀只好繼續在旁邊避著。
這次來到的一隊錦繡華衣裳的人,為首兩人年輕人談笑著,其中一人是淮陽五大商會萬和商號杜家的嫡系三公子,另一位則是靈人州尹家的二公子。
兩人又是一路談笑著,越過路璀等人,直往山上去。
人生就像爬山,有時候你早早的就非常努力,卻也比不過一些天生就在孃胎裡佔據優勢的人。
路璀望著他們,又往後邊看了眼,確定再沒什麼厲害人了,才帶著隨從往石階上走。
待到半山腰,玉泉觀山門,已經日光漸盛,蟬鳴漸響。
玉泉觀今日,不接善信。
一大批客人卻已經圍在了山門附近的前院。
午時初刻,一眾火工道士,開始在觀禮客人們的目光中,匯聚到前院的玉真正殿前,在鐘聲中伏地叩首,其前方,由一個白髮老道開始進行蘸齋儀式。
法會中途,一排穿著繡有黑邊正式道袍的道士,則是登上了玉真殿高階。
“少幫主,那是傅公子。”
“我看到了。”路璀站在四周觀禮的人群中,望著玉真殿前那個魁梧道士,心中一時感慨良多——來淮陽不過三個月,早前還讓他找門路拜入玉真觀,如今卻已經以超出尋常的速度成為了淮陽三大勢力之一的正式道士——果然沒看走眼,他交好對了。
…
而玉真殿前,七名受碟的居士,也在高功盧雲水的宣唱聲中,一一接過受戒度牒,一個展開後書有受碟道士具體資訊、玉真戒律、年號門院等等許多文字的卷軸,上面加蓋了道觀、靈庭道錄司的各種印章。
甄皓仁接過這受戒度牒,從今日開始,他正式加入道門,往後就是道門玉真一脈、淮陽玉泉觀的一名受碟道士,不僅可以享受稅賦減免——雖然這對他沒什麼用,但從此就有被舉薦為官的資格,以及閱覽玉泉觀內各種武學知識書籍,真是不枉費他一番籌謀。
蘸齋儀式進行到尾聲,甄皓仁等七人,也走下玉真殿。
一待儀式結束,先是餘彭、向燕等居士圍上前來慶賀,接著是七人去向觀內師長頭頭,什麼八大執事十八房頭之類的問禮,隨後才是與前來觀禮的來客打招呼。
甄皓仁這個身份,沒什麼人脈,不過張景亮邀請著他同去,他一想以後還要謀官身,藉助靈庭獲取情報,便應承下來。
“這位是呼延保公子……”
“呼延公子好。”
甄皓仁跟著張景亮認識了幾人後,很快來到一個熟人面前。
“傅道兄,在道觀比武裡拔得頭籌,真是讓人敬佩。”柳雲鵬笑著道——這人正是他數月前,在白嶺集桃園那裡搭救的柳雲鵬,不過甄皓仁有了‘天珠’的大小如意功能後,身形與當初有所差,聲音也刻意調整過,自不可能讓他認出來。
“哪裡哪裡……”甄皓仁來到淮陽打探一番後,早得知了柳雲鵬的情況,不過他與柳雲鵬的交集,事關長生教,謹慎些,就沒和他打交道。
接下來,他又跟張景亮認識了幾個人,亦還有熟人,比如萬和商號杜家的人。
不過可惜,他眼下這個身份,為了切除與刺桐那邊的聯絡,沒辦法明面上借得萬和商號的力。
將玉真殿兩旁稍微權貴圈子的人,認識一二。
甄皓仁望了一圈,便在另外一邊的人群裡,見到了路璀,也即帶著張景亮過去。
…
申時,日頭西斜,一切才散場。
甄皓仁也才回到寮房區,將他那間單屋裡的東西,打包好,便從這個火工閒雜居士居住的區域,搬到更靠近後院、更顯清靜的正式道士居住的區域。
這裡的房子更大,每間房都劃成了兩小間,一件當作內室用來居住,一件則充當客堂或者書房等等,畢竟正式道士不比居士,可以說每人都稍微有些權責,也需要些私人空間,來與同門道士或者居士交流。
而他旁邊,住的便是張景亮。
沒等他稍微收拾一二,張景亮便過來串門了。
“怎麼樣,高興不?”
“……”甄皓仁。
張景亮話是這麼說,卻苦著一張臉,不論其他人,或者說甄皓仁一人,今日受碟的其他六名道士,都是早前就定好了名額,也得知了訊息,高興的話,也早就高興過了。
“唉,雖打我十二三歲,進道觀練功做苦役開始,就盼著有一天能夠受碟成為道士,但人終究是會變的,今天反倒沒什麼感覺了,反而有些複雜。”
“你是在擔心去州衙任事吧。”
甄皓仁一口道破。
相交快兩月,他也知道了張景亮平日一直待在道觀,去其他地方不多,就算去,也沒多久。如此受碟後,要去州衙任事,就得長時間,待在淮陽了。雖說淮陽與玉泉觀很近,但終究是環境大不相同的兩個地方,道觀裡平和的很,頭上有許多煉勁之上的老道壓著,沒人敢鬧事。淮陽就不同了,每天都會死人,還不少。煉勁武人隔幾日或者十天半月,也會死上一些,需要時刻保持警惕提防。
“唉。”張景亮苦笑點頭,“今日受碟了,不出幾日,或許兩三日,就要離開山上起碼一段時日了。想當初,我還想著找你在身邊幫忙,不想如今,你也成為了受碟道士,還能長留山上。”
甄皓仁的受碟名額,乃是補充巡照房巡山人員而得,自然不用去州衙任事。
不過甄皓仁見張景亮苦笑,他暗暗搖頭,長留山上是張景亮所希冀,可不是他想的。眼下這個特殊渠道得到的名額,在刨除了正式道士這個身份後,也成了他的限制,他還不知道如何脫離巡照房的職務,方便以道士身份去做事。
“小心些行事總能無礙吧。”他只能安慰道。
“誰知道呢。”張景亮擺擺手。
“或者你不能找些關係,弄個好點的職司嗎?”
談到這個,張景亮更是擺手嘆氣,“靈庭要我們玉泉觀、大覺寺、新什教的這些武人,本就是去做危險的苦差事,不然點名要煉勁的幹嘛?至於那些好點的安逸職司,你以為憑我這樣一般的關係就能弄到?別想了,淮陽城裡不知道多少權貴子弟,等著排隊呢。”
甄皓仁一想,也是。
一家三代xx人的傳承可不是開玩笑的,前世尚且如此,這個時代自更不用說。
這種事沒啥辦法,他就改口道:“景亮,你知道有什麼辦法,能在山上換個雜務嗎?比如從巡照房改換到其他之類?”
“巡照房這好差事,你想幹,還想著下山去剿賊不成?”
“我不是得罪了方星城。”甄皓仁‘嘆氣’道:“在他爺爺的巡照房那裡辦事,感覺總有些提心吊膽。”
張景亮道:“這樁事,方巡照不是找我表叔談過,讓我透露給你的意思,是相安無事嘛?”指的自然是巡照房這個名額,以及淮陽城裡甄皓仁和鐘山切磋,打傷鐘山的事。
這個前幾天,張景亮的表叔,還專門找了甄皓仁一趟,聊了聊。
甄皓仁嘆道:“人心隔肚皮,方巡照嘴上說著不計較,但景亮你也看到,方星城估計還沒放下。他在巡照房裡交待上幾句,我也有的小鞋子穿啊。”
“這倒是。”張景亮在道觀中十餘年,倒是很清楚方星城的脾性。“那真沒什麼辦法,畢竟你這個名額,是眾目睽睽之下,因巡照房之事比武而得的,歸的就是巡照房。如果沒有什麼特別正當的由頭,實難有辦法調離巡照房。”
“唉…”
甄皓仁這次是真嘆了口氣,他考慮著要不要去找找盧雲水,不過對方自從那一夜,帶他去看根本圖後,就顯得生分了許多,去找估計沒什麼用,他心底轉了一圈,很快放棄了這個想法。
張景亮不由再次苦笑:“你跟我,果真是家家各有本難唸的經啊。”
很快。
第二日。
七個新受度牒道士中包括張景亮、方星城在內的五個,就得到觀裡的通知,六月十日就得去州衙報道。
而甄皓仁則去了巡照房報道。
巡照房負責玉泉觀以及玉泉山的巡邏工作,包括捉拿可疑人員、注意火情、維護治安等等,先是巡山的分為三批次,一批日巡、一批夜巡、一批輪值,每批三組,每組都由煉勁層次的道人帶隊領著一些火工閒雜居士,五天一換。
甄皓仁剛至,編入的是夜巡那批。
巡了幾天山,他還沒發現巡照房內的道士,以及方巡照有針對他的情況,他才稍稍放下了心,分出心思想著該如何拿掉這巡照房這事責。
“若想接近靈庭官府,以我如今的道士身份,應該是兩個途徑。”
“一為玉泉觀舉薦。但我這個名額本就是應巡照房需求而來,且才來淮陽三月,入玉泉觀兩月。道觀中的關係,除了已經生分的經房高功盧雲水外,也就只有張景亮的表叔那邊了。也就是說,想要玉泉觀舉薦,這個法子很難了。”
“二就是官府要人。我有正式道士的身份作為基礎,官府那邊可以主動要我去做事某個水軍官身。”
“而淮陽軍政官府層面的關係,‘傅新甲’這個身份,沒有一點關係。‘馬奉孝’這個身份,倒有萬和那邊的關係,但沒法用,不然讓現在這個身份和紅榜通緝犯扯上聯絡,那就大師不好了。”
“除萬和商號外,還有那個柳雲鵬。”
“我在白嶺集桃園那邊與柳雲鵬交集的那個身份,雖然沒有官面上的麻煩,但都有著長生教的糾葛,若與其接觸,也有被長生教注意上的風險……一旦被長生教注意到,就也增加被挖出刺桐‘肖號’這個身份的風險,實在也是不行啊。”
“除非,能撇清干係。”
“但怎麼樣才能撇清干係?”
五天夜巡,玉泉山上並沒發生什麼是,甄皓仁一心想著這事。
日夜交接的那一天,他先是回淮陽城裡,看了看馮堅等人那邊的情況。柳樹巷那個巫婆婆果然有些來頭,馮堅等人住那邊兩個月,也沒什麼人惹事。許宜云經過兩個月的治療,三伏寒的毒,也緩解了許多,已經沒什麼大礙,還從巫婆婆那邊尋了些醫書學習,準備三個月的診治後,用來自己調理。
才出了城,到東澤區,找了黑沙幫少幫主,讓其幫忙暗中調查一下柳雲鵬。瞭解其近來行蹤,周邊可曾發生過什麼事,大概的為人等等這些。
“好。”
路璀很乾脆的就答應下來,也沒多嘴問為什麼,甄皓仁成為受碟道士後的交際,自然就會涉及到劉雲鵬那樣的圈子。
接著甄皓仁就回了玉泉山,開始日巡。
也沒發生什麼大事,一晃五天過去,終於迎來了輪值休沐的五天空閒時間。